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外七首）

我爱

我爱草莓果
爱干白，冰镇啤酒，
玫瑰、蔷薇的香气。
我把世界看作一座花园的模样，
尽管知道它广阔无比。
我把自己假想成与众不同，
尽管智慧对我吝啬。
我佯装快乐，尽管缺乏。
别人怎能相信我?
他们见到的，是我倾尽酒杯，
脸胀得紫红，或着
对着一朵花，凝视良久。
一种完美的精神蔑视灰白的脑袋，
我知道痛苦来自何处。
我的名字没有改变，
它有信心，继续存在下去。

回到乡村

多年之后，他回到出生的乡村。
再找不到他们，那些曾喊他乳名的人。
父母也不在了。
唯有，几只燕子轻盈的翅膀，
表演着仪式。
他代替他们，走在街道上，
接受阳光的照射，
用肺呼吸飘着麦香的空气。
他们曾经的生活，痛苦，爱与恨，被遗忘。
一个时代过去。
他用记忆的碎片，
修补那本拆散了的相册。
他碰到一些年轻人。
他们出生时，他不曾听见呱呱
坠地的啼哭。
——他们将代替他。
在将来。

所谓成熟

所谓成熟
就是你
把捡拾的残梗枯枝
添旺那炉膛里的火焰
但你，看到的不是火
而是，一个叫“火”的词

穿行

我在人间穿行——
一条南方的窄窄的巷子
——足音，被喧嚣淹没

淹没不了的目光
看到，迎面而来的脸庞
和反方向的背影

望见，半山腰的几座西式建筑
——你可以透过它的窗户
窥见上个世纪

在拐角处，我驻足
一株榕树的树冠
——一把巨伞撑开

我能够怎样

我能够怎样?
像那位老者吗?——
整个下午，他坐在长椅上
自言自语
路过的人，从他身边疾步而过
风，吹乱他稀疏的白发
至到光线暗下来
他蹒跚回家

我能够怎样?
我惯于多愁善感，自作多情
它们栖居在我的内部，已经很久
但这个世界原谅我
只是，有时，我并不原谅它

家谱

线装的和精装的家谱
省除了探源、考证之类的功夫

让我们明晰
家族如何长成一株树
从一世，一至若干世
其子孙如何像蒲公英的种子
飘散四处

让我们确认
你在第几页，哪个位置
与同辈的谁紧挨着

让我们记住
先前家族里出过什么人物
他们光耀门楣，甚至
载入青史

还让我们看到
许多只剩下名字的名字
你没有见过他们
但你知道，他们曾经存在

镜子

镜子像一位哲人
它表达的是真实

当为映照出的面孔而难过
我听到它说：这是一个普通性真理

当对着它，整理西装
系上漂亮的领带
我听到它说：改变的是外在，而非本质

我在心里问它：你如何评价我?
它听到并回答：如何——
带有不确定性

渴望

渴望，总是渴望。

渴望得到快乐，
于是得到了快乐。
渴望健康，
于是得到了健康……
你真切地爱这生活。

但当你渴望和平，
而强盗将和平撕裂；
当你渴望灵感，
而缪斯抛弃了你；
当你渴望被别人理解，
而不被别人理解……
你还会那么地爱它吗?

昨日，我看见一只长着彩色
羽毛的鸟，
误飞入楼道里。
它急切地张开双翅，撞向窗户的玻璃。
发出嘭嘭响声。
它渴望出口，它以为玻璃就是出口。于是再次撞去。
如是，诗人的血液撞向头颅，
寻找出口。撞击，再次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