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在大时代的侧影——感念老领导董振寅先生
一位长者,亦是一位老者,早年当过教师、编过报纸,后长期任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在乡镇企业刚刚起步时,又做了乡镇企业管理委员会的主要负责人。
如今,他卧于医院监护室中,双眼空濛,却又时而凝有神光。望着那白白的天花板,他思着什么、念着什么吗?
窗外,雨夹着雪粒飘洒,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像极了上天遗落的孩子。这景致,他已看不清了……可这一切,又都是真实存在的。我依稀觉得,这飘洒的雨雪,这朦胧的光影,多像他那真真切切又虚虚实实的过往。
人生在世,能遇到几位对你关爱备至的长者?尤其是在人年少轻狂、步履未稳的青春岁月里!于我而言,这位长者,便是我的老领导董振寅先生。
我与振寅主任的初次相识,是在禹州市政府办公室的会议室。当时,我在方岗高中任教,恰逢县政府选拔年轻人,先让我们十六人去范坡乡历练一段时日,尔后每人写一篇调查报告,在有韩福才县长、马庚全县长、朱五妞县长、王朝惠主任等领导参加的会议上发言。我有幸被选中,从方岗高中调入政府办工作,自此,便在他手下工作了很多年。
他对我们年轻工作人员的关爱,是发自心底的贴心,这份情分,不必细说。让我至今难忘的是,每逢重要会议,县长们问及材料准备情况,他总是说:“放心,那几个年轻人在准备,马上就好。”可实际上,那时的我们社会经验不足,写的材料自然难尽人意。每每这般,他总会在深夜十二点后,坐在案前逐字修改,有时甚至是推倒重写。
一个又一个夜晚,经他熬心费力打磨出的材料、拟就的文件,皆是妙笔生花,既大气磅礴,又贴合实际,极具工作指导意义。可在领导面前,他却总说:“这是几个年轻人写的,您看看,要是觉得不行,我再改。”
韩县长、马县长都是厚道而又智慧的领导,大多不会提出过多意见。每当我们跟着他走出县长办公室,脸都会红热——那字字句句皆是他的心血,他却把这份荣光,留给了我们年轻人,给足了我们脸面。
有时,他会说:“孩子,你们还年轻,县长们都希望看着你们进步呀!”一句话,温暖了我们几十年!
改革开放后,禹州市的各项工作迎来天翻地覆的变化,样样工作都好,唯有平原绿化仍是一块短板。当时,贾海旺书记从西藏自治区调回禹州不久,他与县委、县政府一班人反复商讨如何把这项工作搞起来,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定下了“一年育苗,二年绿化,三年完善”的目标。
贾书记思维新锐,敢想敢干;韩县长运筹帷幄,谋篇布局;马县长、徐合堂县长走乡串镇,亲力亲为;闫留增书记、时殿元及各位常委分包乡村,一场轰轰烈烈的平原绿化攻坚战,就此拉开序幕。
董主任除了陪同领导下基层指导工作,每晚还要伏案疾书,一边撰写当天的工作总结,一边谋划第二天的工作安排,工作做得好的要点到实处,做得不足的要直指问题,这其中的不易,非一言能尽,用“夜不能寐”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三年热火朝天的苦干实干,禹州终于干成了这件大事。董主任劳心费神、日夜思索撰写的《我们是如何三年实现平原林网化的》一文,登上了人民日报头版。时任林业部部长杨钟亲自将此文报送党中央、国务院,当时的中央主要领导同志批示让全国学习,副总理还亲自听取了禹州市委、市政府的工作汇报。这对禹州而言,是自上世纪六十年代因郭仙治山而名扬全国后,又一件光耀地方的壮举。
