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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情顿挫与灵魂逸响

──评牧风散文诗集《大地跫音》

2026-06-14 作者:崔国发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崔国发,中国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散文诗工作委员会副主任,中外散文诗学会副主席,湖州师范大学中国散文诗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

 
  牧风是当下散文诗创作颇有实力的诗人之一,继出版《记忆深处的甘南》《六个人的青藏》(合集)和《青藏旧时光》之后,2025年2月,作家出版社推出了他自然诗心灵动、人文根底沉厚、民族特色鲜明、地域经验丰富、风格明丽清新的散文诗集《大地跫音》。
  这部散文诗集精选了诗人近几年来在报刊发表的157章作品,分为“北方行吟”“南国走笔”“古今寻踪”“草原踏歌”“迭舟追溯”“洮州札记”“羚城抒怀”等七辑,乃是他立足于甘南本土、行吟于江南塞北、纵横于古今岁月、凝眸于山水形胜而融入的心灵体悟与人生感怀,是诗人在自然、山川、历史、地理、文化、民俗、风物之间虔敬对话而参透出的一种睿智而诗性的思考。
  牧风高奏响的“大地跫音”,诚如他在《后记:与天地对话》中所说:“散文诗是甘南天地间神灵的对话,是自然界生命的呐喊,是三河一江奔涌不息的欢歌,是山川森林发出的铿锵誓言,是草原上八瓣格桑花绽放的声音,是雄鹰在雪峰上的喧嚣与慨叹。”[1]这本诗集侧重于生态人文向度上的写作,记录着诗人在大地行走时对自然与人生的深切体察,凝聚着诗人对故乡无限的眷恋与热爱。诗人艺术感觉敏锐,生命体悟深微,他的文字率性见情,湛然凝思,精悍晓畅,风华自足,诗人以其独到的眼力、诗意的笔触,以及贯注在血脉深处的拳拳的魂魄,为我们生动地呈现了甘南这片神性土地所拥有的宏阔、辽远、苍莽、雄奇的魅力与深邃而神秘的力量,锦绣山河与赤子之心相映,进而幻化为生命与大地之间的依存、融洽与咏唱的关系。他的根性的写作获得了更为深广的“及物性”与“在地感”,使我们听到了大地跫音在诗人的现实生活与内心世界中发出生命的回声。他的《大地跫音》,可谓“骨气端翔,音情顿挫,光英朗练,有金石声”[2](陈子昂语),酣畅淋漓,壮声英概,自有一种浩荡的逸响与恢宏的气度。
  
