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诗网

您现在的位置是: 首页 > 中诗论坛

尘缘叩禅,雪域独吟

——读包容冰《空门独语》有感

2026-02-13 10:08:11 作者:曹新军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曹新军,曾就读南京大学中文系,文学硕士。在《人民文学》《大家》《四川文学》《时代文学》等刊物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评论多篇。
  我读到甘肃岷州诗人包容冰《空门独语》的长诗,仿佛有雪域高原的寒风裹挟着经幡的气息扑面而来,又似有佛堂的梵音穿透尘嚣,落在我心湖深处,漾开一圈圈关于生命、人性、因缘与救赎的涟漪。这是一首长达30节的抒情长诗,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没有刻意的韵律雕琢,却以最质朴的笔墨、最苍凉的意象、最赤诚的叩问,将雪域高原的辽阔与孤寂、人间烟火的喧嚣与悲凉、佛法禅理的通透与慈悲,熔铸为一曲震撼心灵的精神绝唱。作为一名在红尘中浮沉、对佛法略有涉猎的读诗者,我在每一节诗句里,都看到了诗人踽踽独行的身影,听到了他与天地对话、与灵魂交锋、与佛陀低语的心声。包容冰以雪域为底色,以佛理为风骨,以人性为肌理,写下的不仅是个人的生命感悟,更是一代人对精神家园的追寻,对生命本质的追问,对世俗尘嚣的反思。
  
  一、雪域意象与空性禅思
  记得《金刚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包容冰的《空门独语》,正是一场对“诸相”的解构与超越,他以雪域高原的“空”为起点,以人间百态的“实”为铺陈,最终归于佛法的“通透”与“慈悲”。整首诗的意象体系,始终围绕“空”与“有”的辩证关系展开——空旷的雪域是“空”,禽鸟、走兽、人类的活动是“有”;寂静的佛堂是“空”,经幡、酥油灯、喇嘛的诵经声是“有”;腐烂的肉体是“空”,不灭的灵性是“有”;虚妄的名利是“空”,纯粹的善意是“有”。这种“空有相生”的诗意表达,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禅意诗境一脉相承,却又多了几分雪域的苍凉与悲壮,多了几分对人性的深刻批判与悲悯。
  读《空门独语》,最先震撼我的,是诗人笔下雪域高原的辽阔与孤寂,以及这种孤寂中蕴含的生命张力。第一节便铺陈出一幅苍茫而静谧的雪域画卷:“空旷的雪域高原静谧/禽鸟栖于巢窠,以梦取暖/走兽敛迹,在洞穴谋算/我踽踽独行,兀鹰孤翱/远方以远,所有天堂的门环/被风雪不断摇响”。这里的“空旷”与“静谧”,不是死寂,而是一种包容万物的“空性”。禽鸟以梦取暖,走兽洞穴谋算,兀鹰孤翱天际,诗人踽踽独行,万物各安其道,却又在风雪的摇响中,暗含着对“天堂”的叩问。这种意象,让人想起唐代诗人陈子昂《登幽州台歌》中“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孤独与苍凉,但陈子昂的孤独是怀才不遇的愤懑与失意,是个体在历史长河中的渺小与无助;而包容冰的孤独,是雪域赋予的精神特质,是诗人主动选择的“独语”,是站在天地之间,与佛法对话、与灵魂对视的清醒与孤寂。
  雪域的“空”,是佛法中“性空”的具象化表达。《心经》有言:“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雪域的空旷,并非一无所有,而是包含了万物的生灭与轮回——禽鸟的栖居与飞翔,走兽的敛迹与奔跑,风雪的呼啸与停歇,都是“色”的显现,而这种显现,最终都会归于“空”的本质。包容冰在诗中,将这种“空性”与人类的生存状态相结合,写出了生命的无常与荒诞。第二节中,“继续嘈喧的陆地/纷繁扰攘的海洋/万物不断生长/万物又不断灭绝/生生灭灭的世界/饥饿追赶着野狼/野狼追赶着荒野/在沙洲疯跑,寻觅活命的亮点”,这里的“陆地”与“海洋”,是红尘世界的缩影,万物的生灭循环,野狼的饥饿与奔跑,本质上都是“无常”的体现。正如《金刚经》所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人类与万物一样,都在“生生灭灭”中挣扎,都在寻觅“活命的亮点”,却不知这种寻觅,本身就是一种虚妄——所谓的“亮点”,不过是梦幻泡影,转瞬即逝。
  包容冰的诗歌中,佛法的禅思与雪域的地域特色完美融合,形成了独特的诗意风格。他笔下的佛法,不是空洞的哲理说教,而是融入了雪域高原的自然意象与人文风情——经幡、酥油灯、喇嘛、塔尔寺、布达拉宫、拉卜楞寺,这些意象,既是雪域的标志,也是佛法的象征。第十五节中,“九月,雪域高原落雪/雪落在塔尔寺大金瓦殿的屋脊上/落在青海湖的蛋岛上/落在我望湖兴叹的睑毛上/于是才意识到,我被丢弃在/吟诗学画的荒滩上/试问,大雪纷扬的天路/布达拉宫的经辩结束/宗喀巴大师去了何方”。塔尔寺、布达拉宫、宗喀巴大师,这些都是藏传佛教的重要符号,雪落在这些地方,不仅营造出一种苍凉而圣洁的氛围,更暗示着佛法的纯净与永恒。诗人“望湖兴叹”,意识到自己“被丢弃在吟诗学画的荒滩上”,实则是意识到,世俗的才华与追求,无法填补心灵的空虚,只有佛法的禅思,才能让自己的心灵得到真正的安宁。于是,他叩问宗喀巴大师的去向,实则是在叩问自己的心灵,叩问救赎的方向。
  第二十二节中,“又看见雪域高原/又看见飘扬的经幡/一个喇嘛在泉边汲水/一头牦牛找不到归圈的路径/一只苍鹰兀立巉岩眺望世界/一缕淡蓝的炊烟/在孤庙的屋顶/冉冉升起……” 喇嘛汲水、牦牛迷途、苍鹰眺望、炊烟升起,这些意象,宁静而悠远,充满了禅意。喇嘛在泉边汲水,是在汲取生命的清泉,也是在汲取佛法的智慧;牦牛找不到归圈的路径,暗喻着红尘中迷失的人们,找不到心灵的家园;苍鹰兀立巉岩眺望世界,是诗人的化身,是他以清醒的视角,审视着人间的百态与人性的善恶;而孤庙屋顶的炊烟,则是佛法的象征,是心灵的慰藉,无论红尘多么喧嚣,无论人性多么迷失,佛法的光芒,始终在远方闪耀,指引着人们回家的路。
  
