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重与诗性之轻：王晓波诗歌的禅意与尘嚣

　　在细读王晓波先生的十一首诗作后，我发现其诗歌内部存在一条隐秘的精神脉络：从“他者救赎”到“自我挣扎”，再到“内心安顿”的精神旅程。据此，我将这十一首诗重新排列为四个相互关联的组别：
　　第一组：信仰与悲悯——《菩萨》《照亮》
　　第二组：异化与乡愁——《一条咳嗽的鱼》《电脑案件》
　　第三组：爱情与时间——《爱回来过》《听雪》
　　第四组：寂静与远方——《此时寂静》《清秋》《新月》《夜读鲁迅》《远方》
　　这一排列呈现了诗人从向外寻求庇护，到遭遇现代生存困境，再到以爱抵抗时间，最终抵达内心澄明的精神轨迹。

　　一、他者的光芒：信仰与人间的悲悯

　　王晓波的《菩萨》与《照亮》构成了一组关于“他者救赎”的辩证。前者指向超验的宗教关怀，后者直面尘世的苦难现场。
　　《菩萨》中，母亲求来的念珠“已近十年”，绳子“断了数次”。这一细节令人动容——断裂与重串，恰恰隐喻了信仰在现代生活中的脆弱与坚韧。诗人写道：“总觉自己被一尊菩萨搀扶”。瓦雷里在谈及纯诗理论时强调，形象必须贴合经验。王晓波将抽象的“庇佑”转化为手腕上可触可感的念珠，这种物化处理让信仰不再是飘渺的概念，而是有着断裂痕迹的生命实感。
　　而《照亮》则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并置，将光谷资本大厦“有规律闪烁”的霓虹，与赤裸上身跪求路人的中年汉子、肌黄茫然的孩童并置。本雅明在《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中曾指出，现代都市的霓虹灯光本身就是一种意识形态——它照亮了繁华，也照亮了被繁华遗弃的面孔。王晓波精确捕捉到了这种“公平”背后的荒诞：霓虹的确公平地照耀着所有人，但这种公平恰恰彰显了命运的不公。
　　两首诗形成耐人寻味的互文：《菩萨》中的佛光是个体寻得的慰藉，《照亮》中的霓虹是社会分配的光芒。一个向内，一个向外；一个温暖，一个刺目。

　　二、水中的异化：从鱼到人的变形记

　　如果说第一组写的是“被看见”的渴望，那么《一条咳嗽的鱼》与《电脑案件》则呈现了现代人“无法呼吸”的生存困境。
　　维柯在《新科学》中提出，诗性智慧的核心是“将无生命的事物赋予生命”。王晓波反其道而行之——他将有生命的鱼异化为都市中的“用腮呼吸”的怪物。那条“奋力跃过龙门”的鱼，本以为是荣耀的进城，却成了“终日咳嗽不止”的受难者。更令人心惊的是结尾那句：“可别忘了/出门佩戴口罩”。写于2015年的这首诗，仿佛提前预告了某种生存境况——口罩从临时的防护变成了永久的标配。
　　臧棣在谈及诗歌语言时说过：“诗歌的目标是将生存经验引向更强悍的自我塑造。”但王晓波笔下的这条鱼，恰恰走向了自我瓦解。这种反向书写，恰恰揭示了一个真相：当现代生活让生命异化到“咳嗽不止”，所谓的“自我塑造”首先需要的是——找回那条干净的河流。
　　《电脑案件》则以一种黑色幽默的方式，将电脑死机写成一场“谋杀案”。诗人作为“20世纪90年代法律系毕业的大学生”，面对这一“案件”竟然“不知所措”。这一看似荒诞的表述，实则触及了现代社会的根本困境：技术在飞速迭代，而人类的认知框架、法律制度、道德判断却在不断“死机”。“我知道”的排比句一次次重复，恰恰暴露了“我不知道该向谁起诉”的无力感。
　　艾略特曾说：“诗是生命意识。”王晓波用一条咳嗽的鱼和一台死机的电脑，精准地捕捉了现代人困在系统之中、既无法逃离又无法申诉的生命意识。