  一、摄景含情的诗境创构
  
  牧风的散文诗,着力于自然和生态诗境的书写,他善于以凌云健笔创造诗之境,于物境、情境与意境的创设中,孜孜在心,用情搜觅,戛戛独造,因境结意,兼有优美与壮美之胜,天地立人,日月明心,山川入梦,摄景含情,真正做到了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的相互交融。他的作品洵非浅表化地描摹,而在乎人文山水,与草木为友,与天地相亲,把人摆进自然之中,把心交给天地之间,在人与自然、古与今、心与物、情与景、虚与实上,多维度体现甘南大地乃至天南地北物华天宝的生态价值和人杰地灵的生命意味。
  诗人回归自然本真,直击人心,无论是“北方行吟”的可汗山、积石山、丹霞山、卡瓦格博峰、天山天池、九曲湾、察尔汗盐湖,“南国走笔”中的瓦屋山、老峨山、彭祖山、南江峡谷、十里画廊、大沽河、南洞庭、神的张家寨、美的九寨沟、梦的楠溪江,还是“草原踏歌”遇见的雪峰、河流、马场、石林、草泽、鹤群、尕海湖、欧拉湿地,抑或是拉尕山、大峪沟、车巴河、勒秀峡谷、美仁草原、当江花海等,无不倾注着诗人对自然、山川、万物、天地大美的大爱,在客观描绘与主观情感之间找到了艺术的契合点,在物境、情境、意境与诗境的感知与把握上拿捏到关键处,在自然胜境、有我之境、无我之境的亲密接洽中触发到共情源,自然的景物,自然的人心,自然的笔墨,在他的诗里赋予了精神与生命的钟灵毓秀,尤其难得的是,诗人以生态眼光发现自然万物的丰盈诗意,性情文字,自出机杼,有着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超然旷达的境界。
  诗人游历兰州,坐落在金城的心脏,虽用深情的眸子接纳兰州这座灿烂古城苍凉的荣光,但不是一味地客观书写它北面的白塔山,它的“蛰居的鸟虫和晨练的心跳一起鼓羽同鸣”,它的“梨花飞动的四月”,而是把“我”摆进去:“你的名字就是一只五彩的蝶,舒展地落在我的心上”“我是你最虔诚的子民,陪伴你一起迈进初春的轻柔,一起倾听生命之轮轰鸣而去。/我是你骨髓里不可或缺的部分,时时闪烁在五泉的晨钟暮鼓里。”(《金城辞》),诗中不仅有“彩蝶”“白塔山”“鸟虫”“梨花”等寄情之物,乃“物的人化”之“有我之境”[3],也有“我”融于物,物融于情,情因物在,物因情显(即“情的物化”)的“无我之境”[4],在诗中,“我”已是一个虔诚的子民,已融入一座城的“骨髓”与生命、灵魂之中,所以诗的尾句“今夜,我把你供奉在心灵神圣的一隅,直至地老天荒”便水到渠成,诗人所造之境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邻于理想,既得传移摹写之力,又得天造地设之妙;既得“物皆着我之色彩”[5](王国维语),又得性情之真而“几于神”,如此境界之诗,在书中比比皆是。
