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了短诗写作的一些常规范式

 

　　诗题功能的重塑
 

　　叙事组构的拓展
 

　　短诗的天然局限，带来的是叙事空间的窄小与叙事规模的压缩。然而王立世的《感叹号》，通过将诗题拟人化的艺术策略，突破短诗的不同限制，具备了小说一样的“音容笑貌”——即“拥有一篇小说的主要要素：人物（“感叹号”）、情节（“倒立”与“弯曲”）、环境（虚设了一个特定的空间——“倒立”之地）、时间（从“每天”到“一生”）等，给我们的是不同层次的艺术感受”⑤。
　　王立世将诗题《感叹号》，塑造成一个具有完整生命轨迹的“人物”。譬如：“一生”的时间跨度，暗含人物不断淬炼自我的成长线索；“倒立”的生存姿态，暗含人物独特人格魅力的性格特征；“感叹”的情感表达，暗含人物的心路历程或心理活动。再说他的这个有点特殊的“感叹号”：“一竖”，是个体“直立”的身躯，象征着“直立”的精神标杆不可弯折；“一点”，是大脑，代表着泾渭分明的认知与独树一帜的考索。由是，他随情赐予了“感叹号”之“倒立”的姿态，也就打破了其常规符号的固有语义——本该是“直立”的生命体，却被迫以“倒立”的姿态呈现；本该被认可的“正直”人格或人品，反而成为世俗之人眼中的异类或另类。他所意塑的这个“感叹号”，已经是动作、情感、立场的独立个体，拥有小说一样鲜明的“人物”形象——既有自己的坚守与批判，又有自己的生存困境与精神追求。
　　小说文本，需要有一条“冲突—行动—指向”的故事情节链。故而，在《感叹号》的三行诗里，王立世展示了布设故事情节的剪裁艺术（省略了一般的故事情节），凸显了完整的“情节”逻辑。他只以“倒立”的生存姿态、“容易弯曲”的世俗环境，形成了一明一暗的两种对立状态，有了小说主要情节的核心矛盾与相互冲突；以“每天都在感叹”的主要人物“感叹号”，面对矛盾与冲突时的一些连锁反应，有了小说人物随着情节“开端—发展—高潮—结局”的行动线索；以对“容易弯曲的事物”的审视，有了指向矛盾冲突的根源与批判的主要落点，使短诗之主旨像小说的主题一样得到了升华。他的短诗中的这种“人物+主要情节”的小说化组构方式，拥有小说之叙事厚度与艺术魅力，实现了三行短诗亦能承载小说之意蕴的写作突破。
　　一个不一样的“感叹号”（“！”）的“倒立”之形状，可因“形状”之殊异而具有了适度的“情理”展现。我们知道感叹号（！）的“一竖”与竖下面的“一点”的外在形状，与人的脑袋、上下身联系上了，甚至是与人“倒立了一生”之“一生”也联系上了。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王立世创作三行短诗时的匠心独运：虽说在表面上写的是“感叹号”，其内里写的是一个处于困境或逆境之人。不论这个“人”是“倒立”（明写）、还是“直立”（暗写），都“立”着自己的硬骨头、“立”着自己的一身正气与勇气。在此前提之下，用“立”之姿态、“立”之体验去“感叹”那些较容易“弯曲的事物”的“弯曲”之状，就从另一个侧面展现出“倒立”者的博大胸怀——“可说是获取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进亦忧退亦忧’（范仲淹《岳阳楼记》）之精神境界。当然，也暗蕴着对事物的‘容易弯曲’而不思‘直立’或‘倒立’的追问与鲁迅先生‘怒其不争，哀其不幸’之‘感叹’”⑥——其“情理”尽在不同的“感叹”之中，亦可让人“感叹”再三。

　　意象连锁的新创

　　《感叹号》的三个核心意象“感叹号”（主体）、“倒立”（姿态）、“容易弯曲的事物”（客体），形成了意象连锁组合，可说是王立世的一种新创。他在这个特别的“组合”里让每一层意象（即显性层面、隐性层面与批判层面），都在前一层的基础之上深化了诗旨的内涵。
　　“感叹号”，作为一个“用来表达强烈情感，如惊讶、愤怒或喜悦”⑦的具象符号或本体意象（显性层面），首先呈现为自然形态的“直”（感叹号的“一竖”是垂直的），代表着一种“正直”“坚守”的精神品质，这是王立世三行短诗的显性内核——从循序渐进的语势展开及语义的深层次关联来看，还有为后续出现的意象做好了铺垫。
　　“倒立”的动作意象（隐性层面），是对“感叹号”本体特质的一种逆向认可。也许是因为王立世十分看重“感叹号”的本质是“直”或“直立”，才会让“感叹号”在“容易弯曲”的世俗中以“倒立”的姿态存在着——这种难得一见的“倒立”，不仅是一个自然动作或一种姿态，更是“感叹号”精神层面所隐含的对抗与反击。
　　“容易弯曲的事物”的客体意象（批判层面），我们可理解为是对以上两层（显性层面或隐性层面）意象的最终呼应，也可说是对“感叹号”为何要“倒立”所隐蕴着批判性指向而设下的伏笔。王立世让“容易弯曲的事物”这一意象，从个体层面的一种精神上的异化，延伸到社会层面的规则失序，再到文化层面的生存“病态”等，便将前两层的个体坚守上升到对整个世俗环境的有力批判。
　　三行短诗中，王立世围绕着“感叹号”的“主体—姿态—客体”的意象连锁组合中的推进逻辑——“弯曲”，代表了妥协、苟且或精神缺钙等；“倒立”，代表了坚守、抗争与人格挺拔等，在一种鲜明的对立里让短诗的批判锋芒，直指抽象的社会精神困境，触及了当下的一些可感知的现实问题。其深深的隐蕴，会让人回味不尽。

