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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省公安厅原总队长沈秋伟的“跨界人生”

2026-06-22 作者:付语函等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沈秋伟,浙江湖州人,理学硕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担任全国公安文联诗歌分会副主席。
  编者按:
  实地采访是新闻采访与写作专业课程的重要组成部分。前段时间,浙江工商大学新闻2401班的4位同学,共同采访了浙江省公安厅巡特警总队原总队长沈秋伟,倾听并记录了他刚柔并济的跨界人生,分别写就以下4篇通讯稿件,发表在“新传2401”公众号上。现予转发,并附沈秋伟部分诗歌作品,转发时个别文字作了修改。
  图为沈秋伟警官

  
  刀藏锋芒,笔润初心
  —— 沈秋伟的多彩人生

  付语函

  2026年初春,已退休一年多的沈秋伟褪去藏着三十年荣光的警服,告别了半生的警营岁月。这位前浙江省公安厅巡特警总队总队长、诗人、枫桥经验研究者,正站在人生的路口,以从容的姿态开启全新篇章。他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承载着三十多年前他在地质队的青春记忆,墨色里藏着岁月沉淀的温润,也映照着他兼具刚性与柔情的双面人生——曾经执剑守护正义,如今以笔安放灵魂,始终未曾改变对生活的热忱与对美好的坚守。
  “写温情的诗句/做琐碎的善事/剩下的事情/交给全能大德的天地”——这是沈秋伟在《半生小结》中的自白。在另一行,他写道:“也曾有过带刀的日子/但闪烁的寒光/没劈伤过一株花草树木/只与邪侫怒目对峙”。“所谓带刀,就是跟我的职业身份有关。”面对采访,沈秋伟语气平和。从警三十年,他从分局民警开始,一步步走上公安局长岗位,最后成为省公安厅巡特警总队总队长。在同事们眼中,他是雷厉风行的警官;在诗友圈里,他是笔触温润的诗人。“这社会形形色色很复杂,你一手真的要拿起一把正义的刀,另一手还得从情感上做个善良的人。”他说。刀与笔,在他身上从非对立,而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都是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让每个人的尊严获得更好的实现。”
  刀与笔的共生之道,在他对“枫桥经验”的阐释中得到了最生动的诠释。作为该领域的资深研究者,他常受邀走进浙江大学等高校授课,始终强调这份诞生于1963年的基层治理经验里那份“温柔的力量”。“‘枫桥经验’最了不起的,是它最终改造世道人心。”他道,当年对待“四类分子”,中央的方针是通过教育与改造使其成为“社会主义建设新人”,若当时简单粗暴处理,执政的合法性基础恐怕早已动摇。他讲述了诸暨枫桥镇大地主陈某某的故事:这位拥有1400多亩土地的国民党基层骨干,曾对改造满心抵触,不愿参加劳动,直言“我已六十多岁,该退休了”。直到工作组纠正了生产队违规没收其住房的问题,他才交出保存的蒋介石画像,解开心结。“太阳和风的故事——风拼命吹,让人脱衣服,反而让人裹得更紧;太阳温暖一照,人自然就把衣服脱了。”沈秋伟说,“执法的刚性必须有,但人性关怀的柔性同样重要。”
  这种“刚柔并济”的理念,贯穿了他整个公安理论研究生涯。从警多年,他撰写了四十余篇论文,大多聚焦基层治理、犯罪预防、警民关系等贴合实战的领域。“理论研究不是空中楼阁,它必须来源于实践,最终服务于实践。”他始终坚持,公安工作既要守住法律的底线、彰显执法的刚性,也要怀揣人文关怀、传递治理的温度,这与他对枫桥经验的解读一脉相承,也成为他多年来履职的核心准则。
  1964年,他生于湖州乡村,15岁初中毕业时,同时拿到高中与中专的录取通知书。他进入南京一所院校,硕士毕业后被分配至浙江物探队。野外工作的孤寂漫长里,书籍成了唯一的慰藉。队里的流动图书箱中,多是鲜有人问津的世界名著,他却视若珍宝,逐页翻阅。他印象最深的是《东周列国志》,遇到生僻字便翻字典查阅——他曾用差不多一个月的工资共31元,邮购了一本微缩版《辞海》,扎实打下汉字基础。“没有付出劳动是记不住的”,直至今日,他仍保持手写习惯。在他看来,如今年轻人“复制粘贴”的便捷固然高效,但亲手抄写生字、注音、释义的过程,能让知识沉淀得更深、更牢。后来他考了大学,硕士毕业后去了云南工作。
  “我真正的文学自觉,是五十岁开始的。”沈秋伟坦言。五十岁那年,他忽然意识到,十年后便要退休,往后二三十年的人生,该如何度过?“得提前为后半生做好准备。”契机来得偶然,2015年全国公安文联在重庆召开首届公安诗歌理论研讨会,邀请他发言,他精心准备的发言稿,被《人民公安报》刊登。之后去北京,他将一本收录了早年散作的自印小诗集赠予报社编辑。一个月后,报社为他开设栏目,每周刊登三四行短诗。“算是逼着我把这条路走下去了。”专栏连载三年多,他写下六百多首诗,发表三百余首,这些文字多诞生于“车上、枕头上”——当公安局长时有驾驶员相伴,他便在车程中用手机即兴创作;深夜临睡前或清晨醒来,有所思便立刻落笔。
  2025年退休后,沈秋伟的生活围绕两件事展开:帮女儿照顾孩子,以及继续投身枫桥经验的研究与授课。此外,他还担任着一项“义工”——为老牌文学杂志《作品与争鸣》主持“中国诗歌精选”栏目,每月选评两位诗人的作品。
  谈及人生选择,他总提及美国诗人弗罗斯特的《未选择的路》。“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他的人生,正是在一次次选择中前行:中专还是高中?留云南还是回浙江?……“人生是单行道,时间上的路走过就回不去。”他说,“选择时要向智者、书本请教,也要遵从内心;选择不后悔,若错了就及时止损,然后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面对学生与基层民警的提问,他从不以过来人自居,只真诚分享自己的体会,“年轻是最大的资本,时间会赋予人无限的可能性,选好路后,把眼前的事情做好,这是下一步走得更好的基础。”
  如今,沈秋伟在改造老宅的过程中,重新读懂了故乡。“去年写了十几首关于故乡的诗,是以前写不出来的。”他站在老宅阳台,望着与城市截然不同的月亮,写下《两个月亮》,想象城市月亮与乡村月亮的对话。
  诗人警察的退休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在刀与诗之间,在故乡与他乡之间,六十二岁的沈秋伟仍在寻找平衡——正如他半生所为,在刚性职责与温柔诗意之间,为灵魂寻得妥帖的安放,用一生的选择与坚守,书写着属于自己的“多彩人生”,也诠释着平凡生命里的不凡力量。