  诗人一路高歌,贴近河岸,从乌拉盖狂放的行走,以我观物,又移情于物,面对“草海、云朵、马匹、晨露、哈达、牧场、勒勒车、波涛”等物象,心入于境,情归于真,“意境融彻,出音声之外,乃得真味”[6](朱承爵语)。“今夜我将携裹千里草原的万古诗情,奔跑,再奔跑,让灵魂穿越蒙古高原。”(《乌拉盖》),诗人的心中由此“灵魂穿越”,物的“人化”与情的“物化”相伴相生,二者相互衬托,相互映发,由物境而生情境,终得意境。“今夜,我把心境交给香格里拉轻盈舞动的云杉和红柳,还有那古铜色镀成的云集商铺和阡陌纵横”“独克宗与心灵的距离不远,与精神的厮守不远。”(《独克宗》),诗人写“云杉和红柳”“商铺和阡陌”,从目击其物、深穿其境到兴发意生,及时抓住了心与物自由契合的机遇,落笔于独克宗以心灵与精神的守望,放意深远,体理玄微,从“无我”回到了“有我”,“我”的心境乃为“意中之境”,有境界自成高格。
  诗人写《察尔汗》:“身处盐湖的内心,自己就是察尔汗的一部分,把灵魂交付给另一个家园”“察尔汗是柴达木最神秘的处子。/巍巍昆仑和祁连山脉呵护的精灵。/格尔木河、素棱果勒河等十多条河流养育的磅礴之力”,他用目光把察尔汗的胴体擦得雪亮,用灵魂把青海的大美打磨成美妙的诗句,感物而动,但见情性,优美之“无我之境”与壮美之“有我之境”油然而生。“望眼渔家婚庆,我可是那沙田水乡的如意郎君?在波光闪动中那伫立桥头的伊人,可与我共饮这水乡柔软的月色?”(《水彩画里的东涌》),诗人撑一叶扁舟,“滑过东涌抒情诗般细腻的身体,我愿作这水上绿道深处的情人,昼夜为这云水相连的仙乡宝地放歌飞舞,吟诗作赋”,他没有把自己置之度外,而是乘着灵魂汇聚的生命之舟,喃喃低诉其心灵之歌与生命蓬勃的交响之诗,其所创造的诗境“亦张之于意而思之于心,则得其真也。”[7](王昌龄语),让文本有了丰盈而厚重的内蕴,主与客、意与思、心与情、诗与真浑然一体,令人悄焉动容。
  诗人深谙刘禹锡的“境生象外”[8]和司空图的“思与境偕”[9]之论,取其境而得其真,文章是案头之自然,自然是地上之文章,书写自然之诗,以意感,以神通,当于吟咏之时,举事寄意,深文隐旨,在“境”与“意”互为镜像中,映见剪不断的精神脐带,赋予客观事物/景物以强烈的主观色彩,把客观物境悉数转化为诗人的“意中之境”或“境中之意”,使诗的境界在更深、更远、更广的层次上展开。或“把镶嵌在水彩和岩画里的开阳,在行吟的豪迈和游曳的梦里如莲绽开”“那一张张隽美的新脸谱,汇集了黔中风物的大美和生态文明的写真”(《开阳神韵》),或“敞开十里田园做成的调色板,那神奇的自然之手,抡动成四季舒展的神来之笔,把开阳腹地最美的画卷涂抹成五彩缤纷”(《十里画廊》),或写《大云辞》,“一朵云,让一位远旅者与灵魂的栖息地有了贴肤的爱意”,或在无数海子闪亮如星的九寨沟,“不见了嘈杂身影,消失了功利欲望,唯有鸟儿的啼鸣和流水的清韵触动着心灵”“面对诺日朗不舍昼夜的倾诉,我原有的思绪已被成吨的语言汇聚的震撼击穿,我的神儿已失,魂儿已丢,魄儿已散”(《川西印象》),或与宗喀石林对话,“在海拔三千五百米以上的高山峪谷抡动时光之锤,敲响新时代青藏之上的生态文明的美妙乐章”,诗人胸有丘壑,心藏乾坤,有一个存在于内心之中的自然王国,恬静的自然中包孕着内生性的心意、心境,无论是创造寄情于物、诗中有画的“物境”,还是“取物象征、融物于情”[10]的情境,抑或是缘情蓄意、载道穷理的意境,皆能述情、述意、述事和得趣、得理、得势,凡是自然中最美的遇见皆有深意。从这个意义上说,牧风先生是属于清心治愈系的诗人,是融景于情、及物写心而能创造特定情境、意境、诗境的好手。
  