  二、人性批判与佛法救赎
  如果说雪域的“空”是诗的底色,那么人性的“杂”便是诗的肌理。包容冰没有回避人间的苦难与丑陋,而是以锋利的笔墨,剖开了人性的贪婪、自私、残酷与迷失,在批判中蕴含着深沉的悲悯。第三节中,“瘟疫,疾病,屠戮,死亡/你不唱,他在唱/早不演,晚在演/轮回的是灵性/腐烂的肉体上/一株罂粟花盛情开放”,瘟疫、疾病、屠戮、死亡,这些都是人类贪婪与残酷的产物,是红尘世界的“恶”的显现。而“罂粟花”这一意象,更是极具讽刺意味——它生长在腐烂的肉体上,美丽却致命,正如人性中的欲望,看似诱人,实则会将人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里的“轮回的是灵性”,则是诗人对人性的一丝期许,即便肉体腐烂,即便恶念丛生,灵性依然在轮回中坚守,等待着被唤醒,等待着被救赎。这与佛经中“众生皆有佛性,皆可成佛”的理念不谋而合,《法华经》有言:“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欲令众生开佛知见,使得清净故;欲示众生佛之知见故;欲令众生悟佛知见故;欲令众生入佛知见道故。” 包容冰正是以诗人的视角,“示众生佛之知见”,让人们在丑陋的现实中,看到灵性的微光,看到救赎的可能。
  在对人性的批判中,诗人将矛头直指贪婪与欲望,尤其是对金钱的贪婪,更是进行了无情的揭露。第四节中,“奋勇出击,倒在地上的是/血肉的躯壳/奋勇出击/倒在地上的是/破碎的良知——/一地白花花的银两/如果不是浇梁的吉雨/便是掩墓的白雪”。这里的“奋勇出击”,不是为了正义与理想,而是为了“一地白花花的银两”,为了世俗的名利。在这种人性贪婪的驱使下,人们不惜牺牲血肉的躯壳,不惜破碎自己的良知,最终换来的,要么是短暂的荣华富贵(浇梁的吉雨),要么是最终的毁灭(掩墓的白雪)。这种批判,与法国诗人波德莱尔《恶之花》中的批判精神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波德莱尔以巴黎的繁华与腐朽为背景,揭露了资本主义社会的虚伪与丑陋,歌颂了“恶”中的美与诗意;而包容冰则以雪域高原与红尘世界的对比为背景,揭露了人性中的贪婪与迷失,歌颂了灵性中的善与救赎。不同的是,波德莱尔的批判中带着一丝颓废与绝望,而包容冰的批判中,始终带着佛法的慈悲与希望——他知道,人性本善,只是被欲望遮蔽,只要唤醒良知,便能摆脱贪婪的枷锁,走向光明。