那时,有领导称赞:“振寅的文章写得真好!”他却总是谦逊的说:“文皎主任、天敏部长、峰林主任、水林主任,他们都比我写得好。”更多时候,他会诚恳地说:“这是县委、县政府决策得好,我只是一个记录者罢了。”
他常对我们说:“记着,材料一旦出手,就不再是你写的了,而是集体的决策,是集体的意志。”故而,我曾见他在开会时,静静坐在台下,领导讲着,他认认真真记录,那一幕,看在眼中,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贾书记调走后,上级指派张长法书记主持禹州的工作。彼时,张书记不到四十岁,意气风发、锐意进取,加之早年有企业工作的经历,对乡镇企业的发展格外重视,便将董主任调到了乡镇企业管理委员会工作。至此,董主任的经济思维,那份敢于天下先的本真,得以充分施展。
在他的带领下,禹州的乡镇企业一时遍地开花,既解决了众多百姓的就业问题,也缓解了禹州的部分财政压力。
当时,乡镇企业的发展前路尚不明朗,大家都有几分迷茫,董主任以超前的眼光、开阔的视野,大开大合地为大家释疑解惑,领着农民闯出了一条发展之路,一批优秀的企业家也随之脱颖而出。加之,他善于总结工作经验,禹州市乡镇企业的发展经验被刊发在《河南日报》上,多位万元户企业家还赴全省巡回演讲,分享发展心得。
写至此处,我又想起一件趣事。
当年,禹州市出了一位拥军模范——赵趁妮,部队上的采访者络绎不绝,却始终没能拿出一份像样的材料。朱五妞市长分管拥军工作,找到董主任,请他帮忙为赵趁妮写一篇讲话稿。当时,董主任在乡镇企业管理委员会工作十分繁忙,却还是爽快答应了。
最终的成稿,既贴合赵大娘乡下老母亲的朴实身份,又有适当的箴言警句,字字句句皆动人心。此后,这篇讲话稿随赵大娘在军队巡回演讲,鼓舞了无数报国之士,“把部队当亲人,把驻地当故乡”这句脍炙人口的话,便是那时叫响的。
老主任,仅仅是一位擅写材料的人吗?
工作之外,他待我们,更似一位慈和的长辈,那份温情,藏在日常的点滴相处里。或者,从心里来讲,我更愿称他为“老伯”。
老伯素来不饮酒,可每当我们去他家探望,他总让八十有余的伯母做几个小菜,自己只是象征性地抿上三五杯,任我们随意饮、随心聊。他本是善谈之人,此刻却只是笑而不语,看着我们醉后畅言,眼角眉梢皆是笑意。那曾经有过的妙语连珠,都凝固在了这温情的注视里,那个工作中威严的主任,此刻成了慈眉善目的长者。
后来,我到一个县任职,他竟专程赶来看我,年近八十的老人,连顿饭也不肯留下吃,便匆匆走了。我是多想好好招待他一下呀,他却淡淡叮嘱:“在古代,一个人能当到县太爷不容易,好好干吧!我老了,没什么送你,送中山先生一句话,天下为公,另外再送你一幅字——云淡风轻,切记。”尔后,便乘车离去。
感念老伯的为人,我后来又专程去看过他几次。一二个小菜,没打开的酒,摆在桌几上,他从不主动开瓶。我想,这大概是他唯一想保留的一份尊严。要喝,便自己开瓶。席间,我是醉而胡言,老伯是不喝自醉。
我二人这般闲谈,说尽半生世事。他会说起自己早年成分不好(可能是富农吧),故而一生尽力干工作,只想以实干洗去那份旁人眼中的“原罪”。我便叹自己几十年履职,虽始终躬身奔走、竭力而为,却总觉为乡亲们办的实事好事寥寥;即便偶有践行,亦未能做到尽善尽美,纵然勉力办成,也仍存有诸多缺憾。也聊起孔玉芳、刘春良、李亚、王树山、武国定、胡五岳等书记,叹他们把许昌的事办得那般好,至今许昌人还念念不忘。老伯听罢,只淡淡的说:“咱国的官员,大多是想把事干好的,你没有懈怠,就好。”
有时我们也会谈古论今,品诗论人。我曾问他,您对岑参怎么看?他说:“大将军率众直扑沙场,岑参做为一个谋士,察看敌情,独思己想,瞻前顾后,替上分主忧,为下惜兵亡,谁知其心?至于只写出征及凯旋而不写征战之大苦,乃职责也,也是本分。”他说,自己特别赞赏岑参,那是那个时代的志士,更是为国分忧的能人,只是他纵有满腹谋略,却不能自叙己意。人,难呀!