  二、陇上边陲的文化绵延
  
  牧风的散文诗,深深地烙印着鲜明的人文底色,他的山水与自然之诗里,有着历史的纵深和源远流长的民族文化基因。诗人在时空交叠中构建了文化记忆的诗学范式,其山水行吟、思古幽情、咏史述往、怀人状物,常熔于一炉,于历时性与共时性的博大识见中,寻踪或追溯甘南的历史、文化、民俗、风习的绵延之理,再现和诠释民族的文化人格,于诗、思、史的深度交融中崭获独特的精神特质、审美品格和文化诗性,同时又通变古今,抚今追昔,体现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和现代人文智慧相映生辉的诗性韵味与文字之美。
  “一场梦覆盖陇上边陲雄奇的莲花山脉,穿越青藏东南部广袤的大地和空旷的原野,把五千多年古老文明如白驹兮传播到巴颜喀拉脚下,横跨千里高原唐蕃古道,一场场血性的战火与和平之音打破了公元七世纪初沉寂的吐蕃史。”(《甘南之上》),我注意到了“五千多年古老文明”的表述,甘南这地方,历史十分悠久、文化博大精深,诗人通过陇上边陲甘南文化瓜瓞绵延与全面展示,书写这座作为古老羌戎之所、植物王国繁衍生长之地、动物追逐嬉戏的灵魂家园、高原花朵倾情盛开的故土、黄河、洮河、大夏河和白龙江奔腾不息的故乡的甘南史诗,它的雄伟峻拔,它的辽阔清澈,它的苍凉悲壮,它的浩然之气,它的惊世传奇,它的灵光闪现,均跃然纸上,也成为令人神往的一处精神高地。牧风先生说:“解读甘南,从羚城红土尕庄撒落人间的层层瓦砾和奇特的夯洞、遗落的一千万年以前的古犀牛化石谈起,从公元十六万年前的丹尼索瓦人谈起,从甘加八角城城址和洮州磨沟遗址谈起,从迭部新石器时期的然闹遗址谈起。”他以深厚的历史学养和诗学经验,将甘南的文化演进史徐徐道来,诗里行间展现了甘南生活图景、历史风云和文化精神,他以优美灵动的诗意化语言发出《雪域之问》:“是谁,在晨曦擦亮甘南之眼,把生命最美的赞歌唱给这片古老的人间秘境?”“是谁,将西藏的古老文明在甘南大地传承,那藏文化的活化石从考证者翻动的手指间落满古藏文苯教文献的灵光?/是谁,在青藏东部竖起第一座城池,把庞大的文化工程留给后世惊骇的探寻目光?”文化薪火生生不息,代代相传,诗人将文化哲学与生态理念相融,既表达了对文化传统的深刻思考,又表现了文化传承的动态性,使我们感受到了诗人雪域诘问的深意,彰显了一个散文诗人的历史担当。
  著名文化学者何怀宏教授指出:“文化总是历史的,是处在一种时间意识之中;文化又是民族的,是处在一种文明传统之中。”[11]诗人穿越时光的隧道,“思接千载”“视通万里”[12](刘勰语),“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13](陆机语),抒写文化绵延的时空,以及一帧帧神奇与日常交织的奋进图谱,一次次穿行生命与时空边界的追梦之旅。其《甘南之上》《甘南时光》《甘南之春》,既写那片古老疆域千年故事和边关历史,也写新时代地处青藏高原腹地的甘南生态复活、春意盎然的光荣与梦想。他的“古今寻踪”专辑以及遍布书中的甘南寻踪、迭舟溯源、洮州行旅、羚城屐印的许多篇什,既尽情抒写甘南的古城、秘境、城址、山寨、迭部石门的古雅风韵与民间习俗,又热情讴歌星光村、西姜寨、余店村和被称为“甘南第一村”的土门关等乡村振兴的时代风采与人文情怀,且以质朴生动的笔触艺术地再现发生在甘南的新时代山乡巨变,还通过对湖南安化籍手捧光明的革命英烈罗宗翰、战斗在甘南大地的宣侠父烈士以及迭部腊子口在“长征岁月的峥嵘”中英勇搏杀的红军战士的深情礼赞,诗人于此以散文诗方式与革命文化与先进文化展开了崇高理想、生命价值与革命精神的对话,在新时代唱响了赓续红色血脉、传承红色基因的壮歌。“我的疆域是青藏腹地辽阔雄浑的牧歌唱响中国。/我的疆域是阿尼玛卿从青海的怀抱里脱颖而出,一路雄起。/我的疆域是吐蕃千年的梦想与新时代生态复活的美景相濡以沫的荣光。/我的疆域是秦砖汉瓦堆砌的千年故事。/我的疆域是唐诗宋词抒写的边关史诗。/我的疆域是逐水草而居的追寻和梦想。/我的疆域是鹰隼划破长空的喧响和激荡。/我的疆域是草原、森林、江河和山峦铸造的血脉。/我的疆域是生命之火冉冉升起的幸运之灯。/我的疆域是七十多万人民叩问历史发出的新世纪赞歌”(《内心疆域》),地理学意义上的甘南,在牧风的诗写中成了一个辽阔的精神疆域。人诗互证,心地相连,诗人的疆域,是内心的也是文化的,是历史的也是未来的,是实证的也是虚写的,是超越空间的也是超越时间的,是情感的也是思想的,文字之中不仅闪烁着亘古文明、智慧与情感的光华,而且流露着鲜活的时代精神与现代气质,绵延着丰富的文化内涵与丰沛的人文情怀。
  
