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刃（18首）

雪刃

齿轮，六角形
自时空履带脱落——
宇宙在运转中，淘汰
用旧的零件

脚下，年华
咯吱碎裂

每片雪
是薄刃，心
在疼

一一无人能拦住
生命坠向衰败的速度​


种植文字的庄稼

文字的庄稼在顽强生长
一一从我的生命土壤中

轮回的季节
在骨骼刻出年轮
一圈一圈，深深浅浅
都是我奋斗的轨迹

每粒词都是醒着的胚芽
啜饮我灵感的涧水
根系在经验的岩缝里迂行
这些庄稼拒绝农谚的编排
它们的节气 
由心跳标定

即使置身荒凉之境
我内心的世界
依然姹紫嫣红
硕果累累


文字自有其命

我笔下那些文字
曾如沙粒般被你们忽略，或遮蔽

却会在某一处
被一双慧眼发现
拂去浮尘
化作钻石
熠熠生辉


湖结冰了
 
许多临街实体店
拉下卷闸门
上面贴出转让的条子
 
在像经济一样萧条的严冬
湖也被迫关门
受其影响
许多游船搁浅
再不能赚钱了
 
而寒风像个催债的
一次次打扰树的安静
但它们再也拿不出
一枚叶子的钱币


街边:直播的陀螺

她不得不蹦跳、旋转，成为一枚
自我抽打的陀螺

直播间的小红心，飘成一簇簇
飞升的气球，她必须
不断用舞姿
为上涨的流量充气

停顿等于让体温计
骤然碎裂：水银会裹着热度
向地心逃亡

她持续拧紧体内的发条
把喘息卷成漩涡
喂给屏幕上
成千上万枚转动的瞳孔

而所有呼啸的引擎
都在为那根隐形的鞭子
校准节拍——
看啊，这个时代
连吹过红绿灯的风声
都学会了计数


烂苹果原理

寝室的角落
先结出一颗畸形的果
她的口红
是用金主的钞票镀亮的
她的裙摆
晃过同学躲闪的视线

风从门口溜进来
带着香水味的蛊惑
那些原本攥着课本的手
慢慢松开了
松开了晚自习的钟摆
松开了图书馆的灯火

后来，梳妆镜前
多了好几张描眉画眼的脸
她们都找到了
属于自己的“老板”
像逐着光的蛾
扑向了虚荣的烛火

一筐苹果
就这样，从里到外
烂得整整齐齐
没人追问
是谁先咬破了
那层映着晨光的光鲜的皮


对蔬菜动刀其实是对它的超度

即使躲过刀锋的寒光
也躲不过
暗处时间磨响的牙齿

我替它洗去
叶片上的泥巴
剔除被虫豸伤害的疤痕
使它被污损的形象恢复洁净

一一既然，终要踏入沸腾的谶言
就让它把终会溃烂的生命尾声
走成一次
为众生献身的体面谢幕


无常之钟

不挂于檐角，不悬于古寺
藏在人间的褶皱里
被死亡的余烬轻敲
被地震的裂痕重撞

钟声时轻时重
漫过巷陌，钻过窗棂
一次次震醒巷弄里的晨昏
把混沌敲碎，把侥幸摇散

余音缠在衣角
风一吹，就撞进心口
从此不敢再沉眠
睁着眼睛，睁着半只警觉
盯着尘世所有的动静

偷懒时，它是鞭策
奋进时，它是鼓励
每一步奔向远方的坚定
都是对这无常钟声
最赤诚的回应


朋友

古时，朋友二字有着生命的重量——
专诸将短剑藏入鱼腹，以性命赴一场知遇；
高渐离以铅灌筑，血肉之躯报偿知己；
聂政自毁面容，只为不牵连身后之人。
他们的情义，不书于纸笔，不酿于酒杯，
是刻进骨血的承诺，历经千年风霜，依然清晰。

而今，朋友常似杯中浮起的泡沫，
推杯换盏时，誓言比酒气更浓；
待酒意散尽，名字也随泡沫消逝。
纸上的联系方式渐渐积灰，
心事翻涌时，竟寻不到一丝暖意可依。
所谓至交，往往跨不过利益的牵扯，
也熬不过平淡的流年，其短暂，更甚昙花一现。