  欲望是人性的枷锁,也是通往地狱的门票。第十七节中,诗人写道:“欲望炽盛的肝火,那是/灵魂受刑的镣铐/那是通往地狱的门票/深入三界的大火宅/这生死不息的冤家呵/我难道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堕落”。这里的“欲望”,正是佛法中所说的“贪嗔痴”三毒之首,《楞严经》有言:“贪爱同滋,贪不能止,则诸世间卵化湿生,随力强弱,递相吞食,是等则以贪为本。” 欲望炽盛,便会陷入“大火宅”,陷入生死轮回的痛苦之中,无法自拔。诗人以“灵魂受刑的镣铐”“通往地狱的门票”为喻,生动地写出了欲望对人的束缚与危害,同时,也表达了自己对堕落的警惕与对救赎的渴望——他不愿“糊里糊涂地堕落”,不愿被欲望吞噬,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佛法,投向了雪域高原的经幡与酥油灯。
  在《空门独语》中,佛法不仅是批判人性的标尺,更是救赎灵魂的灯塔。诗人在红尘的喧嚣与苦难中挣扎,最终在佛法的禅理中找到了心灵的归宿,找到了精神的家园。第五节中,“挣脱梦魇的深夜/听走累的风雨窃窃私语——/家家紧闭的门扉上/褪色的秦琼和敬德日夜站岗/多日也等不来一壶酒喝/多日也未见主人投去一丝/敬仰的目光”。秦琼与敬德,是民间传说中的门神,是人们用来驱邪避灾的象征,但在诗人笔下,他们却成了孤独的守护者——“多日也等不来一壶酒喝”“多日也未见主人投去一丝敬仰的目光”,这暗示着,人们早已忘记了信仰,忘记了敬畏,忘记了心灵的守护。于是,诗人只能在“挣脱梦魇的深夜”,在风雨的窃窃私语中,寻找心灵的慰藉,而这种慰藉,最终来自于佛法的禅思。
  第八节中,诗人明确写出了自己对佛法的追寻与心灵的救赎:“隐遁歌舞升平的闹市/拔一根哲人的头发/撷一条圣贤的肋骨/缝补心灵褴褛的衣衫/月光照不到秃顶的额/深陷的皱纹还在说法/和谐的国度——/那永恒的一方净土/冉冉升起的旗帜/引领万民安乐的经幡”。“隐遁闹市”,是诗人对红尘喧嚣的逃离,是对世俗名利的舍弃;“拔哲人的头发”“撷圣贤的肋骨”,是诗人对智慧的追寻,对真理的探求;而“缝补心灵褴褛的衣衫”,则是诗人在佛法的禅理中,修复自己被欲望与苦难伤害的心灵。这里的“说法”,不是指诗人在宣讲佛法,而是指他在岁月的沧桑中,在佛法的浸润中,领悟了生命的真谛,领悟了慈悲与通透的道理。“永恒的一方净土”“引领万民安乐的经幡”,则是诗人心中的理想境界,是佛法所倡导的和谐、安宁、幸福的世界,也是诗人对人类精神家园的美好期许。
  这种对佛法的追寻,在第九节中得到了进一步的深化:“苍天在上啊,在上/一步一叩首的信徒/朝拜的路好长——/五体增厚的老茧/投奔光明的前程/案头燃烧的酥油灯盏/灵魂栖居的驿站”。一步一叩首的信徒,五体投地的朝拜,燃烧的酥油灯盏,这些意象,都是雪域高原佛法信仰的真实写照。信徒们用脚步丈量朝拜的路,用虔诚的心意投奔光明,而酥油灯盏,则是他们灵魂的驿站,是他们与佛陀对话的桥梁。诗人在这里,不仅赞美了信徒们的虔诚,更表达了自己对这种信仰的向往——他也想像信徒们一样,以虔诚的心意,追寻光明,追寻灵魂的安宁。正如《华严经》所云:“信为道元功德母,长养一切诸善法。” 正是这份对佛法的信仰,让诗人在苦难与迷茫中,找到了前行的力量,找到了心灵的归宿。
  