  三、甘南图志的在地书写
  
  牧风散文诗的“在地化”书写,在诗人的地理学上,有着鲜明的本土性与辨识度。诗人于“甘南诗志”中展开青藏高原的精神图谱,于雪域的语境中绘就一个地域的文化导图,于边陲的风情中建构一个诗人的情感坐标,写出了一个地方的特质与灵魂,揭示出一个地方的意义。他的文本实现了“双向奔赴”,一方面,他的散文诗,离不开地域文化的滋养,另一方面,他的文本又丰富与发展了地域文化,成为地域文化宝库中一个新的篇章。这让我想起了著名诗评家耿占春在论述沈苇的诗歌地理学时所说的话:“西域,对他(指沈苇)来说,始终意味着一种‘启示录式的风景’,在某种意义上,对诗人而言,地理学的因素已经超过了‘遗传学的继承’。”[14]这话用以论述牧风的散文诗同样适用。倘若在他的诗里加以检索,首当其冲的是,那些带有甘南“藏地密码”的词便向我们纷至沓来。
  诗人的诗歌地理,将“甘南”凝聚在诗中,从自然的维度进入我们视野的,“是巴彦喀拉和西倾山脉的隔空长谈,是阿尼玛卿与措美雄峰的遥相辉映。/是草原湖泊的辽阔呈现,是拉尕神山的叠峰耸秀。/是空旷草泽百兽的聚合共鸣,是鹰隼穿云而过的苍凉呼啸”(《甘南之上》),这里的植物是云杉、松柏、红豆杉、青㭎、杜鹃、白杨、虫草、贝母、大黄和格桑花、龙胆花、雪绒花、雪莲花、达玛花,而经常出没于大地上的动物,是河曲马、野牦牛、藏原羚、野驴群、野鹿、黑熊、野狼、雪豹,翱翔于天上的是鹰隼,而这些动植物以及它们所赖以生存的大美雪域和梦幻山川,在牧风的散文诗里,不仅富有视觉上的美感,还蕴含着深刻的象征意义与生命哲思,我尤其看重的这些意象,是雪域高原与甘南天地之间独异的生态符号,而一个地方的灵魂,不仅存在于此地之人的经验与观念中,还存在于此地的动植物身上,乃是一种别具一格的、能体现地域色彩又可彰显诗人情感、精神与灵魂的的本土诗学资源。从人文角度来考察,牧风的散文诗,也把我们带到了真善美的王国、亘古文明的乐土、心灵皈依与精神寄托之所,以及属于他自己生命感觉与灵魂跋涉的“根据地”,“是洮州万人拔河兮浩气盖世,是舟曲摆阵舞声震山岳。/是格萨尔与珠姆的婚宴盛大开幕,是东方荷马史诗的惊世传奇纵横万里。/是吐谷浑涉足甘南的猎猎杀伐,是唃厮啰逐鹿甘青的战鼓阵阵。/是万里长征高光时刻的惊心动魄,是红色苏维埃政权吹响的嘹亮之歌。/是羌人无弋爰剑开疆拓土的灵光闪现,是“再造唐室”的李晟父子英名传世。/是侯显永乐外交风云的功绩赫赫,是虔诚弘法的俄昂宗哲万里跋涉的脚印深深。”(同上),无须过多的引述,仅从这几行诗中,我们就能深切地感受到甘南那凝重、邈远、古雅、纯正、丰赡的文化意旨、史笔诗心与人文智慧,让其外在的地理特征之外有了丰富的精神文化内涵。
  诗人陈人杰曾经说过,地域性说到底就是考量血液和泥土的粘性、故乡和作为生存地理、文化以及独特的民族精神的关系。鉴于此,牧风散文诗的写作充分表现出这种血液之于地方的“粘性”,他“把对迭山的眷恋吟唱成如歌散板,在历史苍老的峭壁上敲打成时光里直逼云霄的挽歌”(《迭山横雪》),或在深层文明发掘的背后,看“一页页精彩的历史会透过洮水环绕的古城遗址,把最亮丽的故事演绎给那些期盼的眼神和饥渴的心灵。”(《沧桑洮州》),或把羚的故乡作为他“终生向往的归宿,鸟群和风雪穿越的瞬间,我便完成今世对羚之街的畅游和赞美”(《加拉尕玛》),牧风的在地书写,正是遴选了这些错位而不同质的地标性的东西──来自青藏高原的吟唱──文字之中保留着甘南的历史、地理和风土人情的纯粹性,生动地体现出鲜明的地域意识。诗人的地理学,就是甘南的地理学;诗人的人文学,便是甘南的人文学,“甘南”作为一个独特的价值表征、意义建构的符码,兼有地方属性、自然属性、历史属性、文化属性、精神属性,皆穿透外界视象,融入到诗人的血脉、骨髓与灵魂里,进而把它最有价值的诗意提炼出来。那湮没的辉煌,史册中的灿烂或沧桑,发生在甘南及其迭部、洮州、羚城的历历往事,经由诗人跨越时空的“寻踪”与独特感知,均得以复活和充分彰显,并于心理与情感上获得了强大的诗学动力,同时在对其故乡甘南地理人文的书写所形成的地方感上形成了明显优势。诗人既立足甘南,拥有了地方性,又不局限于甘南,有一定的超越感,且因其具有独特性与持久的永恒性而足以产生“感荡心灵”的作用。
  写到这里,我抬头一看,天色已晚。此时此刻,我仿佛看见远方的牧风兄弟正在昂首仰望如炬的星斗。那是一片离天空最近的高原──一个散文诗高地,甘南,青藏高原腹地──与生俱来的情感、诗思都在文字里迸发,都在此闪亮登场:“今夜无眠,我是这群山之巅的精神之王,我与天地对话,我与难眠的精灵们对话”(《仰望,星斗如炬》)[15]踏歌寻韵,那声音振聋发聩,乃是一种大地的跫音,琤琤琮琮,发出自然、历史、文化、生命悠远的回响,一种内在于心灵的旋律与节奏,经久不息……
   