  图为付语函同学

 
  心有红日,轻抚微风——
  诗人警官沈秋伟的回响和远方

  胡晓莹

  “太阳和风,谁能让人脱下外衣?风越吹越裹紧,太阳一照,自然解开。” 风的力量更强,能吹乱衣襟,可是只有太阳能让人心甘情愿地脱下衣服。这个比喻道出了枫桥经验的真谛,也讲述了温柔的力量。风和太阳各有千秋,唯有刚柔并济,才能实现真正的成功。
  在浙江公安与枫桥经验研究领域,沈秋伟老师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曾是从警三十载的公安局长、巡特警总队长,一身正气、雷厉风行;他也是一位笔耕不辍的诗人,文字清浅、温润克制。执法者手持正义之剑,是为匡扶正义;诗人写下温暖文字,是为抚慰人心。二者殊途同归——都是为了让世界变得更好,让每个人的尊严得以实现。
  暮春时节,我们在杭州的一间茶室里见到了沈老师。他穿着朴素的方格衬衫,带着重重的资料和电脑,风尘仆仆地赶来。见我们已等在门口,先表达了歉意,其实,他比约定的时间还早到了一会儿。采访便这样默契地提前开始了。做功课时,我对沈老师有三个印象:诗人、警官、“枫桥经验”专家。当我真正走进他的故事,才慢慢领会到这三个标签背后的分量。
  一、写诗的人,抚慰人间的柔软
  时光并不慌张,慌张的是我们的人生。社会迅速发展之时,大家都匆匆忙忙地往前奔,一不小心,我们就被留在原地。猛然感受到时光的踪迹时,只得轻轻询问一句:是时光拎着裙子悄然而去吗?
  沈秋伟老师的诗,没有晦涩的辞藻,没有刻意的雕琢,皆是生活的切片,心灵的波动,一如他的人,清浅、克制。评论家评价他的诗“灵悟即止,妙造神奇”,这字字句句的背后,是他走过的路,读过的书,经历的人生。
  他的诗歌启蒙,藏在年少的困顿与渴望里。沈老师出生于60年代的乡村,上溯三代无书香,童年的读物寥寥,唯有在表哥家读到的《李白与杜甫》,在心底埋下了文字的种子。14岁考取初中中专,17岁进入地质队,流动图书里的世界名著、省吃俭用买下的微缩版《辞海》,成了他的精神食粮。冷僻字抄满笔记本,诗词句记在心底,那段与文字相伴的日子,为他打下了一生的文化根基。
  真正的诗歌自觉,始于49周岁那年。彼时的他开始思考:退休后的二三十年,该如何安放心灵?生性不喜打牌、钓鱼的他,想起了年少的热爱,便重新拾起笔,让诗歌成为后半生的精神归宿。从此,车上、办公室里、枕头旁,都成了他写诗的地方。没有大块的时间,便抓住碎片化的每一瞬,把感触写下来,把思考凝练成句,一首首短诗,如点点星光,照亮了他的生活。
  用江南的雨水勾兑羌笛里的风情,用细碎的文字笼络途中每一片荒漠。如今退休赋闲,沈老师回归家庭,含饴弄孙,照料长辈,同时继续研究枫桥经验,参与诗歌公益。他依旧在写,写江南,写故乡,写那些藏在岁月里的人与事。时光于他,不再慌张,只剩从容。
  二、带刀的人,守护秩序的铁腕
  从警界到学界,从执法一线到诗行之间,他用半生诠释着他写的一首诗:写温情的诗句,做琐碎的善事,剩下的事情,交给全能大德的天地。也曾有过带刀的日子,但闪烁的寒光,没劈伤过一株花草树木,只与邪侫怒目对峙。
  沈老师曾面对过复杂的案件、人性的幽暗、社会的冲突。他提起一个良心未泯的杀人者,出逃多年睡不了一个好觉,耐不住折磨,终于向妻子坦白实情,经妻子劝导选择回乡自首。警察安顿好了他的妻女,解决了她们的住房问题,让他能在牢里安心改造。这并不是公安的职责,可是他们这么做了,切实挽救了一个家庭。
  提及从警生涯与“枫桥经验”的联系,沈老师讲起大地主陈某某的故事,这个拥有1400多亩土地、曾抵触改造的国民党基层骨干,因生产队违规没收住房而心生不满,在工作人员纠正政策、归还房屋后,放下了对抗。又说起破缸而逃的问题少年骆某,家庭破碎、偷盗成性的他,在枫桥干部“浇花浇到根,帮人帮到心”的帮扶下,有了工作,成了家,最终从浪子变成先进生产者。讲到精彩处,老师随手拿起桌上的工具比划人物关系,幽默风趣的语言让这些故事跌宕起伏,笑眯眯地把枫桥经验背后尊重人、改造人、解放人的初心讲了个透彻。在沈老师心中,执法的温度,远比力度更重要。
  从基层分局民警到省厅总队长,老师始终记着,警察从不只是抓坏人,更要让百姓感到生活安全便利、人格受尊重。手中的人身自由限制权,是法律赋予的责任,更是沉甸甸的信任。“荆棘中采不到葡萄。”执法者若失了本心,便难守法律的正义,而公安队伍的雷厉风行、令行禁止,正是为了守住这份初心,护佑一方烟火。
  三、带刀的人,为何写诗?
  “外在之物需要消化,诗歌是我消化人生的良药。”写作就是临水自照。公安工作的几十年,沈老师见过世间百态,处理过复杂的案件,面对过人性的善恶,那些沉重与纷杂的情绪,都在写诗的过程中慢慢沉淀。
  诗歌让他与自己对话,排除心灵的杂质,在文字里找到平静。他说,写诗的快乐无关赞誉,只是把心事写出来的释然,诗写出来,追求快乐的任务就完成了百分之八九十。“林语堂说,诗歌是中国人的宗教。”老师深信,诗歌事关灵魂建设,让他在纷繁世事中守住初心,看淡名利,保持谦和与温润。功与名、利与禄,在一行行诗句面前,都归于平静。
  往事作烟云缭绕,三千弱水载不动那份淡淡风霜。沈老师的诗集《瘦诗稿》里,有一句诗:年过半百,岁月的潮汐在退潮。回望前半生,从地质队员到公安民警,从总队长到诗人、专家,他走过弯路,遭遇过挫折,却从未后悔自己的选择。“人生是单行道,选择了就不后悔,错了就及时止损。在选择的时候,向智者请教,向书本请教。”这是他的人生态度,也是他给年轻人的寄语。
  沈老师把我们当成自家孩子,恨不得把明白的道理都讲给我们听,又怕自己好为人师,说着说着便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见我们买了水果,他叮嘱道:“还没挣钱的时候,先别想着花钱。”水果被退了回来,他只收下了心意。茶室里空调开得有点热,他头上冒汗,却一直配合着我们,直到采访结束,见我们对他的诗感兴趣,想给我们拿两本诗集,才顺路去把空调关上。
  他说,年轻是最大的资本,有无限的可能性,选择时向智者、书本与内心请教,选择后便坚定走下去,做好眼前事,守好本心,做人与做事,终究要归于统一。
  带刀守护正义,执笔温暖人间。在沈老师身上,我们看到一位老警官的坚守,一位诗人的温柔,更看到枫桥经验穿越时光,依然在世道人心之中,静静发光。他是警察,是诗人,是枫桥经验专家,而抛开所有标签,他说,自己只是一个“好人”,与人为善,底线是不害人。
  他心有红日,坚守正义;轻抚微风,温暖人间。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沈老师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秩序的守护者,也可以是诗意的播种人。就像他在《巡更者呓语》里写的,巡更的人走了一辈子的路,不过是在寻找一盏灯。而他找到的那盏灯,是平安的理想,是诗意的栖居,是人心的温暖。这盏灯,照亮了他的人生,也照亮了后来者的路,在岁月里,静静发光,生生不息。