 三、生命哲思与万物悲悯
  包容冰的《空门独语》,不仅融入了佛法的禅思,还蕴含着浓厚的生命哲思,这种生命哲思,既与中国古代诗人的生命感悟相通,也与西方诗人的存在主义思考不谋而合。他对生命无常的慨叹,对生死轮回的思考,与陶渊明“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的生命态度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陶渊明厌恶世俗的喧嚣,归隐田园,在自然中领悟生命的真谛,接受生命的无常;而包容冰则厌恶红尘的贪婪与迷失,遁入雪域,在佛法中领悟生命的本质,接受生死的轮回。不同的是,陶渊明的生命态度是“顺其自然”,而包容冰的生命态度是“主动救赎”——他在接受生命无常的同时,始终坚守着灵性的微光,始终追寻着佛法的救赎。
  与西方诗人里尔克相比,包容冰的生命思考,既有相似之处,也有独特之处。里尔克在《杜伊诺哀歌》中,探讨了生命的孤独、死亡的意义与存在的价值,他认为,生命的意义在于“向死而生”,在于在孤独与苦难中,实现自我的超越;而包容冰则在《空门独语》中,探讨了生命的无常、人性的迷失与灵魂的救赎,他认为,生命的意义在于“明心见性”,在于摆脱欲望的枷锁,在于在佛法的禅理中,找到心灵的安宁与永恒。里尔克的思考,更多的是存在主义的孤独与超越;而包容冰的思考,更多的是佛法禅理的通透与慈悲。但无论是里尔克,还是包容冰,他们都以敏锐的洞察力,捕捉到了生命的本质,都以真诚的笔墨,写下了对生命的敬畏与思考。
  在《空门独语》中,诗人包容冰对生命的敬畏,不仅体现在对人类生命的关注,更体现在对万物生命的悲悯。第六节中,“因缘而居,缘尽而散/山盟海誓的情人/反目成仇/回到大河的源头/搁置千年不烂的陶罐/古老久远的彩陶——/三只鸟飞行于野/两个人挑水在岸”。情人的缘聚缘散,是人性的无常,也是因缘的必然,《金刚经》有言:“缘起性空”,世间万物,皆由因缘和合而生,因缘散尽而灭,没有永恒的相聚,也没有永恒的分离。而“三只鸟飞行于野/两个人挑水在岸”,则是一幅宁静而和谐的生命图景,鸟自由飞行,人辛勤劳作,万物各安其道,各得其所,这正是诗人心中的理想生命状态——没有贪婪,没有纷争,没有仇恨,只有和谐与安宁,只有对生命的敬畏与悲悯。
  第十八节中,诗人将对生命的悲悯,延伸到了祖先与自然万物:“循着父辈的足迹/我来到祖先安息的家园/晴明的五月/尕脚花与牛蒡草多么葳蕤/还有桀骜不驯的荨麻……/祖父祖母,你俩寂寞时/就靠他们的根系/在地下悄悄拉手说话……” 尕脚花、牛蒡草、荨麻,这些平凡的植物,在诗人笔下,都拥有了生命与情感,它们与祖先的根系“悄悄拉手说话”,构成了一幅生死相依、万物共生的美好图景。诗人在这里,不仅表达了对祖先的思念与敬畏,更表达了对自然万物的热爱与悲悯。他认为,人类与自然万物,都是生命的共同体,都应该相互尊重、相互包容,都应该在因缘和合中,实现生命的和谐与永恒。这种万物共生的理念,与佛法中“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理念一脉相承,《梵网经》有言:“若佛子,以慈心故,行放生业。一切男子是我父,一切女人是我母,我生生无不从之受生,故六道众生,皆是我父母,而杀而食者,即杀我父母,亦杀我故身。” 包容冰正是以这种慈悲之心,看待世间万物,看待生命的生灭与轮回,他的诗歌,也因此充满了温暖与力量。
  
