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荣祥散文诗《孤旅手记》诗学析评

  
孤旅手记(四十四章)
作者：伍荣祥

  1
  大寒。极地吹来的冷。
  这个嗖嗖的下午，啸啸的风。
  蓦然，把我厚实的棉袱掀起。
  
  2
  无意翻动桌上的台历，发现有人在昨天的日子里画了一朵淡雅而褪色的花。
  这时，桔色的光亮将往事照得通红。
  
  3
  疼。一种想把手指折断的冲动。
  然而，在断裂的戛然中，仿佛一支残臂若火样在院内燃烧。
  疼。在黑暗中。
  
  4
  一声惊叫从何处传来？
  九月，天空的太阳红得很。
  刺目的光线让雀鸟顺利穿林远遁。
  
  5
  声音掠过房檐。诧异时，把挂在槐树枝丫上的雪花全部碰落。
  此刻，寒冷的院子颤抖不已。
  
  6
  窗户在十二月紧紧关闭。
  不要喊了。不要在空旷的雪地大喊了!
  冬日，赶快戴上厚实的棉帽。
  
  7
  该倒下了。不!
  由于岩石和树，我终于站稳，并且让隐匿心中的秘密随头顶的云朵全部倾露。
  脸庞绯红，即使雨来也没有一丝怕意。
  
  8
  漂浮。残阳在云翳爬行。
  是呀，天黑了该怎么办？
  晌午时分，总想以一枚石子击碎宅内的玻璃，总想用十指去穿透点什么。
  
  9
  盛夏，内心步入悬崖。当睫毛被日子曛黑之后，扑腾的鸟儿决然在柳河的林中驻足。
  刹那，记忆在灼热里无踪无影。
  
  10
  打马归来。喝酒。狂唱。
  无奈在酒香四溢的氛围中泪流满面，白天的愁绪任酒滴沿路而淌。
  万物沉寂。风啊——
  喝酒。狂唱。舞剑。
  
  11
  宛若遭遇什么。
  双臂霍霍有声如飞鸟振翅。
  响声过后，房顶那团卷云在空中消逝。
  
  12
  纸马，扬起四蹄。
  三月打着手势，风把树丫拉得很长。
  无奈。
  十二年的隐密在器皿内大白!
  
  13
  偶然的残忍是一种快感。
  梦中，一声吆喝就让一幢幢高楼坍塌。
  路。这时该用什么来撩倒或遮掩？
  
  14
  帜在楼顶醒目的地方飘扬。
  这些绸质的东西，五颜六色的。为什么远方有风吹拂着它？
  这是谁放置的旗! 
  
  15
  弹指之间，头顶一声巨响。
  雨来了。用一种想象的手术刀，细致地将跳动的心脏剖开。
  此后，雨愈下愈大。
  
  16
  一千年只一句话。
  晌午，街道已经染红，躁动也在河心泛起水花。
  或许，神秘的预言不只一句。
  
 　17  
  窗棂紧锁院外的旧事。
  一些怀想慢慢漂浮在柳河的水面。
  比天空更高的人心；
  比大地更低也是人心。
  
  18
  芒鞋高挂。心事萦绕墙角的藤蔓咝咝微响。
  马啼踏响黑夜!
  深夜，太阳已经远走他乡。
  
  19
  这是门，无声的门。
  关门的是疯子，不关门的也是疯子。
  屋顶遮掩着刺目的阳光。
  
  20
  隔墙有耳，叶随秋坠。
  掀倒院内的墙。真的，
  掀倒了院内的墙到外面走一走。
  
  21
  绿叶在初春的太阳下十分妩媚。
  逐流。有花倒映在柳河中汨汨着响。
  这种季节，女孩在寂寥里愈显光亮。
  
  22
  折戟沉沙。千年的古木目不暇接。
  翌晨，儿时的祠堂一派尊严。
  可是，草木凋零。
  
  23
  冷夜，有失眠者痉挛。
  树影铺面泻来，昨天向往的事情愈来愈前倾。
  木已成舟，有人居然如九鼎大吕。
  地球开始疲惫。别问谁征服谁!
  