　　三、时间的灰烬与爱的复返

　　《爱回来过》和《听雪》构成了对时间与爱情的双重追问。
　　“再美的鲜花也会凋零”——《爱回来过》开篇就是三个“再美...也会...”的排比，仿佛在宣告一种不可逆的衰败。然而诗人笔锋一转：“爱说/她回来过”。这种“复返”的结构，让人想起博尔赫斯在《讨论集》中提出的观点：真正的爱不是线性时间的产物，而是循环时间的奇迹。王晓波将“爱”拟人化为一个会说话的主体，让抽象的情感获得言说的能力。最后一句“有缘的人/总会遇见”，既是对命运的臣服，也是对缘分的信仰。
　　《听雪》则将爱情置入大雪纷飞的旷野之中。“多遗憾/你没有和我共同沐浴雪花的快乐”——这一句的动人之处在于，遗憾不是歇斯底里的，而是安恬的、宁静的。多年后，“大雪开出了禅意的雪莲”。这种将爱情的遗憾升华为禅意的能力，正是王晓波诗歌的独特气质。他从不嚎叫，只是轻轻地说“你听听”。
　　臧棣在《最美的梨花即将被写出》中写道：“人生岂止叵测，生命岂止浩渺。”王晓波的爱情诗同样如此——他没有沉溺于个体情感的宣泄，而是将爱情视为时间之河中的一朵莲花，凋零与绽放本是同一回事。

　　四、寂静的深处与远方的抵达

　　最后五首诗——《此时寂静》《清秋》《新月》《夜读鲁迅》《远方》——共同构成了诗人内心的安顿图谱。
　　《此时寂静》写的是孤独，却毫无凄惶。“愈是寒冷，会愈是孤独”之后，诗人没有沉溺于寒意，而是转向“泥土里，一点点地伸展嫩绿”。这是一种令人会心一笑的生命态度：承认寒冷，但不被寒冷吞噬。鹰隼、篝火、松针、雪、嫩绿——这些意象的并置，呈现出一种高原般辽阔的内心景观。
　　《清秋》写南方的秋，“砚台里化不开的雾”“桂花簌簌落满肩头”。诗人忽然想写信，“墨要磨得比夜色更浓”，信的內容只有一句：“昨夜白露，今晨有糯米酒。”这种极简主义的表达，恰恰是中国传统美学的精髓——不说思念，只说白露和米酒；不说孤独，只说残荷和竹匾。结尾处，“把往事/腌成酱菜封坛/等某个寒夜，就着微温的黄酒”——这是把时间的苦涩酿成滋味的生活智慧。
　　《新月》写母亲，是这组诗中最质朴也最锋利的一首。母亲“一滴浑浊的老泪”落入行囊，成为儿子“再苦再累也撑挺过去”的力量。而当儿子返乡，抱着孙儿的母亲却说：“在外奔忙，别担搁了孙儿！”——这句话里的心疼与克制，让人鼻酸。最后一句“真害怕孙儿的体重/把它压成半弯的新月”，将母爱具象为“渐弯的腰背”，又升华为天上的新月。这种从具体到象征的转化，举重若轻。
　　《夜读鲁迅》是一首关于精神求索的诗。“我害怕深夜”与“先生的呐喊声/惊醒了/昏睡中的灵魂”形成张力。在“鲁迅作品退出教科书”的背景下，诗人“擦亮手中的火柴”，试图“找寻到光明”。这首诗的注脚尤其值得注意——盗版的《鲁迅全集》出现在地摊上，而正版的鲁迅正在“退出”。这一悖论本身就是一首诗。
　　《远方》作为压轴，呈现了一种难得的宁静。“什么也不想”——这个短语重复了四次，像四次深呼吸。打扫庭院、为马羊洗刷、收割嫩草——这些日常劳作，构成了抵达远方的前提。王晓波将“远方”从浪漫主义的无限遐想中拉回地面：远方的起点，是此刻的整齐；天边的抵达，是一路的搀扶。
　　姜涛在评论臧棣的植物学诗歌时指出：“如何深刻理解、把握锁链中的存在，调动其中蕴蓄的潜能，是建设性的人文知识工作面对的课题。”王晓波的《远方》给出了一个朴素而深刻的答案：所谓远方，不是逃离此刻，而是将此刻安顿好之后，自然而然走向的地方。

　　结语：禅意的咳嗽

　　整体上看，王晓波的这十一首诗，是从尘嚣中提炼禅意的过程，也是从“他者救赎”走向“自我安顿”的精神旅程。他写菩萨，也写霓虹下的苦难；写咳嗽的鱼，也写寂静中伸展的嫩绿；写爱情的遗憾，也写酱菜封坛的等待；写母亲的弯背，也写神马飞驰的远方。
　　臧棣说：“诗是生命意识，生命的可能性。”王晓波的诗歌让我们看到：生命可能性的起点，恰恰是对生命不可能性的承认。那条在雾霾中咳嗽不止的鱼，那个面对电脑死机不知所措的法律系毕业生，那个抱着孙儿压弯腰背的母亲，那个在盗版《鲁迅全集》中擦亮火柴的夜读者——他们都在各自的困境中，寻找着各自的远方。
　　而作为读者，我们读完这些诗，会心一笑，也陷入沉思。因为那条咳嗽的鱼，就是我们自己。