  图为胡晓莹同学


  执剑亦执笔,刚柔映初心
  ——专访警营诗人沈秋伟

  沈心怡

  3月28日,我们有幸与沈秋伟老师进行了一场深度访谈。沈秋伟,上世纪60年代出生于浙江吴兴乡村,从地质研究者到人民警察,曾任省公安厅巡特警总队总队长,退休后致力于新时代“枫桥经验”研究与传播;同时,他笔耕不辍,出版《秋浦之歌》《巡更者呓语》等作品集,曾是全国公安文联诗歌分会副会长,被大家称作“警营里的温情诗人”。
  在近两个小时的交流中,沈秋伟温和谦逊、谈吐真诚,将自己从警、治学、写诗的人生经历娓娓道来。他用半生时光诠释着一句话:一手持正义之剑,一手写温柔之诗。在法律的威严与文字的温度之间,他走出了一条独特而坚定的人生道路。
  一、从地质到公安:跨界而行,不改初心
  沈秋伟的人生轨迹,充满了时代印记与人生转折。他早年求学南京、长春,曾在云南从事地质工作,二十多岁便承担国家项目,在专业领域崭露头角。因家庭原因回到浙江后,他跨界进入公安系统,开启了长达三十余年的从警生涯。
  “我不是警校出身,是读书人进入公安队伍。”沈秋伟笑着说。非科班的起点,没有成为他的短板,反而让他更注重法理、情理与文理的融合。凭借扎实的文字功底与严谨的治学态度,他从基层民警一步步成长为公安局长、省公安厅巡特警总队总队长。
  在他看来,公安工作不仅是打击犯罪、维护稳定,更重要的是尊重人、理解人、帮助人。“警察手中有限制人身自由的权力,所以更要令行禁止、心存敬畏。”他引用名言说,“荆棘中采不到葡萄”,执法者自身不正,就无法守护社会正义。
  三十载从警路,沈秋伟始终坚守底线、保持清醒。面对复杂的社会矛盾与形形色色的案件,他既坚持法律原则,又饱含人文关怀。在湖州工作期间,他曾参与处理一起潜逃15年的命案积案。嫌疑人投案后,坦言“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沈秋伟和同事们没有简单一捕了之,而是积极协调,帮助其家人解决居住与生活困难。
  这件事让我们深刻感受到,公安的力量,不只在雷霆手段,更在春风化雨。而这种刚柔并济的工作理念,正是“枫桥经验”留给当代最珍贵的启示。
  二、深耕“枫桥经验”:矛盾不上交,温暖抵人心
  作为“枫桥经验”的研究者与传播者,沈秋伟对这一历经六十余年依然焕发活力的基层治理经验有着独到而深刻的理解。
  他介绍,“枫桥经验”诞生于上世纪60年代,最初是针对特殊人员的改造工作,核心是“矛盾不上交,就地解决”。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枫桥坚持少捕、慎捕、教育为主,依靠群众、发动群众,用谈心、说理、帮扶的方式化解对立情绪,把消极因素转化为积极力量。
  沈秋伟讲述了两个让他铭记至今的故事。
  枫桥镇曾经有一位抵触思想改造的旧时代人员,工作队没有一味批斗,而是深入了解发现,其住房被违规占用,违背了当时政策。在纠正错误、归还房屋后,老人主动交出了长期珍藏的旧画像与消极诗作,真心接受改造。
  还有一位名叫小骆的问题少年,家庭破碎、无人照料,一度流浪偷窃,多次被处理。枫桥的干部没有放弃他,把他安置在村里养猪场,安排专人帮教,后来又帮他解决婚姻大事。曾经的“问题少年”,最终变成了勤劳本分的先进分子。
  “浇花浇到根,帮人帮到心。”沈秋伟说,这就是“枫桥经验”最朴素也最强大的力量。它告诉我们:治理不是压制,而是疏导;管理不是对立,而是同心。从改造特殊人员,到帮教青少年,再到今天的矛盾纠纷多元化解、基层平安建设,“枫桥经验”始终围绕“人”展开,始终坚持以人民为中心。
  如今,沈秋伟依然奔走在宣讲“枫桥经验”的路上。他走进高校、走进基层,用鲜活案例、通俗语言,让更多年轻人理解“枫桥经验”的时代价值。在他眼中,“枫桥经验”不仅是历史经验,更是新时代基层治理的中国方案,是法治、德治、自治相结合的生动实践。