  24
  没有鸡鸣之声，阳光被缄默遮掩。
  十年。内心的疼痛天空知道么？
  围墙。粼次栉比的高楼把灵性隔离。
  
  25
  宅内的尘埃已经拂净。
  谁来过厢房？谷雨时节有水满过墙角。
  而思想却躺在梦中潮湿。
  
  26
  拍打天空。无声。
  没有风的季节，门窗依旧响动，而太阳让灵魂在院墙外曝晒。
  刹那，槐叶顺势下落。
  
  27
  谁在洗涤天空？癖好已成恶习。
  六月是一个跌倒的日子，有人在静处掩面，有人却喃喃面壁祈祷。
  季节嬗变。步履蹒跚。
  
  28
  谁在院中啄食？
  一些巫语隐入檐下的树荫叽叽地鸣。
  睽睽。隔墙倾听。
  扭胫悻悻离去。
  
  29
  木琴被石子砸碎。
  一阵眩晕，重力使掀倒的围墙猛醒。
  破帽落地，不知栖息何处？
  
  30
  子夜不宜出门。屈指细算
  往后的日子用什么心情翻越院墙。
  噢!千年一笑若走马。
  
  31
  一副病态的脸庞。
  日子随秋季的金属慢慢生锈。有人却在上面虔诚地镌刻着什么，以一双无奈而颤抖的巧手。
  夜游者，灵魂全无。
  
  32
  院中人出走无回。
  十月，槐树拍打阳光，叶子随风轻轻飘落。
  恋。一个飞翔的字。
  
  33
  一月的日子让人沉闷。
  这是来自初始的声音。不是雷声，是天边传来的，让疲惫舒展如雁。
  古典之韵，许久未曾听到。
  
  34
  琴。有形的魂。
  一只纤纤之手，一只女性之手。
  弹拨，只轻轻一点。
  一扇优雅的门被推开。
  
  35
  提蓝过市，绿云拂过额发。
  彼岸，金色的蓬船缓缓驶来，还频频扬手微笑，神态十分真切。
  转眼，蓬船已经靠岸。
  
  36
  苍穹之下，风之现象永远着迷。
  谁在刮风？谁又止风？是谁迫使内心呼呼着响？
  此刻，房顶有鸟悄然飞过。
  轻声一扬，无一点爪痕。
  
  37
  口吃。无一语清晰。
  驴鸣狗吠，是不是一个不祥的夜晚？春天刚过就开始一片燥热。
  这年鸟儿无翅。
  
  38
  十指。以腊月之势将葱茏一笔勾销，用一种耐心和秩序操守平和。
  喝茶。一种享受。
  梦游者，深夜把门紧闭。
  
  39
  什么办法公开秘密？
  晌午，一朵朵云儿抛置于山峦，些许花蕊被春光照得娇丽无比。
  黄昏，有流星飞动。
  
  40
  诗。柳河。
  十年，一次次毁没，船却一次次用摇曳的手呼喊。
  柳河。一行擦亮天空的诗。
  
  41
  太阳。忧郁中的滴血。
  一幅酸楚的风景。
  今夜，你是我内心的黑点。
  
  42
  伸手抚模天空。
  清晨，我疾走。我知道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也有人疾走，与我一样怀着阴郁的心情。
  一个酩酊的醉汉；
  一只踉跄的甲虫。
  
  43
  或许，一种巧合。
  说到鸟，一群黑乎乎的东西就从天边飞来；说到鱼，一团亮晶晶的东西就从河面泛起。
  当说到风啊!瞬间：
  哗啦啦的树丫把衣襟撩起。
  
  44
  潜于沟壑。
  风来雨去。百年的储蓄与期盼，该填满的已经填满，该吸纳的已经吸纳。
  唉!低处汇成河。
  河，有形的空。
                        
     ——选自长江文艺出版社《2006年中国散文诗精选》（王剑冰 选编）
  
  
  【DeepseeK】

  

