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深潭（组诗）

人过五十

时间之河，已淹及我之腰身
双手竟捞不住
一两条小鱼小虾
浸泡在这河里，不能前后
彷徨。我愈发看清自己：
胆小、虚伪、撕裂
不敢像年少时，冒死蹚过
那卵石暗咬的沟与坎
却越来越习惯，向乌云低头
向老实良善的白鹭、浮萍
瞪眼发脾气
学会每日看老天脸色
添衣、减衣，蛙泳、仰泳
做个天气的顺民
好像不这样，就无法在这浊水中
护住一颗弱鸟的心脏
伊人和蒹葭，永远在水一方
五柳先生也只在书本里狂歌
但我仍爱芳草、明月与孤舟
不与柳树争长短，不与
树上的雀鸟，计较明天谁会早起


时间的深潭

这古道，隐藏着一泓
时间的深潭。我们在一层层
绿色包围圈里，泅渡——
那些芦苇、山瀑、鸟鸣
至此，像绘在手臂的文身

古亭，置数杯美酒，伴二两清风
你我仔细辨认，这穿越宋朝而来的
容颜，这浅笑
这埋藏我们诗文的山道
——春雨到此犹轻柔，时间
陷落成荼蘼花的漩涡

还记得归途吗？
还认得沈园那红酥手的温存？
仰首问天，皱纹如何偷袭眉梢
比起山下的喧嚣，你我
不妨俯身潜入这潭水，偏爱
这古老的静僻


晨鸟

小满之后，鸟鸣把饱满
递给不断长高的玉米和豆角
住在郊外，听不到汽车的聒噪
每一天，众鸟缓缓卷起窗帘

长与短，急促与舒缓，欢乐与忧思
整个黎明都是鸟类的天下
我从声音里辨认它们的位置、羽色
——
窗前，或更远的山谷
天空在光的幻术中，慢慢恢复元气

被这些声音的巨浪裹挟，我
变成一尾小鱼，沉浸其中
天空布满谜团：它们的翅膀里
是否携带着人类祖先古老的训诫？

池塘安静。鸟鸣声里，孩子们
如小荷，越来越亭亭


文成观百丈漈

绿和白，大地上亲人般的颜色
为了看水的纵身一跃，我们虔诚地
一路向生活低头，往绿色攀爬

幽怨的少女，躲在三漈宽阔的怀里呢喃
勇士愤怒狼嚎，二漈的栈道里藏有万千伏兵
他们呼应着我的年少与青春。而一漈
恍如我中年的命运，万古愁般焚身以水
我忘了佩剑丢失何处，观瀑石亭里
那杯残酒安在？

与马尾松、红枫、楝树们交换呼吸
在百丈漈，我仔细阅读每一株草木
阅读每一块布满苔藓伤痕的巨石
流水呻吟，无数颗悲悯的心在晃动

一波三折的百丈漈，仿若菩萨的万千分身
此刻，我的孤寂飞溅开来
我应该捧起一轮明代的圆月
重新给这里命名——
水借山势，山因水名，县以文成


过严州古城
——兼寄周霖先生书

登上城楼，向双眼猛扑过来的
不止两座隔江禅坐的白塔
还有你念念不忘的那位梅妃和梅花

古城是阳光装订的线装书
每翻数页，就有一座牌坊起身提示——
烟草和蚕丝在三江口码头
银币般流淌。来往客商如江中
蹦跳的鲫鱼，状元与公卿的衣袂
在青石板巷陌里，游出又隐入水影

千年。多少战乱，离散与饥荒
江水淘尽狼烟，脚下的太平桥依然太平
六合古井旁，吴国太仍在告诫游人
何为道德、功名与文章
尽管三国的正史里，孙尚香尚悬于
剑锋与梅香，究竟谁镂刻了严州？

我们俯身。青苔斑驳的古井
一齐睁开清澈、澄明的瞳孔——
倒映的你我，分明依旧是
鲁肃与周郎。在江东不息的潮声里
正在对弈，一局未尽的烽火


大雪中去见一个人

不是《诗经》里重逢的伊人
也不是保俶山上炼丹的葛道士

风狂，容易迷失方向
你只管携酒赶路，胸腔燃火

间或两山寒鸦，叫声如黑钟
引向密林深处

大雪纷飞，似箭、如盐
从1142年下到如今，风波亭低头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