  三、诗心伴警魂:清浅文字里的生命温度
  在威严的警察身份之外,沈秋伟还有一个温柔的身份——诗人。
  他的文学之路始于清贫而苦闷的少年时代。没有优越的读书条件,他就一本接一本地啃名著;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省吃俭用买《辞海》,逐字查阅、手抄记录。在单调的野外工作与繁忙的公务之余,诗歌成了他安放心灵的港湾。
  “真正的诗歌自觉,是在我50岁那年。”沈秋伟坦言,人到中年,他开始思考退休后的人生,决定用文字为自己搭建一座精神家园。从此,车上、睡前、清晨醒来,他都习惯用手机记录所思所感,短短数年写下数百首短诗。
  他的诗清浅、克制、真诚,不炫技、不晦涩,全是生活的切片与内心的波动。他说:“诗歌对我而言,是灵魂的建设工作。”在他看来,中国人没有普遍意义上的宗教,而诗歌,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成为心灵的寄托。
  “写温情的诗句,做琐碎的善事,也有曾带刀的日子。”这两句诗,是沈秋伟对自己人生最贴切的概括。“带刀”象征从警的责任与担当,代表正义、秩序与守护;“温情”则是做人的底色,代表善良、包容与热爱。二者看似对立,在他身上却完美统一。
  文学也让他在名利面前更加淡然。“官大官小,差不多;钱多钱少,够生活。”三十载从警路,他始终保持平常心,不攀不比、守住底线。在浮躁喧嚣的环境中,诗歌给了他定力,让他在忙碌中守住自我,在压力下保持从容。
  如今,沈秋伟依然坚持创作,还义务为文学刊物主持诗歌栏目,选稿、写评、推广优秀诗人,不求回报,只为一份热爱。他说,写诗不为发表,不为成名,只为内心坦荡、精神富足。
  四、岁月不慌张,人生自有光
  回望半生,沈秋伟走过乡村与城市,历经跨界与转型,遭遇过挫折,也收获过成长。谈及人生选择,他坦言:人生没有回头路,选择了,就坚定走下去;走错了,就及时止损、重新出发。
  他以弗罗斯特的《未选择的路》与我们共勉:人生就像一条单行道,每一次选择都意味着一种可能。不必纠结于“如果当初”,更重要的是把握当下、脚踏实地。他告诫我们,年轻人要多读书、多思考、多倾听内心,在选择面前既要有勇气,也要有敬畏;既要有理想,也要接地气。
  退休后的沈秋伟,生活简单而充实。一边照顾家庭、含饴弄孙,享受烟火温情;一边继续研究“枫桥经验”、参与公益宣讲、坚持诗歌创作,在热爱的事业里发光发热。他说,现在的日子,无病无灾、内心安宁,就是最好的时光。
  “时光并不慌张,慌张的是我们的人生。”这是沈秋伟在作品里写下的句子。如今再读,更觉通透。岁月流转,他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温和从容的长者;身份在变,岗位在变,不变的是心中的正义、眼底的温柔与笔下的光亮。
  五、执剑执笔,皆是担当
  一场访谈,让我们看到一个立体、真实、温暖的沈秋伟。
  他是执法者,以剑为犁,守护平安,践行新时代“枫桥经验‘,把矛盾化解在基层,把温暖送到人心。
  他是书写者,以笔为灯,记录生活,在清浅文字里安放灵魂,在喧嚣世界中守住初心。
  他更是前行者,用半生经历告诉我们:正义与温柔可以共存,担当与诗意可以同行。无论身处什么岗位、面对什么境遇,都要做一个善良的人、正直的人、有温度的人、有坚守的人。
  访谈结束,沈秋伟老师温和的话语依然回荡在耳边。于他而言,人生最好的状态,莫过于执剑有风骨,执笔有温情,岁月不慌不忙,心中自有光亮。而这份刚柔并济、坚守初心的力量,也将激励我们在成长路上,步履坚定、向阳而行。

