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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蛇互通的感官盛宴与警世箴言

——读胡弦的诗《蛇》

2026-06-16 作者:易飞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易飞,中国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理事,中国诗歌网评论员,高级记者,湖北省现代诗工委主任。《特别关注》原总编辑,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江汉大学客座教授。
  《蛇》
  胡 弦


  爱冥想
  身体在时间中越拉越长

  也爱在我们的注意力之外
  悄悄滑动,所以
  能赏
  它没有脚,
  不会在任何地方留下足迹

  当它盘成一团,像处在
  一个静止的涟漪的中心
  那一圈一圈扩散的圆又像是
  某种处理寂寞的方式

  蜕皮。把痛苦转变为
  可供领悟的道理:一件
  树枝上晃来晃去的外套。又一次它从
  旧我那里返回,抬起头

  眺望远方……也就是眺望
  我们膝盖以下的部分。
  长长的信子,像火苗,但已摆脱了感情的束缚

  偶尔,追随我们的音乐跳舞
  大多数时候不会
  与我们交流。待在
  洞穴、水边,像安静的修士

  却又暴躁易怒。被冒犯的刹那
  它认为:牙齿
  比所有语言都好用得多

         弗罗斯特说:诗歌始于愉悦,终于智慧。《蛇》的阅读始终处在各种感官的愉悦中。诗歌的语言不是说出来的,是语言的经营(布陈、弯曲、暗示、依附、隐喻、喷溅)形成了语言的景观,带来各种观看的可能性。最终达到混芒、多义,达到言大于义,大于文本,大于感觉与智识,甚至大于作者本人。《蛇》体现了作者语言的精心布陈与高超的迂回技巧。
          “爱冥想/身体在时间中越拉越长”,胡弦用简洁的方式直达,没有场景介绍环境交待。但“爱冥想”不是蛇独有的方式。“身体在时间中越拉越长”,有蛇的特征,但还不能全部确定。这两句是虚的也是实的。 “身体越拉越长”,很正确,蛇的身体是伸缩的,是越拉越长的。但胡弦在里面巧妙“楔”进了“时间”,有意味,有一条蛇的成长史在里面,有历史感和动物的归属感在里面。

       这条蛇是从时间里游来的,你感觉它不是一条轻飘飘的蛇,好像有了厚重感。胡弦在任何不起眼的地方都可以发力,并且力道自然,不会用力过猛。
        “也爱在我们的注意力之外/悄悄滑动”,其实,你有没有注意,它依然会滑动,这是它的习性。胡弦的所指在于“爱在我们的注意力之外,悄悄滑动”。这条非同凡响的蛇,似乎与人有了某种互通,它的滑动,不想在我们的注意力之内——有意味:是不是我们打搅了它的滑动,它不想吸引人的注意,这里面有某种对立与伤害,至少它不乐于见人。“它没有脚,不会在任何地方留下足迹”,到此,我们基本可以确认它是蛇了。它没有脚依然可以行走,靠的是滑动,所以不会留下足迹。似乎有一种特殊本领——无迹可循。无迹可循的事情和无迹可循的动物都是不可捉摸的,让你惊悚,感觉有些邪乎,还有点儿凉寒。
         第三节继续呈现蛇的特点。“盘成一团”是蛇常有的习性。但成为一个“静止的涟漪的中心”,是一种内部矛盾的抗争与动态平稳,其向外延展的力量形成了某种张力。“静止的”怎么会出现“涟漪”?后者是动态造成的形状,或为风和雨的推动。这说明不是完全的“静止”。圆在一圈一圈扩散,像是某种“处理寂寞”的方式。能够感受到寂寞的东西,一定是有神性的吧,而“盘成一团”,是不是有了某种打坐的姿态,抑或像是修行。
        读到这里,这条蛇成了一个怪物了吧?
         这早已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蛇,它的蜕皮,是自省,领悟,对往事的观照,摒弃旧我的扬新。褪掉的蛇皮成为“树枝上晃来晃去的外套”,这鲜活而准确的意象,非常人可以捕得。且实且虚,“外套”有意味,它褪掉的只是形式吗?它的内心还停留在过去的日子里吗?它从旧我那里返回,抬起头”,其有所指。蛇抬起头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但这里已不只是“抬起头”,它可能要与过去某个时段的自己告别或决裂。
        第四节成为一个转折。前四节都是写蛇的“静”。如果只有“静”,它就不是蛇了,成了一条死蛇。这条蛇终于抬起头来了,它要“眺望远方”,但胡弦突然一转:“我们膝盖以下的部分。”蛇“眺望远方”与“我们膝盖以下的部分”有什么关联?读到这一句,我的膝盖有些发冷,老腿有些发抖。小的时候在乡下突然碰到蛇的惊恐场面再现。胡弦从来不是温柔的流转,下手很重。
       这一条看起来安静的蛇,一旦动起来,也是够吓人的,其“长长的信子,像火苗”,并且“摆脱了感情的束缚”,它长期在压抑中度日吗?是谁给它造成的困境,让它终于摆脱束缚,不得不伸出“长长的信子”?它要冲出禁锢的樊笼!
         蛇固然有攻击的本性,也有舞者的天性,否则浪费了它天生的好身材,但是它自己不能窈窕起舞吗,一定要“追随我们的音乐”?这说明它不是主动的,它能听懂“我们的音乐”,说明被人训导过,也许在某个笼子里吧。它本来是个安静的修士,不得不“追随我们的音乐跳舞”,是谁干扰它的生活?是谁禁锢了它的自由?这是它不可逃脱的命运,还有造物主制造的“物设”?所有的生灵都要被人操控宰割。但蛇依然会强烈地反抗,像所有不甘屈服自己命运的物种一样。
  最后一节:
   
