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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生中的不信任砌成围城

——读陈明火九十年代的几首短诗

2026-03-20 作者:俊明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俊明,在海内外发表小说、散文、文学评论等作品四百余篇,出版小说、散文、评论及主编著作多部。
  到了九十年代,诗人、文学评论家陈明火的第一本“现代诗人艺术家精品选集”中英对照《无锁的情空》(中国致公出版社1999年9月,翻译家杨虚、杨宗泽等译),产生了不小的影响。我这里选评的是稍后出版的“中外现代诗名家集萃”中英对照《陈明火短诗选》(银河出版社2002年12月出版)的几首短诗(均写于九十年代)。
  在品析之前,我肯定要提到已被收藏于《360个人图书馆·傅天虹中国新诗藏馆》的《陈明火短诗选》。依诗人陈明火发给我的话说:“我没想到二十多年前的出版物,还留下了一点蛛丝马迹”。是啊,这不是一般的“蛛丝马迹”,是存入历史的记忆:除了一般性的封面、扉页简介展示外,还选摘了“短诗选”中的五首诗的“金句”及英文翻译(如《八点,进入黑匣子》:“偌大的一个地球/比“黑匣子”还要清静/人呢?与我争夺微笑的人呢/伸手去摸,尽是漆黑的恐惧)”等五首诗的“金句”摘录与“名家寄语”(如陈明火的手书:“一把声音,撒在“名家集萃”的/色彩里,任时间扛着/而后慢慢地切成流星雨/只要上帝捡到几粒就够了”),其义蕴与隐深都是挺让人玩味的……
         
  夜里摸來的流星
  
  夜里摸来的流星
  点亮了自己
  可怜的瞬间
  一大堆云的谎言
  没一点亮光
  愿补贴黑暗
  滿脸羞色
  溶入深深的探访
  一滩疑问
  秘密邀約的信
  失于悬崖
  风难以抓住
  人前鼻息相通
  人后风浪拍打
  人生未被折断
  1997年12月16日

  
  流星的寓意很多,在文化和神话传说中,流星常常被视为某种预兆或象征。例如,有人认为看到流星时许愿可以实现愿望,这是因为古人认为流星是坠落的星星,它们携带着人们的愿望升天并传达给上帝。
  此外,流星也常被用作爱情和幸运的象征,诗中的这“夜里摸来的流星”就不一样了。一个“摸”字,表明流星是在有阻力时是摸着黑夜走过来的。哪怕这流星,难以发出多少光芒,充其量只能“点亮自己/可怜的瞬间”。而它想看看那一大堆云,是不是还在摆布着自己的“谎言”,不舍得拿出一点点亮光去“补贴黑暗”。它知道天地间的黑暗,不会因自己在走动时留了一点光亮而改变。流星看到这一切,除了羞愧,就是“滿脸羞色”。当然,它不可能总是停留在羞愧或“羞色”的层面上,必须花点时间去“探访”那“一滩疑问”与曾经“秘密邀约”。唉,时过境迁,一切都“失于悬崖”,就连有办法的“风”,也“难以”知晓。这就是说,黑暗的夜,只能这么黑暗下去,原先的什么海誓山盟也无济于事。
  不过,好在一点,不论这个黑暗的夜如何黑暗下去,夜不会因之而倒下。这就像人与人相处一样,在人前能“鼻息相通”,在人后却送来“风吹浪打”。即便如此,人的一生不会轻易被“折断”。其间暗寓了人世间的事物,都有各自的律条可依,不会轻易地改变自己。
  
  万寿竹的意识流  
  
  她绿得让人羡慕
  也正是她
  思考未来的时候
  “万寿”只是一种承诺
  其实谁也别想
  她的意识流中
  出现一些非生活性的
  难以启齿的情节
  她的意念中
  死亡要占去一半
  或者更多
  各种凶险在向她逼近
  她已经衰竭
  意志的肩头
  扛不起多少压力
  阴冷的风在灼伤
  她的乳房
  绿髦已被扒走
  那件遮羞的短裤
  也快撕破
  她无力脸红一回
  舒展的叶正在曲转
  生机瞬間消失
  