  四、乡土情怀与人文关怀
  除了佛法禅思与生命哲思,包容冰的《空门独语》还蕴含着浓厚的乡土情怀与人文关怀。诗人生于雪域高原,长于雪域高原,雪域的山山水水、风土人情,都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中,成为他诗歌创作的不竭源泉。第二十七节中,“遥望乡村的缕缕炊烟/在零乱的屋顶袅袅升起/我站在山冈上,仿佛/一幅无人赏读的风景/渐渐走向残败——/瞽目的娘啊,只有你蹀躞到门外/手拄着龙头拐杖/才能一声声喊我的乳名”。炊烟、屋顶、瞽目的娘、龙头拐杖、乳名,这些意象,充满了乡土气息,充满了亲情的温暖。诗人站在山冈上,遥望乡村的炊烟,感受到了乡村的残败与孤独,也感受到了亲情的珍贵与温暖。瞽目的娘,虽然看不见,却能凭着记忆,一声声喊出诗人的乳名,这一声乳名,是诗人心中最柔软的牵挂,是他在红尘中挣扎的力量,也是他心灵的归宿。这种乡土情怀,与中国古代诗人李白“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乡愁有着相似之处,但李白的乡愁,更多的是对故乡的思念与眷恋;而包容冰的乡土情怀,更多的是对故乡的担忧与悲悯,是对乡土文化的坚守与传承。
  诗人包容冰的人文关怀,不仅体现在对亲情的珍视,更体现在对底层苦难的关注与悲悯。第二十九节中,“适逢伸手讨钱的老妪/我才想到了贫困/看见跪在街头行乞的女学生/我的心才猛然抽紧/给一棵树包扎伤口的疯老头递一支烟/目睹垃圾堆里觅食的残疾流浪汉/我才理解了今生的幸福/——我不敢多看一眼存在的现实/像一个窃贼偷偷溜走”。老妪、女学生、疯老头、残疾流浪汉,这些都是底层社会的弱势群体,他们在贫困与苦难中挣扎,在绝望中求生。诗人看到他们,心中充满了悲悯与愧疚——他“才想到了贫困”“才理解了今生的幸福”,他不敢多看一眼这残酷的现实,“像一个窃贼偷偷溜走”,这种“不敢看”,不是逃避,而是深深的无力感与愧疚感,是对底层苦难的深刻共情。这种人文关怀,与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济世情怀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杜甫以诗人的笔触,抒发了对底层寒士的同情与关怀,渴望能为他们撑起一片遮风挡雨的天空;而包容冰则以诗人的敏感,捕捉到了底层社会的苦难,抒发了对弱势群体的悲悯与愧疚,渴望能为他们带来一丝温暖与希望。
  第三十节中,诗人的人文关怀与乡土情怀完美融合:“秋深草黄,鸟鸣变得/有些苍凉。走进回乡的路上/淫雨连绵,山道泥泞/烙炕刚把我的泥腿焐热/一只山雀飞来,落在/庄窠的树杈上鸣叫,突然想起/我的父亲还在野狼湾/寻找丢失的那只瞎眼的羔羊”。秋深草黄、淫雨连绵、山道泥泞,这些意象,营造出一种苍凉而压抑的氛围,烘托出诗人回乡时的沉重心情。烙炕的温暖,与野狼湾的寒冷形成对比,山雀的鸣叫,唤醒了诗人对父亲的思念——父亲还在野狼湾,寻找丢失的瞎眼羔羊,这一细节,生动地写出了父亲的勤劳与执着,也写出了乡村生活的艰辛与不易。诗人在这里,不仅表达了对父亲的思念与牵挂,更表达了对乡村生活的担忧与悲悯,对底层劳动者的尊重与敬佩。
  