　　艺术手法的改进

　　《感叹号》一诗的艺术手法的改进，其核心就在于对传统短诗创作范式的颠覆——除诗题功能、意象架构、叙事形态的革新外，更是在符号转化、语言张力、读者参与等层面实现了突破性探索，重构了短诗的诗学边界。
　　传统短诗多选取自然物象（如“花”“月”“风”）或人文意象（如“故乡”“书信”）作为核心载体，而《感叹号》开创性地以标点符号为核心意象，将原本仅承担文本标注功能的“感叹号”，转化为具有生命特征、精神立场的生命符号。王立世的这种“转化”，拓展了短诗的选材边界，表明日常化、工具性符号也能承载一些深刻的精神内涵，为短诗的创作提供了一种全新的意象选择路径。
　　在王立世的语言诗学与矛盾哲学里，《感叹号》的不同对立展现了语言张力。比如——形态对立：“倒立”（实写：非常态的体姿）与“直立”（虚写：一种精神本质的展现），形成了字面与深层含义的对立，暗藏外在的错位与内在的坚守之矛盾修辞；数量对立：“一生”（一个相当漫长的时间跨度）与“每天”（一种重复的时间概念），以时间的“长”与“短”作比较，凸显了需要长期坚守的一种持续性或艰难性；主体对立：“感叹号”（极少数的坚守者）与“容易弯曲的事物”（大多数的世俗者），以“少数”与“多数”的对立，强化了一种批判的针对性或普遍性。当然，诗中的多重对立并非依赖修辞等手法，而是通过极简语词的巧妙组合，让三行短诗的语言显得既凝练又充满了弹性，打破了短诗语言单薄的刻板印象。
　　一些传统短诗，常通过明确的情感表达或主题指向引导读者进行解读，而王立世似乎十分看重短诗中的留白艺术。诗中，没有定义“容易弯曲的事物”的具体所指，没有交代“感叹号”的最终命运，没有说明“感叹”的具体内容……其留白的部分，可让读者以自身经历自如地填充。比如：作为一个职场人，看到的“弯曲”可能是功利的妥协；作为一个读书人，看到的“弯曲”可能是底线的失守；作为一个普通人，看到的“弯曲”可能是随波逐流……他试图通过这种开放性的留白艺术，让《感叹号》一诗实现“作者创作+读者解读”的意义共建，或者说“文学文本的意义是作者创作、读者阅读、评者评论三者共同建构的”⑧，让三行短诗的不同内涵突破作者的主观设定，进而打破传统短诗中意蕴固化的创作局限。
　　王立世深知真正的短诗之美，从来不在于篇幅的长短，而在于以艺术的匠心为棹，渡越思想与艺术的深海。他的《感叹号》，摒弃了传统短诗的一些固有模式，让我们深深地领悟到真正的短诗魅力，在于艺术巧思与精神境界的完美融合。
　　在此，我可以这么说，富有创新力的诗人王立世，已将个体命运的思考、社会现实的观照与精神信仰的坚守全都浓缩于方寸之间，不仅使他的《感叹号》一诗成为当代短诗创作的里程碑，更是提炼出“以简驭繁”⑨、以微显宏的艺术法则，为短诗或微型诗创作的发展注入了全新的活力。

　　注释：
　　①选自王立世诗集《感叹号·短章（一）》，海峡出版发行集团，海峡出版社2025年9月出版。
　　②奥夫沙罗夫编《梵高论》，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87年，第95页。
　　③360百科·臧克家《三代》。
　　④执仗《一种不太常见的“AB”隐秀模式——读庄伟杰《暗示或者类比》与北岛<结局或开始>》，澳洲《中文学刊》2025年第四期。
　　⑤⑥执仗《喻物之象中的情理相惬——读王立世的诗》《山西工人报》2023年10月31日。
　　⑦英国作家塞缪尔·约翰逊《英语词典》。
　　⑧张政文《文学文本的意义之源：作者创作、读者阅读与评者评论》，上海研究院《社会科学战线》。
　　⑨南朝·沈约《宋书·江秉之传》“复出为山阴令，民户三万，政事烦扰，讼诉殷积，阶庭常数百人，秉之御繁以简，常得无事”。
 

　　原载《名作欣赏》（学术版）2026年第6期

　　王立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在《诗刊》《创世纪》《中国作家》等报刊发表诗歌1500多首，在《诗探索》《江南诗》《人民日报·海外版》等报刊发表诗歌评论200多篇。诗歌代表作《夹缝》被《世界诗人》推选为2015“中国好诗榜”二十首之一，入选高三语文试题。诗歌入选《诗日子》《新世纪诗典》《中国新诗排行榜》等100多部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介到英美等国。著有诗集《感叹号》《夹缝里的阳光》，主编《当代著名汉语诗人诗书画档案》。《文艺报》《文学报》《名作欣赏》等报刊多次推出本人作品的评论文章。获2022年度十佳华语诗人、第三届中国当代诗歌奖新锐奖、全国第二十五届鲁藜诗歌奖诗集二等奖、2021年全国十佳诗歌评论家、首届“新时代.鲁迅诗歌评论奖”、2022年第二届“名作欣赏杯”晋版图书书评大赛二等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