　　原载:《湛江诗歌》微信公众号2026年第33期（总第33期），主编:黄钺 ，执行主编:烟雨遥

　　王晓波的诗

　　菩萨

　　乡间千年传说，到禅城祖庙祈福
　　能给五行缺水的人添福消灾

　　返乡前，母亲诚心去了一趟祖庙
　　添了香油请了开光佛珠

　　念珠至今在我手腕，已近十年
　　穿连念珠的绳子断了数次

　　每次我将这念珠串起佩戴手腕
　　总觉自己被一尊菩萨搀扶

　　（原载：《诗刊》杂志2016年8月（上半月刊））

　　照亮

　　光谷地铁站出口处
　　霓虹是那么公平
　　照耀着武汉市民灿烂的笑脸
　　也同时照亮了我这个旅人
　　高亢嘶哑的叫喊
　　不可思议的叫喊
　　猛然刺痛了我
　　“谁买了我这个儿子吧
　　求求你们行个好
　　救救我这个孩子呀！
　　求求你们行个好
　　我养不活他。”
　　一中年汉子赤裸上身跪求路人
　　痊愈的伤痕从腰背
　　一直扭曲到脸庞耳根
　　而此时，光谷资本大厦的霓虹
　　正有规律地闪烁
　　那光芒还照亮了
　　一名三四岁男孩
　　肌黄而茫然的脸庞

　　（原载：《芒种》杂志2019年2月;《诗选刊》杂志2019年2月）

　　一条咳嗽的鱼
　　 
　　如何  做一条
　　素净的鱼
　　鲤把目光  希望
　　停靠在岸
　　 
　　蹦高
　　跳跃
　　逃离黏滞的积水
　　逃离腐臭的河流
　　 
　　跃龙门
　　鲤如愿  成为
　　一条在城里
　　用腮呼吸的鱼
　　 
　　在行人不见路
　　城中不见楼的
　　雾霾里
　　一条没法
　　高兴的鱼  终日
　　咳嗽不止
　　 
　　如何  做回一条
　　河里的鱼
　　忽忙中  踏上归程  
　　可别忘了
　　出门佩戴口罩

　　（原载：《绿风》诗刊2015年第5期）

　　电脑案件

　　我在顶先进的联想电脑上
　　听到了“咔嚓”“咔嚓”“咔嚓”
　　三声轻响
　　荧屏显现灿烂的星闪
　　眼前已漆黑一片
　　在未发现“案件”的一刻
　　奔腾四处理器已被夺命
　　这事发生在联想电脑上
　　我产生更多的联想

　　我知道骇客潜伏门外多时
　　我知道现代犯罪无处不在
　　我知道世上有许多无法揭开的黑幕
　　我知道人心惟危不是危言耸听
　　我知道……

　　这一刻
　　我这个20世纪90年代法律系
　　毕业的大学生不知  所措
　　我该向哪一个部门
　　起诉哪一位

　　（原载：《人民文学》杂志2003年3月；《诗选刊》杂志2003年4月）

　　爱回来过

　　再美的鲜花也会凋零
　　再美的青春也会老去
　　再美的影剧也会结局

　　可是爱说
　　在你累了 在时光停滞
　　神思空白 无言的时刻
　　风说
　　爱跑得比飘浮的叶子快
　　爱回来过
　　爱说 你如她一般年轻
　　爱说 她回来过
　　爱说 你如信仰一般年轻

　　在黄昏 在黄叶
　　倦意飘荡的一刻
　　在人们感到
　　生命如白开水
　　一般 凉时
　　爱说 她回来过
　　有缘的人 总会遇见
　　爱回来过
　　我想
　　你定如她一般美好

　　（原载：《中国作家》杂志2016年6月（总第504期）；《诗选刊》杂志2018年2月）

　　听雪
　　 
　　又听到雪花簌簌飘落的声音了
　　漫山遍野天地无垠雪白，当我推开车门
　　当我触摸着飘雪置身生命里的素色
　　我曾思量假若雪花有天袅娜在你发梢
　　这爱情是否比世上最纯洁的花，还要纯粹
　　多年后回望那扬扬洒洒纷飞旷野的大雪
　　多遗憾你没有和我共同沐浴雪花的快乐
　　某年某日你远赴雪国
　　我却安坐北回归线以南的岭南一隅
　　遥想多年前大兴安岭雪原的大雪
　　不知是安恬宁静开心，还是遗憾
　　你听听，多年前纷飞的大雪
　　现在还是开出了禅意的雪莲

