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贴（组诗）

车过大桥西
 
从云层掉下来
这秋光之城的诗句
那些向南而行的雁鸣
是第一句

竹浪奔涌在山岭
不可抑制的，晨风是道不可捉摸的隐喻
规定众山呼吸的频率
江水从翠屏间穿山冲出
绕铁栅而行，我和江水之间
始终隔着三息的距离
是否有巨舟唱大江歌罢
是否有书生仗剑天涯
在邵水大桥西码头
我看不到归来，也看不到别离
更没有任何风物向滔滔江水
表明搏浪之心


在资江码头再一次看大江东去

大江撞碎十万座青山
铁翅裁开积雨的云层
我躬身，接住
所有跌落的黄昏

星河旋转
浪花是卷刃的刀锋
凿穿崖岩古老的裂纹
此刻的轰鸣是十万座寺庙崩塌的回声
——谁在逆流中举起沙漏
质问刹那永恒


望芙蓉镇瀑布

在自由的追逐者胸中
到底藏下了多少远方
抱一轮月，纵身
铁石围成的封锁线
义无返顾的撞击
飞、散落的雪
煮沸的铁哨一齐吹亮铜声
八十八匹天马的白蹄同时落地
大地青色的褶皱
舞者一页页拉开的手风琴
浪花上起舞的白鸟
静听，这暮色中怒吼的洪荒之力
不必问奔腾而去的
最后命运——
被酉水两岸渐变的墨线勒紧
又被天空中跳跃的蓝抺去


水府庙听水

烟波十里
我们在河的对岸坐下
谈论骤雨初晴
说到沉浮与来去
——这些被风揉碎的词语
直到自己成为
一滴水，一道涟漪
一叶扁舟
成为雾中褪色的倒影

你说没有船锚能够锁住河流
浪纹推走的，又何止雁阵斜阳
还有华表上剥落的朝代名讳
纵使胸腔中灌满
千顷稻浪与松涛
仍听见上游漂来
折断的箭镞与编钟残片

空山深处，斧声惊起白鹭
摆渡人把星辰别在桅杆
醉客俯身时
杯中晃动着
整个水府庙的黄昏


听瀑黄果树

自星群漫步的云端
坠向喀斯特岩床
白水河在断崖
将万匹素帛霎时撕开
它们比织机更懂
什么是沉默的献祭

当落日斜穿水帘
漫天碎银开始重新铸炼
那纵身不是坠跌
是奔流不止的时光
勒令岩石歌唱

犀牛潭终日盛接
天与地互赠的信物
万亿吨星光的碎屑
在此达成
永恒的契约

世人望见虹，过客听见雷
而我看见众水悬垂
将太古的浩荡
放逐万里


沱江水

你能记住什么
一条江，一条河
一座城
一架吱呀的水车
或是被醉意染红的灯笼
被桨声推向下游的轻舟
被浪花打湿
酒吧街头似曾相识的微笑

为了忘记自己只是一名过客
在沱江
我化身成一滴水
将凤凰古城
一次次，从头爱到尾


大河帖
 
奔涌是它示人的铠甲 
而真正的倦意 
只有在入海前才肯卸下 
干裂的河床、浅淡的刻痕 
都是写给大地的自白书
 
渔火在旧埠头咳嗽 
每当橹声摇醒水底的月光 
整个夜晚就泛起皱纹 
 
那并非命定的渡口 
半生浮沉 
不是意外，或许 
也并非终章—— 
我抱着自己的锈锚赶路 
从上游到入海口 
一生都在与沙砾谈判 
一生总被暗礁 
突然截断


一条河的自述
 
激荡或平静，都只是
在搬运自己。沙砾、漩涡
不断下坠的曲线
总有礁石在体内横斜
将刚要跃起的光芒
重新按回苍茫
 
也有那样的时刻——
水声会忽然松开自己
如同断弦后颤抖的余韵
一匹，两匹，无数匹白马
跃出水面，驮着易碎的光线
远去。蹄音消散
你是否记得自己如何
失去了形状
 
直到遇见更宽的流域
暮色被收进柔缓的岸边
礁石终于学会松手
放出细小、洁白的低语
当鸟群掠过水面
沉入体内的便不止落日
还有整条河的脉搏与
它反复淘洗的
一生
 
 
湘江北上
 
灯火，与整条大河的轰鸣
同时抵达。以身入局
看水的人站在漩涡中央
 
落日与激流在此互指身世
所谓湘江，不过是
我逆向奔涌的支流在体外
走失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