  却又暴躁易怒。被冒犯的刹那
  它认为:牙齿
  比所有语言都好用得多
   
  它不可遏制的愤怒集于锋利的牙齿,终于像海啸喷涌而出,激起冲天的巨浪,这是对冒犯者的谴责,也是冒犯者要付出的代价。
         前四节它是多么安静,安静到可以打坐修行;后三节突然一波甚于一波,最后渐至狂躁,安静的性格终于衍变成“暴躁易怒”。“牙齿/比所有语言都好用得多”,这是愤怒到极致的描写,它不得不用锋利的牙齿来解决问题。其背后的深层原因是什么?是不屈从命运的奋力反抗。“牙齿,比所有语言都好用得多,是蛇的认定,是蛇的生命体验得出的生活智慧与认知,也是人的觉醒与升华:语言永远是虚的,是无用之用,牙齿是实的,才是有用之用,它来得直接、利索,只有它能最后解决问题。此处的”牙齿“,是一种武器,也并非一种武器,也包括态度、立场、作风、行为。

       然而,这首诗最大的特点,并不仅仅是通过语言的行进和抛洒,巧妙地进行人蛇互织,产生足可打动人的精神图景与心灵摇摆,进而进行自省、互鉴、超越、升华,更在于胡弦完美地演绎了现代汉语诗歌的写作范式——诗歌起始于感觉,而非思想或观念(魏天无语)。此种写法,对当下泥沙俱下鱼龙混杂的庞大的诗歌写作群体(一些或为无效写作群体)而言,更有规训诗艺,回归初心,有“感“而发的教示意义。也正如臧棣先生所言:诗歌是从自身感觉出发,尽可能提供语言的见证。
        全诗七节,除了第七节,每节都在写“感觉“——各个层面各个点的感觉。第一节,“身体在时间中越拉越长”,有视觉也有触觉,时间是一只手,将它越拉越长。虽然蛇的寿命只有10年左右,但时间年轮的转动,依然让一条很小很短的蛇成长起来,越来越长——时间使其在空间上不断延伸,不断完成蛇的形状的塑型。第二节的“悄悄滑动”与“足迹”,显然是一种触觉,很符合蛇的特点,蛇的一生都在草丛里、树枝上或水中滑动,因为它没有真正的脚,只能依靠腹部的鳞片来移动,这是对蛇行走的精准定位。“悄悄滑动”是蛇的天然属性,也带来了诗性的悄然生发。第三节,有动感,有图像,盘成一团成为“涟漪”的中心,扩散开来成为一圈一圈的圆,将蛇动与静的特点写得十分传神,仿佛动静之间均带有神性,且静止之后指向了“寂寞”,将细腻的感觉转移到了精神层面和神灵的维度。最可玩味的是第四节,此处的“蜕皮”,不仅写出了蛇的代谢、角色转化、沧桑感和涅槃之痛,更隐含着某种敬畏与仪式感,其隐含了味觉与嗅觉。蛇在蜕皮前,会停止进食,皮肤变得干燥粗糙,眼睛变得混浊,会寻找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蜕皮。蜕皮开始,会从头部开始,慢慢将身体从旧皮中挣脱出来,以不断蠕动和扭曲来帮助蜕皮。当蜕皮完成后,会用身体在地上摩擦,以除去残留的旧皮——每一个过程都十分辛苦,且伴随着疼痛。可以想象,蜕变的过程中,一定散发着各种古怪的气味。此处有某种宿命,因为当蛇生长到一定的时候,蛇原来的皮肤会限制其生长,必须通过蜕皮来完成。“一次一次从旧我那里返回”,是蛇在通过不断的努力与过去的那一部分告别。挂在树上“晃来晃去”,像一件外套,是一种视角展示,看起来轻飘飘的,其实经过了嬗变的大苦难。五、六节中,“长长的信子像火苗”“追随我们的音乐跳舞”,则于视觉中产生了升腾的烈度,此时听觉也加入进来,蛇本来就有良好的身材与某种音乐的天性,每一次摆动,大概都是一种舞蹈的展示。蛇静如盘,也是一条一条的曲线;蛇动如鞭,更是线条的动人摇曳。总之,蛇的形体与姿态,天生具有音乐的灵性。最后一节的“暴躁易怒”,则是“心觉”——情绪被冒犯后的直接感受。
         综以上,此诗每一节都围绕蛇,展示了“眼耳鼻舌身意”——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前5者又被称为“身感”——身体感觉的体验)、心觉(意觉,又被称为“深感”——内在的、主观的感受)等不同着力点的感受,精准而细腻,由浅入深,由表及里。以感觉写感觉,实现感觉的互通,最后在众多感觉的基础上,形成感觉的聚合力和抽象力,从而意蕴浓郁,真气升腾。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跟随文本,感同身受,每节都产生了不同的曲折的感受变化,受感觉牵引,心随身走,以感受读感受,以感受去感受感受,这种体验式的阅读,可以达到味连气和,心畅气快,步步为营,甘之入蛊的效果。
  由此,我想到波德莱尔的一首著名的诗《感应》——