  万寿竹思考了一场
  醒来才知是梦
  她不好意思说出
  只自我审視
  而后再缄默无语
  1998年2月8日
  
  
  万寿竹,又名寿竹、福竹,富贵竹,是一种常见的笋类植物,常被人们认为富有吉祥寓意。万寿竹因其生命力顽强、生长迅速,在许多传统文化中有寓意长寿和吉祥之意,被广泛用于居家摆设和装饰。人们会将富贵竹,与种种好运联系在一起。
  诗前,“她绿得让人羡慕/也正是她/思考未来的时候”,悄悄地暗寓了诗旨。而后,通过意识流的方式,叙述着万寿竹“只是一种承诺”、“谁也别想”、“她的意念中”、“她已经衰竭”、“绿髦已被扒走”、“舒展的叶正在曲转”、“万寿竹思考了一场”等一系列活动,展示了万寿竹的一生。诗人轻描淡写地写了万寿竹从“思考未来的时候”到“万寿竹思考了一场”,完成了万寿竹的人格化意象塑形。其间,拒绝了高谈阔论,只注重万寿竹的细处,尤其是难以启齿的一些细处,写得妙趣横飞,让人“羡慕”了一回万寿竹的个性化与异质化。
  意识流,指个体的经验意识是一个统一的整体,但是意识的内容是不断变化的,从不会静止不动。意识流的通俗解释,就是“想到哪写到哪”,通过各种手法反应人的内心活动,就是你脑子里是什么,写到纸上的就是什么。意识流文学是现代主义文学的重要分支,主要成就局限在小说领域,但在戏剧、诗歌中也有表现。陈明火先生将意识流用活了,但是意识流中的内容(含以上所引的内容),都是不断变化的,从来不会静止不动,这是值得称道的地方。  
  
  人的物化  
  
  人的物化
  大约在防盗门出世之前
  人成了宠物
  先是用墙
  精心地隔离
  而后用敌视和猜疑
  用一生中的不信任
  砌成围城
  人终于躲进一私天地
  不理睬季节人情
  把善良锁进保险柜
  一点也不让人分享
  人把自己异化
  直到腐烂
  1998年5月23日  
  
  人的物化,通常指的是将非人类的事物赋予人类的特征、情感或意图。这种现象在文学、艺术和日常生活中十分常见,通过人的物化,我们可以更加生动和形象地描述事物,增强表达的感染力。
  诗人不只是言说“人的物化”,而是借用“大约在防盗门出世之前”,就有了“人成了宠物”的情形,巧妙地展开了联想。宠物,一般都生活在一个特定的地方。物化的人,与宠物差不多,也喜欢在小地方生活。比方说,用墙“隔离”彼此,用围城“隔离”彼此。更有甚者,还要把“把善良锁进保险柜”,不允许他人分享,“直到腐烂”。看得出,这种结局,全是人之物化、异化,“躲进一私天地”所造成的。
  如何避免人的物化呢?
  诗中的潜台词里,诗人肯定有保持独立思考,建立内心的丰富性和精神生活的雅趣——避免标签化思维,提升自我价值,不易被他人或社会的物质标准所左右。当然,还需要尊重个体差异,认识到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有自己的感受和尊严。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不受物化的影响,并促进更加健康和谐的社会关系。
  
  颤动  
  
  我那与晚霞同龄的提包
  夫人强迫它服役
  在航空小姐面前
  有点不好意思
  它想扔掉我
  也想扔掉自己
  扔的念头还未消失
  与我一起登机
  外表太重要了
  让内心泊着伤害
  宽慰已没有价值
  誰让它与我都是凡夫
  微小的颤动
  波及情感的净土
  看来当人难
  当物也難
  1998年11月26日
  
  
  颤动,用来形容物体或人的心灵在恐惧、震惊、激动等情绪下的颤抖或动摇。颤动的使用场景,常用于描述人们面对紧张、恐惧、激动等情绪时的状态。
  “我”的内心的“颤动”,不为别的什么,只为“我那与晚霞同龄的提包”,因“夫人强迫它服役”。飞机是高档的、航空小姐是高雅的,“我”的老旧提包显得不配,“有点不好意思”。不仅如此,还有了戏剧性的一幕:“它想扔掉我/也想扔掉自己”。两个“扔”,就把老旧的提包与提包主人的心态写得“原形毕露”了。这提包与它的主人的虚荣心很强,在与航空小姐的对比里,就因为“外表太重要了”,才“让内心泊着伤害”。这次的“伤害”已到了很严重的地步,以至于任何的“宽慰”,对“都是凡夫”的提包与它的主人都显得苍白无力。
  由是,诗人感叹道:“微小的颤动/波及情感的净土/看来当人难/当物也難”。在不知不觉里,诗人借“提包”意象的讽刺意味,饶有兴趣地揭示了一个主题:现代人,在为失去了自我价值和尊严时,为“当人难/当物也難”,需要经常问上一声“这是为什么”?
  
