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了一种鸟名（10首）

《盘活》

父亲入殓时
我将盘了多年的绿松石手串
放进他的木棺。
办完父亲的葬礼
我又找到原来的商家
重新买了一串
接着盘……
在盘玩这个手串的期间
时不时
就能从日见光亮的珠子表面
隐约看到父亲昔日的笑脸……
 

《泪流满面的雨滴》

那些天，连阴雨
一直不肯饶过
故乡的那座青山
以及靠着青山护佑
靠着渡口养活的小山村
一夜白头的芦苇
和一夜白头的父亲
与雨一起，守在河畔
等，来自水中的
一个归人

我和母亲，站在
离父亲不远的一处山崖下
看到一些
泪流满面的雨滴
竟然，找不到一句
可以安慰的词语
 

《盛大叙事》

雪花一片一片赶来
将每一件叙事
进行平铺

站在雪原望乡
其实，雪光早已刺穿了
他的皮肤

每一阵寒风呼啸
都像被一段抒情
刻意隐藏的字符

所有盛大的前身
都来自细微
或轻描淡写的腹部
 

《回生术》

“滴沥，滴沥”
年年春天清晨
都能听到这个声音

拂柳之后的和风
又循着河道，径直穿过
悬于窗口的那串风铃
世事沧桑，寒暑轮回
仍不能改变
它吟咏的调门

就像此刻，望着天上一朵白云
想着尚在人世或已不在人世的
那些人
并与正在拔节的冬小麦
或长在田埂的那些迎春
一起坚信——
每一缕轻得不能再轻的春风
都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崭新的一天》

阳光，为一朵云
镶上金边
湖水，用静止
定格了这一瞬间

这是一个早晨
在江西南昌
在赣江南岸一家酒店33层
我独自一人
坐在一间客房的窗前
看一艘游轮与一条运沙船
肩并着肩
行驶在江面……
 

《背叛》

天渐凉
黄叶尽
生我的双亲
都是在秋天之后的冬天
相继回归了土地
此后的日子
我像一片秋天里黄叶
也在等着
大地的召回

无论怎样想着未来
秋天，还是一天一天
被寒风策反
出卖了阵营之中最后一片黄叶
最终，还是投靠了冬天
 

《回故乡》

 
1
母亲去世时
我远在千里
母亲咽气的那一瞬
一口饭，让我的牙齿，咬破了
相依半生的嘴唇
 
噙在嘴里的血
还没来得及咽下
老家的一个电话，让我知道了
母亲离世的音讯
兔年正月初十，为母亲服丧
一个游子要回故里
用泪水来偿还，浣洗了整个童年的
那些清水
 
2
行驶在农历兔年的高铁上
时不时就想起
“免子急了也会咬人！”这句俗语
 
没人逼你啊！兔子！！
你却叼走了她的灵魂
 
82岁高龄了
仍一日不歇地喂猪，养鸡
平日里连一颗米粒都不肯剩在碗里
年年夏收和秋季
仍会刻意在地里留一些麦穗和谷穗
她说：“人有人的口粮，鸟儿也有啊！
鸟与人一样，也要养活自己和它的子孙……”
 
所以说，你没有见过我的母亲
你就不会知道她的善良
有多纯粹
 
3
钉棺人，用铁斧的斧背一下一下
将木楔楔进木头
将母亲钉进棺材
他每挥动一下斧头
我的心，就会跟着碎一次
 
棺封好了，斧头砸钉的声音消失了
我空着大脑和胸腔
眼睁睁看着他们
用铲车将棺材放进
由铲车掘成的墓穴……
 
从此，母亲便会永远与草根
为邻
与母亲在世时的身份
完全匹配
 
4
农历正月十六
是我的生日，也是母亲忌日的头七
我跪在黄土之上的寒风里
想象着地下的
安逸与温润
 
生我的人已不在人间
便不再盼望尚未抵达的春天
 

《记住了一种鸟名》

 
与年年的春天一样
蛙鸣一声
桃花就会开一朵
再鸣一声
大地就会绿一层
蛙，在春风里，一声声
唤新芽，纷纷破土
也喊果，快快坐胎
能赶在收获的季节
来报答生命
 
在这个春天
有一种全身通黑的鸟
用小于乌鸦的身体
和区别于乌鸦的黄色长喙
来昭示自己
不是乌鸦的同类
同时，它还用婉转的鸣叫
告诉世界，春天的美好
 
很多年了，我已说不清多少次
聆听过它的颂唱
也无数次目睹过，它优雅的飞翔
或许，有人告诉过我它的名字
我却总是记不住、想不起
但在那年春天，我将它的名字
深深地刻在了脑海中——
是发生在乌克兰东部的一场战争
让我记住了，这种鸟，名叫——
乌鸫
 

《星星点灯》

我努力活着
但我知道，世界
正一天一天将我抛弃
对于这个世界，我不离不弃
我只是在等，等一个
不能自主的结局

无论有没有流星
划过天际
我都在等你。虽然我们
从未相遇

在这个过程中
我也学会了，舍弃一些
自以为是的想法和东西
譬如，一天少吃一餐粮食
少喝一杯水
少读几行文字
留一些从不待我的光阴
给那些索然而无厌的
锋刃
 

《面对流水》

在山涧，在大山深处
每一泓溪水
都是被石头释放的战俘
它们择路向东
回归大海或天空

四面青山，面色铁青
雪莲花站在崖壁之上
用一生仅有一次的绽放
为它们送行
此刻，在雪莲的眼中
所有流水，都是
回头的浪子，都在庆幸
杀戮之后的
余生

沿岸的草和树，还是
去年那些品种
就像此刻，我的父母
带着子孙站在河边，祭奠
那些溺水而逝的亲人
面对时光和流水
除了感恩，没有
丝毫怨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