去体育场

把目光从快手里真假美女摇摆的腰肢上挪开
让身体挣脱ktv包间里弥漫的酒香与香水味的纠缠
——去体育场

去篮球、足球、乒乓球飞翔的地方
让那些在阳光里熠熠闪亮的
奔跑的汗珠
喘息的汗珠
相互追逐的汗珠
把自己被欲望弄脏的心灵洗涤

享乐，只会泡软的骨头
使斗志之剑爬满锈斑

在健身器材上拉抻一下习惯于蜷缩的脊骨吧
甩掉骨缝里累积的倦怠
沿红色跑道奔跑吧
去追回青春期的活力与朝气

必须振作起来
必须向阳光、绿植、怒放的花朵敞开心扉，
接受明亮事物的照耀与浸染
让心态也变得明亮、乐观
积极向上

必须用健康的生活方式
维护身心的宁静与健康
让它成为一处生态良好的干净湿地
确保诗的胚芽破土生长
充满勃勃生机


温水煮蛙

我们都是温水里的青蛙
被时间之釜，慢火细煮

沉湎于水平浪静的暖意里
犹如裹着安逸的糖衣
以为这是岁月的恩宠
却不知水温在分毫间攀升
像钝刀割肉，不见血痕

不是没有察觉
是“再等等”的侥幸
是“还能忍”的妥协
把警觉的神经，煮得麻木
把挣扎的念头，泡得失去知觉
不再反抗平庸的现状

等水温烫到骨髓
想跳，却发现四肢早已绵软
不是没有力气，是忘了怎么起跳
我们在熟悉的温吞里
自愿沉迷，自愿被驯化

直到水沸的那一刻，才惊觉——
杀死我们的从不是滚烫的结局
是一点点被温水磨掉的锋芒
是明知危险，却懒得逃离的沉沦


活着是熬的过程

熬里有刺，刺着神经
难忍，却必须忍

熬里有火，炙烤耐心
疼痛，仍要忍着

经得住熬的，熬出韧性
经不住熬的，被熬逼向绝望的角落

灾祸是戛然而止的解脱
疾病，却把熬推至极致的折磨

带着刺与火，在难忍中
把日子熬成耐读的故事


再咏藕

多像我
身陷生活的池塘
浑身裹满淤泥
却并未放弃对美的崇尚
它开出白莲
我写出诗歌


树桩
 
对于一棵树，这是最后的坚守
也是最后的防线
仍在与岁月角力
与荒凉对峙
 
花朵、果实、往昔的浓荫
早被风卷成了尘埃
 
若能熬过寒冬
或许抽得出新枝——
开花和结果
已是遥不可及的梦

但只要萌生几片新叶
便算它的春天尚未死去
 
只是那星点绿意
终究抵不过四下漫涌的萧瑟
像碎玉嵌在寒石上
亮得单薄，也冷得清醒


地震

这个提醒很适时，不啻是一记警钟
我从庸常的享乐中猛然抬起头来
从冷静的镜子里看到白发和皱纹
看到身上的镣铐，恍然意识到
自己是被时间判了死刑的囚徒

而地震，不只是负荷太重地球的一次暴动
它也会来自战争，来自全球性疫情
来自民众聚集街头的大规模游行
来自朋友的反目、情人的背叛
来自一份体检报告单

不管怎样的地震发生
眼里的世界就会震荡、倾斜
挂在脸上的微笑
会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摘掉
换之以愁容或者泪水

好在，活过半生
种种经历已使我敏感的心灵
能够面对突发事件保持镇静
再不会惊慌失措，即使需要表达悲伤
也只不过是吐露一个字一一唉


城市麻雀
 
它们拿一只眼睛觅食
拿另一只眼睛盯看行人
 
每有脚步声靠近
赶忙飞起
躲在路边树上
等行人经过
又落回到地面
 
——田野无食物可吃
这些来到城市的麻雀
有种寄人篱下的不安与慌张


公交车里的尴尬 

贴近男人
男人眼神警惕
把我当成小偷
 
贴近女人
女人眼神嫌弃
以为我占她的便宜
 
我把双手举起来
抓住吊环
仿佛在向生活投降


夜间车流

透明的血管里
一滴滴血，在流动
它们一边灌溉城市的繁华
一边被道路磨损

一一车辆，最终跑成一堆废铁
人，最终跑成一堆骨骸
或一小盒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