  图为沈心怡同学


  刀与笔:沈秋伟的跨界人生

  邹慧琳

  第一次见面,沈秋伟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像一个干了半辈子警察的人。
  黑色方框眼镜,衬衫,拎着个帆布包,包里塞着第二天讨论“枫桥经验”口述史的资料。说话慢条斯理,讲到动情处会轻轻摊手,摆弄着桌上的茶具。看着像个教授或编辑。
  可这个人当过公安局长,干过巡特警总队长。
  “所谓带刀,是象征我的职业身份。”他笑着解释。那是他自己诗里的句子——“也有曾带刀的日子”。
  在采访快要结束时,我们问他,如果让您选一个身份来形容自己,您愿意选哪个?诗人?警官?专家?他想都没想:“我觉得我自己这么一辈子下来,我不是个坏人,我总算是个好人。”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不简单。
  30·转身
  沈秋伟干警察,是半路出家。
  三十岁之前,他的人生跟公安八竿子打不着。1978年恢复高考,15虚岁的他考上初中中专,去南京读书。后来读本科、读硕士,学的是地质。毕业后在云南省地质科学研究所当工程师、主任工程师,带着队伍做国家项目,势头正好。
  人们说三十而立,可是对沈秋伟而言。三十岁,慌乱,困难。
  父亲得了癌症,内心有种种隐衷,于是他从云南回到了浙江。回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在云南,一马夹袋萝卜两毛钱;到了浙江,一棵白菜一块钱。在云南,单位连煤气罐、煤气灶都给你安排好了,开水票每天发;到了浙江,煤气瓶得自己去买,开水票?没有的。
  他去了一家所谓的中外合资企业当翻译,说是从韩国进配件组装空调,新厂房看着就要倒闭。“一来么傻掉了。”他说这话时双手一摊,三十年前的窘迫还挂在脸上。
  没办法。怨天尤人没用。“你只有自己一步一个脚印重新站起来。”
  1995年,刚满30岁的沈秋伟进了公安系统。一个地质学硕士,跑到公安局当民警。他后来开玩笑说这是“误打误撞”。但误打误撞之后,他认真了。
  那时候全省公安系统能写论文的人极少,大家写的都是简报。沈秋伟一出手,格式、语言组织都不一样。省里开理论研讨会,警察学院学报的主编跑到他房间敲门,约法三章:每年在我们这里登篇文章。
  后来他成了公安部研究室的特邀研究员,一当就是十年。一个读书人,在公安系统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沈秋伟研究枫桥经验,一研究就是很多年。“枫桥经验”的核心是什么?他说,是“改造人心”。
  1960年代,诸暨枫桥对待四类分子——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采取的办法不是批斗,而是“你坐下,我们心平气和地谈”。
  他讲了大地主陈某某改造后把藏着的蒋介石画像和自己写的抵触诗集《容膝斋诗抄》全交了出来的故事。沈秋伟讲这个故事时,引了一个寓言:太阳和风的力量。风叫你脱衣服吹不掉,太阳一晒,人就会把衣服脱掉。
  “温柔的力量,有的时候也很强的。”
  这不是软弱,是更深的笃定。
  沈秋伟当警察,心里装的不只是破案抓人。他说,警察更重要的是“让老百姓感觉到我的生活得到便利,我的人格得到尊重,这才是根本”。
  沈秋伟讲了个案子:一个杀人犯,杀了人,隐姓埋名在外面十五年,娶了老婆,生了两个女儿。有一天忍不住跟老婆坦白,老婆深明大义,说既然这样,我们明天就回老家投案自首。投案之后,沈秋伟所在的公安局把这个人的老婆和两个女儿的户口落实了,跟村里商量,给母女三人解决了住房问题。
  杀人犯在办案点见到沈秋伟,说了一句话:“我今天晚上开始,我终于睡得着觉。”
  当然,温柔不是全部。他说,公安队伍和别的部门最大的不同,是手里有“限制人身自由的权利”。“所以这个队伍更要令行禁止,雷厉风行。”
  他引用一句话:“荆棘丛中采不到葡萄。”执法者自己要是荆棘,就长不出法律正义的葡萄。
  三十年的警察生涯,他从一个读书人变成了一个带刀的人。但刀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匡扶正义。笔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
  “刀也好,笔也好,都是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让每个人的尊严获得更好的实现。”
  49·出发
  沈秋伟少年时即与诗结缘。
  小时候家里穷,往上数三代,找不到丁点儿书香气。童年唯一跟文学沾边的记忆,是在表哥家读到一本郭沫若写的《李白与杜甫》。那时候读书跟放羊似的,大部分同学不爱读书,他偏偏是个不合群的、爱读书的人。