  四、结语
  
  作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牧风是一位在散文诗创作上较有影响也颇有成绩的优秀诗人。他的散文诗集《大地跫音》从自然书写、文化溯源与在地表达三个维度,为甘南本土和域外大地立言写意,既承续中国传统诗学的精神血脉,又融入现代生态理念与人文关怀,在更深层的意义上体现出鲜明的自然意蕴、文化品格和地域特色。在自然诗境的创构上,诗人突破浅表化的景物描摹,注重“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的交融,将天地山川、草木生灵转化为承载精神意蕴的审美符号,既赋予自然物象以生命温度,又借生态视角挖掘万物共生的深厚哲思,并融入诗人对自然与生态的独特新颖的思考;在对陇原文化的诗性质询上,诗人以时空交叠为灵魂叙事之策略,将甘南的历史遗存、民族习俗与红色记忆纳入书写视野,从藏文化的活态传承到乡村振兴的时代图景,通过诗、思、史的互证,有效地激活了地域文化基因,使《大地跫音》不仅成为甘南的“文化图志”,更成为叩问文明传承、彰显历史担当的精神载体。他那立足于甘南风情、扎根于地方经验、并由此呈现出精神地理学特征的散文诗,其所热衷的“在地化”书写,既以云杉、格桑花、河曲马等地域符号夯实文本的本土辨识度,诗性地体悟甘南这片神性的土地所拥有的神秘、辽远、雄奇和无穷魅力,又超越地理边界,将个人生命体验升华为具有普遍意义的人文思考,实现了地域特质与人类共通情感的深度契合。不仅如此,诗人还以《大地跫音》为书命名,以“骨气端翔”的文本品格与“音情顿挫”的艺术韵律,于灵魂之诗中实现精神气息的流转畅达,使作品兼具“目送归鸿,手挥五弦”的灵动与“囊括宇宙,统览人物”的宏阔,为当代散文诗如何在地域书写中发掘文化深度、在自然表达中攀升精神高度,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创作路径。祝愿牧风的散文诗写作,在此基础上持续努力,在今后的文字中充盈着更加健旺的艺术生命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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