  忍让宣言
  
  我的人格里
  缺预警机  导弹防御系统
  明火执仗的人生
  要在乎隐患
  
  我有让人非我弱的阿Q精神
  善良支撑我的灵魂
  他人想割我的鼻子耳朵
  我不会把头伸着
  有時为了忍让再忍让
  把愤怒锁在心里
  
  我的身躯很大
  压不死一只攻击的蚊子
  吸血的本领存在我的时空
  手能捉住蚊子的弹头
  就是不想动那么一下
  1998年12月7日
  
  
  保卫祖国河山、国泰民安,需要“预警机  导弹防御系统”。保卫自己的身心,也需要“预警机  导弹防御系统”。
  诗人陈明火写诗往往是出奇制胜,这不,他将军事领域最先进的武器为“我的人格”所用。一个“缺”字,把最先进的武器排除在外,就又增加了一层新鲜感。只因这个“缺”,就有了麻烦——“明火执仗的人生/要在乎隐患”。成语“明火执仗”是什么人,大家都知道,就是这么样的“我”,却不能明明白白的去干事儿。
  “忍让”,古已有之。忍让,是大智大勇的表现,它不计较一时的高低,眼前的得失,而是胸怀全局,着眼未来;忍让,是一种美德,它以宽广的胸怀,无私的心灵去容纳人,团结人,感化人。忍让,是一种修养,它面对荣辱毁誉,不惊不喜,心静如水。然而,也不能一味地忍让,当他人要加害自己,比如说要割去我的耳鼻,“我不能把头伸着”,只能是“有時为了忍让再忍让/把愤怒锁在心里”。
  除此,包括吸血的蚊子,我也能让上一回——“手能捉住蚊子的弹头/就是不想动那么一下”。所有这些,都是“我”的“忍让”,而孰对孰错,任尔评说。
  
  抓破了梦的皮
  
  夜梦多了
  某一细节挂在某一枝的故事上
  枝上有了痛痒
  我双手去抓
  抓破了梦的皮
  冒出了黎明的光彩
  云的疙瘩堆在梦的胸前
  不肯离去
  我搓揉着梦的四肢
  梦不让我的手指停航
  我的动作也就酸痛了起來
  夜梦在无趣中消失
  我摸了摸梦的遗嘱
  想到了阳光下的生活
         1999年11月20日
  
  
  梦是虚设的,但大多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诗人陈明火既是写梦,又不像是写梦。他把虚幻的梦当做某一个真实的细节,“挂在某一枝的故事上”。他还让这个细节有了人的“痛痒”的感觉,就像人之皮肤有了痒,可用手去抓。在此,我们可能分不清谁在虚设的,谁是真实的——当“我双手去抓”时,还在一不小心里“抓破了梦的皮”(含着生活中的抓痒痒,抓破了皮肤),甚至“冒出了黎明的光彩”。这就奇了、怪了,要是抓破了皮肤,血(一种鲜红的色彩)会冒出来。诗人抓住的是梦,他就觉得既然是把梦抓破了,就如同把黑暗的夜抓破了,所抓破之处就理所当然地是“冒出了黎明的光彩”。诗中的这种隐寓的多变与驾驭语言的能力,真的是让人感佩。
  “我搓揉着梦的四肢”,“我的动作也就酸痛了起來”,直到“夜梦在无趣中消失”,一次真真假假的“抓破了梦的皮”,也就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了。真正有意义的,是“我摸了摸梦的遗嘱”——梦在消失之前留下的“遗嘱”,让一个抓破梦的皮之人,一下子就“想到了阳光下的生活”。
  诗中的这种隐喻体系,潜藏着的东西很多:无论人们处于什么样的精神状态,只要是能想到了“阳光下的生活”,就有了弥补和拯救的办法。
  
2024年10月写于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