细品岑参的文字,何尝不是如此?他的文,常省己之过,咏君上之恩,赞将帅之勇,叹士卒之殇,哀黎民之苦,更思人生之万般困惑。由此又想起柳宗元、杜甫,世人多谓二人只善弄文弄墨,可谁又知,他们皆怀满腔治世抱负,也曾得朝堂予一方施展之地。
世间诸事,大抵都逃不开一份虚无,如庄子所言,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所谓有形之象,不过是天地间的暂存,终究归于空寂,这可能就是人生的本相吧。
老伯与我闲谈时,也曾谈及世间众生的渺小,我便想起秦末燕赵边境的那位无名刑徒。那时候,长城的脊骨正被一块块条石垒起,他被兵卒的皮鞭驱赶着,在漫天尘土里艰难挪动。 终于,他撑不住了,轰然倒在冰冷的山脊上,最后的视线里,没有孟姜女哭倒长城的悲恸,只有监工模糊的身影,和一片铅灰色的天空。他无声离去,没有姓名,没有墓碑,成了《史记》里未曾落笔的损耗,成了长城基座下,一粒无人知晓的尘埃。
如今,我也退休了,偶尔会想起那句老话不老的俗言:“谁都有谁的意难平”——想来人生大概都是这样吧。就像辛弃疾,一生怀揣报国志,几番辗转,终有遗憾,却也把满腔的赤诚与情怀,都揉进了笔墨里,在岁月里留下了独属于自己的印记。
这世间从无完美的人生,却各有各的奔赴,各有各的精彩。就像您,老主任,从杏坛到报端,从政府办到乡镇企业局,走过的每一段路,站过的每一个岗,都踏踏实实,尽心尽力。
偶尔与老主任闲坐,他八十多岁还为我写过诗评。闲来翻读他的诗作,心中满是感慨:“人生如戏幕幕演,步入桑榆应坦然。问心无愧真豪杰,两袖清风乃圣贤。电视伴我游全球,银灯助我阅报刊。生活起居有规律,强劲壮骨靠锻炼。宽心谣来好了歌,再读宝典不气篇。只求有个好心情,弃愁觅乐养天年。”《自省三首》字字珠玑,道尽人生智慧:“人无完人是真理,金无足赤乃实情。奉劝世上痴男儿,莫学圆满苦行僧。”“木秀于林风必摧,鹤立鸡群首当冲。嫉贤妒能小人心,一脉相承古今同。”“功高盖世身当死,威震其主罪非轻。臣强君弱祸不远,贤达名士当自警。”还有那“莫把功高作资本,莫把才华当光荣。谁人背后无人说,那个心中不忌能。纵观宦海多少事,如入五里迷雾中。英才往往遭贬陷,庸才成了不倒翁。嫉贤妒能古今有,奉劝强者当自警。谦受益来满招损,天理人性一脉通。”读来字字入心,皆是岁月沉淀的人生感悟。
有时,我想,一滴水能有多重?不过轻如鸿毛罢了。可它一旦汇聚起来,便奔涌向前,唤着从石缝里挤出的细流,一同奔赴远方。沿途,它会被风吹凉,被日晒干,最终能奔流入海的,不过沧海一粟。
人亦如此,做为一个普通人,终其一生,能给当今后世留下的东西,少如尘粒。可在历史的帐册里,那些用墨迹留下的斑斑点点,汇聚起来,便成了庙堂之上的星河。
老伯,您以笔墨记录禹州的今往,笔下书稿,如野地里的山火,如煮沸的颍河水,滚烫炙热。那火苗虽然微弱,可只要点亮过哪怕一片禹州的山,便足以明亮世人的眼睛。人能如此,夫复何求,又有何叹之有?
一本厚书,世人难尽解其深意;一个人的经历,越是丰厚,便越是厚重,如陈酿的醋水,年份愈久,滋味愈鲜,愈有质感。人生在世,不过是在各自的方寸天地里,努力发出独属于自己的光,暖了身边人,也亮了脚下路。
董主任,老伯:立春已至,万物复苏,春芽萌新,花儿只管在春风里争奇斗艳,人呀,只管在这大地上踏踏实实行走。杨柳岸虽有残月,可五更的寒意终会被春风吹散。
迎春花开了,连翘花也开了,春风携来的音韵,那么真,那么切,那么诗意,又那么温馨。这春日的美好,这世间的声响,您还没有听够,您听吧,好好听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