  17岁在野外队工作期间,生活单调苦闷,他捧起别人不看的流动图书,视若珍宝。“那两年我读了很多书,就打下一点文化的基础。”印象最深的是《东周列国志》上下两册,里面很多冷僻字、古地名。没人教,他邮购了一本微缩版《辞海》,花了一个月工资的三分之二——三十多块。不认识的字,用笔记本抄下来,发音、意思,抄一遍。
  后来考大学,上了长春地质学院。一进校,文学社搞知识竞赛,他和同学不经意参加了,社长马上找上门来,让他接班——社长要毕业了。他当了一阵子文学社社长,后来又迷上理论研究,校方让他当理论研究会会长,就把文学社交给了上届学兄。
  文学这根线,一直没断。但真正有“诗歌自觉”,是49周岁那年。
  “我再过十年就退休了,后面还有二三十年,怎么打发时间?”他说,自己生性不太合群,不喜欢打牌,更不喜欢钓鱼,“心想还是写诗吧。”
  这个理由,朴素而又真实。
  他开始有意识地写。通勤路上,在车上用手机写;晚上没入睡之前写;早上醒来早,也写。不花大块时间,零零碎碎地写。
  人民公安报副刊为他开了一个栏目,每周一期,每期三首短诗。这个栏目一开就是三年多,写了六百多首,用了三百多首。后来出了本《瘦诗稿》。
  他说,写诗“没有任何目的性,纯粹是内心有一点什么感受”。但写着写着,诗歌变成了他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东西。
  沈秋伟对诗歌的理解,受林语堂那句话影响很深:“诗歌是中国人的宗教。”
  写诗,用他的话讲,是“一项灵魂建设的工作”。他说:“写诗是与自己对话,借诗歌来消化人生,是抵抗不确定性的一种办法。”“诗写出来,追求快乐的任务就完成了百分之八九十。如果能发表,能引起一点共鸣,那可能是超额快乐。”
  他将自己的创作理念写入诗中:“文字是柳叶刀,越薄越快。”
  不是要写得多复杂、多深奥。他佩服那些在语言边界探索的诗人。但他自己更倾向于清浅、克制。有人评价他的诗“灵悟即止”,他说可能是性格使然。
  沈秋伟现在在做一件事:给一本叫《作品与争鸣》的老杂志选诗,每个月选两个诗人的作品,写评。他当“诗歌义工”,花时间研究每个诗人,主动找他们沟通。去年搞了一年,今年第二年。
  “这个是倒逼我去学习的一个项目。”
  说到以诗会友,他并不勉强,“诗人当中有各种各样的人,形形色色人,投缘的多交往一下。有的诗写的很好的,我向他们学习。”
  60·抵达
  “时光并不慌张,慌张的是我们的人生。”
  这是沈秋伟诗里的句子。我们问他,现在退休了,时光在你眼中是更加慌张了,还是更加从容了?
  “从容。”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但这从容,是慌张过后换来的。
  沈秋伟的人生,有过好几次大的转折。每一次都猝不及防。
  第一次离开家乡,15虚岁,去南京读书。“完全是憧憬,是一种哎呦——外面!”少年人的兴奋溢于言表。第二次返回故乡,已经虚岁30了。这次回来,不是憧憬,是仓皇。
  在云南,他已经在研究所里承担国家项目,势头正好。但因为父亲生病,因为内心的种种隐衷,他回来了。回来之后,一切都得从头开始。
  “那时候确实是有点焦头烂额。”他说得很克制。但能听得出来,那几年的慌张,是刻在骨子里的。
  后来进了公安系统,慢慢好起来。但慌张并没有完全消失。他说,年轻的时候确实慌张,“这一辈子也遭遇过挫折”。有的挫折可以拿出来说;有的挫折“不方便说”,就自己咽下去了。
  “本来可以从从容容的,结果是连滚带爬。”讲到人生的慌张,他用了网络上的热句,笑容中有自嘲,也有释然。
  但沈秋伟有一个本事:他不后悔。“你后悔对自己只能是一种负担,一种伤害。不要后悔,既然选择了,只有止损。在这个基础上修正,下一步做得更好。”
  他喜欢弗罗斯特的《未选择的路》。两条路分叉了,你走了一条,就不可能回头再走另一条。人生是单行道,不是空间上的路,走过去就没有了。
  他讲过一个自己命运的“偶然性”。
  读研究生时,成绩好可以免试推荐。他本来已经跟长沙一位教授通信好了,准备去投奔他。但学校有位国际上很有名的教授亲自找他谈话,他很感动,就留下了。结果读了半年,这位教授去非洲支持一个国际会议,没活着回来。“这完全是我无法左右的命运。”
  教授不在了,他跟德国海德堡大学的交流机会也泡汤了。后来的路,完全变了。他偶尔也会想:如果当初去了长沙呢?如果后来回学校读博士、当老师呢?
  这些“如果”只是想想。他不沉溺其中。
  沈秋伟这一辈子,当过地质队员、工程师、警察、公安局长、诗人。他在诗里写“写温情的诗句,做琐碎的善事”,也写“也有曾带刀的日子”。
  刀和笔,在他看来,是同一件事。
  “都是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让每个人的尊严获得更好的实现。”
  年轻时慌张,中年时连滚带爬,到了晚年,终于可以从容了。
  他写过一首诗,里面有一句:“年过半百,岁月的潮汐在退潮。”潮退了,沙滩上的痕迹还在。那些痕迹,有些是刀刻的,有些是笔写的。有些很深,有些很浅。但都真实,都不后悔。
  图为邹慧琳同学
  