　　（原载：《诗林》杂志2015年第3期）

　　此时寂静

　　万物之灵裸露在外的善良
　　笨拙、难看、微不足道
　　不善言辞，不习惯寒暄

　　鹰隼不闻千仞远，俯瞰着
　　篝火东倒西歪高原空旷无比
　　松针落地，雪斜吹向河床

　　愈是寒冷，会愈是孤独
　　此时，风开始消退冰雪的凛冽
　　泥土里，一点点地伸展嫩绿

　　神的气息，在黑暗中
　　闪烁、舞蹈、奔流
　　夜深深几许，谁正记录此时寂静

　　（原载：《诗刊》杂志2018年4月（上半月刊））

　　清秋

　　南方的秋是砚台里化不开的雾
　　青石巷的茶烟斜了
　　桂花便簌簌落满肩头

　　晒谷坪上，风推金黄的独轮车
　　竹筛里摊着的陈皮瓣
　　悄然染黄临水人家的阁楼

　　芦苇白头时，凤凰树正数着银两——
　　落瓣沾着日光的亮
　　买下一座山的斑斓与消瘦

　　忽然想写信，用樟木箱底的旧笺
　　墨要磨得比夜色更浓
　　“昨夜白露，今晨有糯米酒。”

　　而长天忽然撒开云网
　　一网打尽雁阵
　　残荷、晒秋的竹匾和我的凝眸

　　这时节，适合把往事
　　腌成酱菜封坛
　　等某个寒夜，就着微温的黄酒

　　（原载：《诗刊》杂志2026年2月）

　　新月

　　背离山村的前夜
　　你没有意恐儿迟归的叨念
　　只有一滴浑浊的老泪
　　落入我的行囊
　　失落挫败
　　想到它
　　再苦再累也撑挺过去
　　八、九年的打拼
　　儿已不知
　　世上何事谓艰辛

　　离城返乡的前夜
　　抱着才满周岁的孙儿
　　你用粗拙的手
　　抚爱着她幼嫩的脸
　　望着我
　　心疼的一句
　　“在外奔忙，别担搁了孙儿！”

　　望着你渐弯的腰背
　　真害怕孙儿的体重
　　把它压成半弯的新月

　　（原载：《诗歌月刊》杂志2009年9月）

　　夜读鲁迅

　　我害怕深夜
　　孤独无眠的漆黑
　　黑夜里的心跳声
　　让人更加战栗

　　先生的呐喊声
　　惊醒了
　　昏睡中的灵魂
　　夜色迷茫
　　在没有星月的深夜
　　我害怕孤独漆黑
　　旷野
　　传来的呐喊声
　　让我不再感到孤独
　　让我不再害怕漆黑

　　摸索中
　　我努力
　　擦亮手中的火柴
　　我渴望手中这点烛火
　　能让我找寻到光明
　　能让我们不再害怕孤单

　　注：在某个无名书报地推，盗版的《鲁迅全集》，隐现其中，捧起翻阅，感慨良多。是夜，夜半早醒，推窗远眺，朗月当空，悠然想到，过去曾收录在全日制课本的多篇鲁迅作品，如《药》、《为了忘却的纪念》和《阿Q正传》等，现已悄然“退出”教科书，而繁华街市的书报地摊，却见盗版的《鲁迅全集》。

　　（原载：《羊城晚报》2010年11月30日《花地》副刊;《诗林》杂志2013年第1期；《诗选刊》杂志2018年2月）

　　远方
　　 
　　什么也不想，抽空遥望一会天际
　　现在让我们打扫庭院
　　为马羊洗刷，收割嫩草粮食
　　 
　　什么也不想，远近平淡安然
　　远方蔚蓝雪峰洁白
　　路旁小草小花，近处河道清澈见底
　　 
　　什么也不想，待我们把此间整齐
　　挽手牵着马赶着羊群伴着白云到天边
　　一路搀扶到远方
　　 
　　什么也不想，出神凝望天际
　　你在收拾行旅计算远行和归程
　　此刻神马飞驰，喜羊即将来临

　　2015年甲午马年除夕
　　 
　　（原载：《诗林》杂志2015年第3期）

　　王晓波，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山市诗歌学会第二、三届主席，中山市作家协会第四届副主席，中山市文联第八、九届主席团成员，2015年12月主持创办大型诗歌季刊《香山诗刊》。著有《山河壮阔》《骑着月亮飞行》《雨殇》等5部；主编《那一树花开》《诗“歌”中山》《中山现代诗选（2000—2020年）》等13部；曾获人民日报作品奖、广东省有为文学奖、中山市优秀精神文明产品奖、中山文艺奖、香山文学奖一等奖等奖项。其诗学评论《吹掉泡沫 还诗歌以亮丽》（载《人民日报》2002年6月11日）和《不敢苟同的错误诗学》（载《作品与争鸣》2003年7月）曾受到广泛关注；诗歌作品载《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星星》《诗选刊》《扬子江诗刊》《诗歌月刊》《诗潮》《诗林》《绿风》《青年文摘》《作品》等刊物；入选《中国诗歌选》《中国诗歌年度选》《中国新诗日历》《中国爱情诗精选》《中国新诗排行榜》《天天诗历》《每日一诗》《中国年度好诗三百首》等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