  独语中的永恒回响与精神启迪
  通读《空门独语》,我深深感受到了包容冰诗歌的独特魅力——他以第一人称的视角,将个人的生命感悟、人性批判、佛法禅思、乡土情怀与人文关怀,熔铸为一曲震撼心灵的精神绝唱。他的诗歌,既有雪域高原的辽阔与苍凉,又有佛法禅理的通透与慈悲;既有对人性丑陋的无情批判,又有对生命美好的执着追寻;既有对乡土家园的深深眷恋,又有对底层苦难的深刻共情。在古今中外的诗人中,包容冰有着自己独特的位置——他不像王维那样,将禅意融入山水,追求“诗中有画,画中有禅”的闲适与淡然;也不像波德莱尔那样,将批判融入腐朽,追求“恶之花”的颓废与诗意;更不像里尔克那样,将思考融入孤独,追求存在主义的超越与永恒。
  他是包容冰,是雪域高原的独吟者,是佛法禅理的践行者,是人性善恶的审视者,是生命美好的追寻者。
  《空门独语》中的“空门”,不仅是佛法中的空门,更是诗人心中的精神之门:它是逃离红尘喧嚣的门,是救赎灵魂的门,是追寻心灵安宁的门;而“独语”,则是诗人与天地的独语,与灵魂的独语,与佛陀的独语。在这个物欲横流、人心浮躁的时代,包容冰的《空门独语》,如同一股清泉,滋润着我们干涸的心灵;如同一盏明灯,照亮着我们迷茫的前路;如同一声警钟,警醒着我们不要被欲望吞噬,不要忘记信仰与敬畏。
  《法华经》有言:“若人有善根,乃至一华,以献于佛,佛亦知之,亦随喜之。” 包容冰以诗歌为媒介,将佛法的禅思、生命的哲思、人文的关怀,献给了每一位读诗者,献给了这个浮躁的时代。他的诗歌,不仅是文学的瑰宝,更是精神的财富——它让我们在红尘的喧嚣中,保持一份清醒与通透;在人性的迷失中,坚守一份善良与真诚;在生命的苦难中,拥有一份希望与力量。
  认真读罢《空门独语》,雪域的寒风仿佛还在耳边呼啸,经幡的气息仿佛还在鼻尖萦绕,佛陀的低语仿佛还在心中回响。我仿佛看到了包容冰踽踽独行的身影,在雪域高原上,在经幡飘扬中,在酥油灯的光芒里,与天地对话,与灵魂交锋,与佛陀低语。他用质朴的笔墨,写下了生命的真谛,写下了救赎的希望,写下了对人间大爱的执着追寻。
  正如诗人在第二十四节中所写:“静坐——/倾听天籁的无限寂音/静坐——/倾听山河交谈的妙趣/静坐——/倾听心跳的木鱼击岸/仿佛有人敲门,敲门/打开——茫茫大雪/正将山川精心描绘”。静坐,是一种修行,是一种感悟,是一种与自己心灵对话的方式。在这个浮躁的时代,我们都需要这样的“静坐”,需要倾听天籁的寂音,需要倾听山河的妙趣,需要倾听心跳的木鱼击岸,需要在佛法的禅理中,找到心灵的安宁与永恒。而包容冰的《空门独语》,便是我们“静坐”时最好的陪伴,它让我们在诗意中感悟佛法,在佛法中领悟生命,在生命中追寻美好。
  最后,我想以《金刚经》中的一句话,来结束这篇评论:“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愿我们都能像包容冰那样,摆脱欲望的枷锁,摆脱红尘的喧嚣,在佛法的禅理中,在诗意的浸润中,无所住而生其心,在孤独中坚守,在苦难中救赎,在平凡中追寻生命的真谛与美好。愿雪域的经幡,永远飘扬;愿佛法的光芒,永远闪耀;愿包容冰的诗歌,永远温暖着每一位读诗者的心灵。
   