  图为沈秋伟作品《瘦诗稿》
  附录:沈秋伟部分诗歌作品

  苏城遇雨

  天漏了
  纤手挡不住
  苏绣遮不住

  苦了游子
  归途中又勾起那阵酸涩的潮

  雨倒好
  滴答滴答地说着
  别哭别哭
  (1980年代)

  饮尽时间

  置细细腻腻的往事于杯中
  一饮
  而尽
  时间之微醺

  而贫乏的此刻
  壮了绿
  壮了那冲天欲飞的顶发
  按下复耸起
  按下复耸起

  瘦了红
  瘦了那心中的情怀如远花
  似识而茫然
  似识而茫然

  端起杯
  饮尽蓝绿黑白的时间
  看是否能让心花
  免于枯干
  (1990年代)

  旧镜

  我在河埠边上找一家旧时的理发店
  落座在一面清末年间的镜子前
  对着照我前世的模样
  你与我久违了
  两厢里只能默然相对

  镜子,镜子
  你还能认得易容的我吗
  我的前世也曾在你的面前容光焕发
  我的今生又落座在你的面前
  一份沧桑,两番人生
  怕你也有些局促
  有些慌乱吧

  镜子,镜子
  你其实用不着不安
  我的顶发依旧有些营养不良的样子
  丝丝仍与这里的风物相连
  而我的额头
  早已被乡愁耕出了许些凹凸

  一幅草书的“川”字
  赫然呈现你眼前
  你也不必过于担心
  刻在我额头的三条深渠
  每一条都从这里出发
  每一条都装着些旧时光阴
  且依旧能泛出些你熟悉的浮光
  一份温良无法更改
  (2008年)

  放荡齐赵间(组诗“与杜甫说心事”之一)

  突然发现我与你的某种相似
  青年时代的放荡齐赵与裘马清狂
  有你的影子也有我的影子
  与一座又一座城池擦肩而过的
  岂只是我们的骁腾万里横行
  也有我们春半如秋似的哀伤

  洛阳不第却幸遇太白
  恰如在我人生的低潮
  意外遭遇了一场感天动地的柏拉图
  你也为赋新词强说愁吗
  像我青涩年代的每一次登临琴台
  总喜欢将其想象成高山巨构
  仿佛我俨然立于思想的绝顶
  独享哲学的清澈与诗情的澄明

  无法回避与李白的一场相遇
  一起醉眠,携手同游
  秋风煽起了客居者狂热的诗情剑意
  游走的思想正放大成指点江山的痴癫
  (2009年)

  为警察造像

  形状:方形、菱形,圆形、椭圆形
  色彩:黄、白,军绿、藏蓝

  沿着法度的正方形
  齐刷刷走着正步
  沿着社会风险变异的菱形
  在陡峭的斜坡面上
  与罪恶对峙、肉搏

  沿着人民的指令
  脸上写满圆圆的笑容
  因为圆满度是考核的标准
  而面对汹涌的群体
  心便拉长、变形
  脸却努力保持椭圆形
  且让F1无限地接近F2
  因为中国警察微笑的质量
  与焦距的大小成反比