  自然是一座神殿,那里有活的柱子,
  不时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语音;
  行人经过该处,穿过象征的森林,
  森林露出亲切的眼光对人注视。

  仿佛远远传来一些悠长的回音,
  互相混成幽昧而深邃的统一体,
  像黑夜又像光明一样茫无边际,
  芳香、色彩、音响全在互相感应。

  有些芳香新鲜得像儿童肌肤一样,
  柔和得像双簧管,绿油油像牧场,
  ——另外一些,腐朽、丰富、得意扬扬,

  具有一种无限物的扩展力量,
  仿佛琥珀、麝香、安息香和乳香,
  在歌唱着精神和感官的热狂。
  (钱春绮 译)

        当人经过自然的森林,森林和人形成对视,诗人从听觉和视觉的角度展示了自然的魅力。第二节,从听觉的角度开始,自然的一些回音互相融合,形成一个统一体, “芳香、色彩、音响全在互相感应”,从嗅觉、视觉、听觉上去感应自然,让自然这座神殿显得更加立体迷人。第三节,将嗅觉和触觉沟通起来,使无形的香味有了具体的形象,变得可以触摸。又将嗅觉和听觉沟通,使无形的芳香有了节奏,使得芳香活泼起来。再将嗅觉和视觉沟通,赋予了芳香色彩。第四节,诗人对感觉进行了概括,万物沟通连接,人只要身处其中,就能感受到自我精神和感官的狂热。
      《感应》以感觉写感觉的方式,通过各种感觉的互通,将自然的神奇展现在读者面前,使得意象更加丰满形象,营造出很高的艺术效果。
  由此看来,胡弦的《诗》与波德莱尔《感应》有异曲同工之妙。
  中国古典诗词中对此早有名篇佳作,略举一二——
       1、味觉:杨万里《闲居初夏午睡起•其一》“梅子流酸溅齿牙,芭蕉分绿上窗纱。”
       2、嗅觉:王安石 《梅花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3、触觉:志南《绝句》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4、听觉:孟浩然《春晓》“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5、视觉:苏轼《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西方浪漫主义批评家认为诗是一门感性艺术,我以为这样的观点永远不会过时。王久辛先生认为,好诗首先是感性的,然后才是智性的——当感性帮助诗人完成了对事物的本质的捕捉与文字的迅疾固化之后,智性会帮助诗人沿着感性的直觉,推动字与字的连动与激发,促使诗行有如神助般喷涌而出。很显然,胡弦是那种感性与智性俱佳的诗人。

  胡弦,1966年生,当代诗人、散文家。曾获英国剑桥大学银柳叶奖、鲁迅文学奖等。有英语、西班牙语诗集出版。现居南京。

诗歌作者 胡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