  附:  
  空门独语
  包容冰 
                               
   
  1
   
  空旷的雪域高原静谧
  禽鸟栖于巢窠,以梦取暖
  走兽敛迹,在洞穴谋算
  我踽踽独行,兀鹰孤翱
  远方以远,所有天堂的门环
  被风雪不断摇响
   
  2
   
  继续嘈喧的陆地
  纷繁扰攘的海洋
  万物不断生长
  万物又不断灭绝
  生生灭灭的世界
  饥饿追赶着野狼
  野狼追赶着荒野
  在沙洲疯跑,寻觅活命的亮点
   
  3
   
  瘟疫,疾病,屠戮,死亡
  你不唱,他在唱
  早不演,晚在演
  轮回的是灵性
  腐烂的肉体上
  一株罂粟花盛情开放
     
  4
   
  奋勇出击,倒在地上的是
  血肉的躯壳
  奋勇出击
  倒在地上的是
  破碎的良知——
  一地白花花的银两
  如果不是浇梁的吉雨
  便是掩墓的白雪
   
  5
   
  挣脱梦魇的深夜
  听走累的风雨窃窃私语——
  家家紧闭的门扉上
  褪色的秦琼和敬德日夜站岗
  多日也等不来一壶酒喝
  多日也未见主人投去一丝
  敬仰的目光
   
  6
   
  因缘而居,缘尽而散
  山盟海誓的情人
  反目成仇
  回到大河的源头
  搁置千年不烂的陶罐
  古老久远的彩陶——
  三只鸟飞行于野
  两个人挑水在岸
   
  7
   
  雪天温一壶老酒
  烧一碟土豆三人聚首——
  说经年的闲话
  话今年的桑麻
  闲话在桑麻里找不到头绪
  于是看见雪落在屋脊上
  比喝醉的人还要高傲   
   
  8
   
  隐遁歌舞升平的闹市
  拔一根哲人的头发
  撷一条圣贤的肋骨
  缝补心灵褴褛的衣衫
  月光照不到秃顶的额
  深陷的皱纹还在说法
  和谐的国度——
  那永恒的一方净土
  冉冉升起的旗帜
  引领万民安乐的经幡
   
  9
   
  苍天在上啊,在上
  一步一叩首的信徒
  朝拜的路好长——
  五体增厚的老茧
  投奔光明的前程
  案头燃烧的酥油灯盏
  灵魂栖居的驿站
   
  10
   
  把仇视逼出沸腾的胸膛
  让206根骨头支撑
  三百六十五个风雨飘摇的日月——
  秋天的麦子熟了
  熟了的麦子与稼禾
  等待火把与爱镰
   
  11
   
  什么名都争啊——
  什么利都逐啊——
  问一问恒河边上散步的佛陀
  那私奔的女人
  谁能一生拥有的财富
  那私奔的女人
  谁敢轻易放弃的财富   
   
  12
   
  天黑下来,路上风大
  借人家的屋檐避风点烟
  感恩油然而生,但
  这是一座我不敢靠近的森林
  九色鹿正值
  给幼崽喂奶
   
  13
   
  蝴蝶潜入花丛
  花香迷人又醉人
  故事醉人又迷人
  被花魂所伤的是带剑的侠客
  侠客啊,千万别揭露
  油菜花下隐藏的秘笈
  千万别告诉
  四处打探消息的奸商
   
  14
   
  攥住城市摇摆的尾巴,怎么就
  淡忘凋蔽的乡村
  风吼草飞的乡村
  儿时的梦里打碗碗花盛开
  打猪草的妹妹进门就喊饿
  拉风箱的母亲撩起衣襟
  给年逾不惑的儿子擦泪
   
  15
   
  九月,雪域高原落雪
  雪落在塔尔寺大金瓦殿的屋脊上
  落在青海湖的蛋岛上
  落在我望湖兴叹的睑毛上
  于是才意识到,我被丢弃在
  吟诗学画的荒滩上
  试问,大雪纷扬的天路
  布达拉宫的经辩结束
  宗喀巴大师去了何方
   
  16
   
  放弃了就不再追问下落何处
  所以明心见性地度日
  见性即见如来
  犯错与悔过
  此岸与彼岸,佛光照彻
  一群红衣喇嘛列队前行
   
  17
   
  欲望炽盛的肝火,那是
  灵魂受刑的镣铐
  那是通往地狱的门票
  深入三界的大火宅
  这生死不息的冤家呵
  我难道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堕落
   
  18
   
  循着父辈的足迹
  我来到祖先安息的家园
  晴明的五月
  尕脚花与牛蒡草多么葳蕤
  还有桀骜不驯的荨麻……
  祖父祖母,你俩寂寞时
  就靠他们的根系
  在地下悄悄拉手说话……
   
  19
   
  雷雨初歇,晚阳卸下黑云的行囊
  大地湾的先民坐在土窑旁
  给一只人头彩陶添色加彩
  遥想当年,那个人
  可能就是掴了我一记
  耳光的父亲
   
  20
   
  亿万年前,我也许上过天堂
  也许下过地狱
  亿万年前,我也许吮过牛奶羊奶
  也许吮过狗奶猪奶……
  今天有幸来到人间
  走过拉卜楞寺炳灵寺
  走过塔尔寺布达拉宫
  听到的全是僧团念经
  求佛引渡的声音…… 
   