  中国警察的脸入秋较早
  黑、白、黄、绿,醋色杂陈
  因为睡眠常被蝙蝠驮走
  脸上的造山运动比侏罗纪还早
  那梦想的光泽也容易蜕壳
  因为曾经贲张的荷尔蒙
  与警徽里的红色一道燃烧
  青春渐渐镂空成歌
  只有头顶的帽徽
  用银白的表情
  曲折表达生命的行程
  (2015年)

  称重

  清晨起来
  把生命交给一架电子称
  猛然发现
  肉身,这具碳水化合物
  开始收缩疆域
  它暗藏的澎湃
  也已开始退潮

  年过半百
  岁月的潮汐在退潮的途中
  隐去了一些情节
  隐去了一些浮云
  隐去了一些赘言
  隐去了难以言说的表情

  就说这一首诗
  也被我删除了若干行风情
  欲说还休
  连你在我诗中出没的次数
  也已大幅减少
  几乎无影无踪
  (2017年)

  轻巧的事物

  我喜欢轻巧的事物
  譬如在夏夜听风
  在冬天咬雪
  在飞驰的列车上思念

  轻巧的事物令我神往
  譬如你香腮边的浅笑
  是心池映出的彩霞
  微风欢喜着轻拂过水面

  但轻巧的事物如此易逝
  譬如天上神秘的彩虹
  美人鱼游过时激起的涟漪
  你转身时卷起的香风

  好在轻巧的事物总是动人
  蝶翼之美在远处闪烁
  我醉心于这灵动的瞬间
  最终在你美妙的诗句中臣服

  我喜欢轻巧的事物
  虚度的时光抚慰了平庸
  生命的班列渐行渐远
  那些善小的神祇相伴全程
  且在我散淡的构思里筑巢
  词语的柴禾多么温情
  (2018年)

  半生小结

  写温情的诗句
  做琐碎的善事
  剩下的事情
  交给全能大德的天地

  也曾有过带刀日子
  但闪烁的寒光
  没劈伤过一株花草树木
  只与邪侫怒目对峙

  流水中闪过的鱼肚白
  曾与刀光合辙押韵
  天上的月色与星光
  也曾在刀口上稍作停栖

  有时寂寥无趣
  就任性将流年劈成截句
  有些句子截痛魂灵
  也有些词语穿透规则

  但从今往后我收取刀光
  只写温情句子
  只做琐碎善事
  面对险境与危途
  也已学会拈花一笑
  (2019年)

  祖坟之问

  女儿问,我家祖坟在哪
  我追溯良久,想到
  周文王第十个儿子的后裔
  运程颠沛,血脉流离
  遗传的进程中
  也许还掺杂过胡人的基因
  或许有外星人闯进过沈家
  在昏灯迷离之夜
  发生过严重的基因入侵事件

  我说,孩子,沈家源远流长
  而我家这支,纯属旁枝斜出
  你曾祖父一生潦倒
  弥留之际,却幻想复辟帝制
  指着幼年的我,说
  这孙子将来要当皇帝
  也许他想把家谱升格为国家史

  只可惜,如今我壮士暮年
  眼看帝业无望
  此生只求现世安稳
  好与闲风作伴
  好与野草为伍
  只混成半个诗人
  写下些零落成泥的碎句
  聊以填补些倥偬虚度

  孩子,如果一定要慎终追远
  可以从我落叶纷飞的诗里
  追寻祖上的传说
  若干年之后
  请你带上一帮孩子
  向我那一堆无人理睬的诗歌
  深深鞠上一躬,说——
  此辈帝业未成
  词中花絮,却乱飞如云
  (2020年)

  故乡也许是个动词

  故乡是个特殊的名词
  亲情和体温织就它的模样
  它是村口的树荫、深井的倒影
  写满命运的沉浮和传奇

  有时,故乡也许是个动词
  它是诞生和联结的同义词
  一墐田地联着另一墐
  血缘的灌溉系统让命运彼此相联
  我从一粒谷子里诞生
  谷子的丰瘪关乎名誉和抱负

  故乡也是流淌的意思
  那里的母乳虽然缺乏营养蛋白
  却与城里的一样顺滑洁净
  让我的生命泛起波光
  照亮我艰辛跋涉的一生
  (2022年)

  两个月亮

  城里的月亮
  是一面钢化玻璃
  受工业外力反复敲击
  已呈现出分崩离析的危险倾向

  我不禁担心了起来
  如果她碎裂成无数的星星
  飞散在天空会不会扰乱地上的潮汐
  飞散在我的诗里会不会扰乱了我诗的韵律

  农村的月亮
  乃是一场旧梦的遗孀
  虽倦容难掩
  却仍富有相当的皮肤弹性

  今夜她拖着半生疲惫
  打我西窗外路过
  对我回眸一笑竟还有些钩魂样
  她会不会扰乱我生命深郊的节气
  (2025年)

  蚯蚓是树根游离的部分

  树木茂盛,有擎天绿伞
  它隐忍持重,有君子之风
  它内心的焦虑与困顿从不示人
  只通过根系蔓延其心思
  那是它的衷肠,是它的哀婉

  一些根茎甚至也会急火攻心
  便自断脐带
  变成蚯蚓,四方游走
  好奇地侦测国家的墒情、虫情、敌情
  并以其柔软的身段
  替板结的历史松一松筋骨
  (202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