  21   
   
  一支烟吸了一半掐灭
  一句话说了一半打住
  半个月亮爬上来
  独坐故乡的田塍上
  夜晚还是那样的黑呀,模糊不清
  我不再叙说这个夜晚
  继续将要发生的事情——
   
  22
   
  又看见雪域高原
  又看见飘扬的经幡
  一个喇嘛在泉边汲水
  一头牦牛找不到归圈的路径
  一只苍鹰兀立巉岩眺望世界
  一缕淡蓝的炊烟
  在孤庙的屋顶
  冉冉升起……
   
  23
   
  大风打开经卷
  神在无声地诵读
  草原打开经卷
  牛羊放声诵读
  天空打开经卷
  星辰默默诵读
  油菜花打开经卷
  蜜蜂争先恐后诵读
  舍利打开经卷
  罪孽深重的灵魂一边忏悔
  一边诵读
   
  24
   
  静坐——
  倾听天籁的无限寂音
  静坐——
  倾听山河交谈的妙趣
  静坐——
  倾听心跳的木鱼击岸
  仿佛有人敲门,敲门
  打开——茫茫大雪
  正将山川精心描绘
   
  25
   
  一棵视野中挺立的树
  摇曳再三
  一株视野中挺立的树
  我没有把他看成植物
  那是一个失恋的男人
  那是死了女人的鳏夫
  保持孤独与无奈的牵挂
   
  26
   
  五月的油菜花金黄耀眼
  采诗的仙子们放声朗诵
  赶路的人坐在卵石上兴叹
  当擦去额头的虚汗
  当心旌摇荡万千
  啊——人间的黄金大道
  魔鬼怎敢践踏
   
  27
   
  遥望乡村的缕缕炊烟
  在零乱的屋顶袅袅升起
  我站在山冈上,仿佛
  一幅无人赏读的风景
  渐渐走向残败——
  瞽目的娘啊,只有你蹀躞到门外
  手拄着龙头拐杖
  才能一声声喊我的乳名
   
  28
   
  风雨骤急,雷爆轰响
  下地还未归来的亲人
  雨滴打在裸露的脊梁上
  如同打在一截斑驳的城墙上
  水花四溅
  洮河水涨,泥石流逼近
  萧索的村庄
  羊皮筏子摆渡麦束的村庄
  我的亲人在龙口夺食
   
  29
   
  适逢伸手讨钱的老妪
  我才想到了贫困
  看见跪在街头行乞的女学生
  我的心才猛然抽紧
  给一棵树包扎伤口的疯老头递一支烟
  目睹垃圾堆里觅食的残疾流浪汉
  我才理解了今生的幸福
  ——我不敢多看一眼存在的现实
  像一个窃贼偷偷溜走
   
  30
   
  秋深草黄,鸟鸣变得
  有些苍凉。走进回乡的路上
  淫雨连绵,山道泥泞
  烙炕刚把我的泥腿焐热
  一只山雀飞来,落在
  庄窠的树杈上鸣叫,突然想起
  我的父亲还在野狼湾
  寻找丢失的那只瞎眼的羔羊

   
  包容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甘肃定西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岷县作家协会主席,《岷州文学》主编。
  出版诗集《我的马啃光带露的青草》《空门独语》(上下卷)《内心放射的光芒》(上下卷)《觉行慈航》《驿路向西》(上下卷)等多部。在《诗刊》《诗选刊》《星星》诗刊等国内外诸多刊物发表诗歌多首。
  曾获第四届中国当代诗歌奖贡献奖;甘肃第四、六届黄河文学奖;定西市第二、四届马家窑文艺奖;山东省第三届全国网络文学大奖赛诗歌奖;和平崛起·改革开放四十周年全国文学大奖赛诗歌类特等奖等全国性大奖赛三十多次。
  主编《新时期甘肃文学作品选·诗歌卷》。
  有关包容冰的诗歌评论集有《包容冰新诗评论集》《包容冰佛诗赏异》《包容冰诗歌论》《包容冰诗歌研讨会论文选》《包氏佛诗的考索》《读包容冰诗集〈驿路向西〉》《包容冰诗歌名句赏味》等300多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