困顿中的光亮：伍荣祥散文诗《孤旅手记》诗学析评  

  
　　摘  要：伍荣祥的《孤旅手记》（四十四章）是当代汉语散文诗的重要文本，它以“庭院”为核心意象，构筑了一个既封闭又无限敞开的精神宇宙。本文依据中诗网发布的原始文献，在文本细读的基础上，从语言、意象、情感、主题、诗学五个维度对该作品进行深入析评。研究发现，《孤旅手记》实践了一种独特的“困顿诗学”——在“无批判”的客观陈述中，以“生锈的刀子”式的隐忍锋芒，呈现个体在被围困的存在境遇中的挣扎与持守；其“低温抒情”方式通过意象的精密编码，将个人化的情感体验转化为具有普遍共鸣的诗性文本；而对“有形的空”的最终领悟，则使作品超越了个人抒情的局限，抵达哲学冥思的境界。伍荣祥的创作既承续了鲁迅《野草》以来中国散文诗直面存在之荒芜的传统，又以独特的庭院意象系统与节制美学，拓展了散文诗处理现代复杂心理现实的文体边界。
　　关键词：《孤旅手记》 困顿诗学  低温抒情  庭院意象  
  

  
　　在当代散文诗的星空中，伍荣祥的名字与一种独特的诗学品质相连。这位1955年生于四川长宁县的诗人，1979年开始诗歌写作，1993年选择以散文诗创作为主，迄今已在《星星诗刊》《诗歌报月刊》《诗潮》《中国诗歌》《中国诗人》等数十家文学期刊发表作品500余首（章），散文诗作品入选《中国〈星星〉五十年诗选》《21世纪散文诗排行榜》《中国散文诗一百年大系》《四川百年新诗选》等60余部选本，其中已连续十余年入选长江文艺出版社《中国散文诗精选》和漓江出版社《中国年度散文诗》两家全国性重要年选本。
　　《孤旅手记》（四十四章）最初发表于《2006年中国散文诗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后被中诗网收录于“伍荣祥中期散文诗小辑（一）”。这部以“手记”为名的散文诗组章，以其碎片化的形式、封闭性的空间意象与克制的抒情方式，呈现了一个完整而自足的精神世界。它不是线性的叙事，而是瞬间感受的凝结、内心图景的显影；它不是对外部世界的批判与控诉，而是对存在本身的勘探与质询。正如诗人本人在《伍荣祥诗选（1982-2015）》后记中所言：“诗歌写作亦成为自己生命个体偶在的呢喃和独语，亦成为自己遭逢人生挫折之时的情感和灵魂的支撑点与避难所，亦成为自己艺术偏好和理性认知得以展示的主要平台。”《孤旅手记》正是这样的“呢喃和独语”——它在困顿中持守，在缄默中言说，最终在“有形的空”的领悟中，抵达诗与思的交界地带。
  

  
  （一）开篇的基调：存在的寒意
  《孤旅手记》以四十四章的体量，构筑了一个高度封闭而又无限敞开的精神世界。开篇即以节气和地理的双重极端，奠定了全篇的基调：“大寒。极地吹来的冷。/这个嗖嗖的下午，啸啸的风。/蓦然，把我厚实的棉袱掀起。”（第1章）这不是温带的微寒，而是来自精神“极地”的彻骨之冷。“嗖嗖”、“啸啸”的拟声词叠加，强化了这种侵袭感；“厚实的棉袱”被“蓦然”掀起，暗示了精神防线的瞬间失守。这一开篇具有现象学意义上的“悬置”意味：诗人将日常保暖的“棉袱”之实用功能悬置，将其还原为精神防护层的象征，而“极地吹来的冷”则被还原为存在境遇中不可抵御的侵袭性力量。
  
  （二）庭院意象：庇护与囚禁的悖论
  组章的核心空间意象是“院”与“墙”。第2章的“院内”、第5章的“院子”、第7章的“院内”、第20章的“院内的墙”、第24章的“围墙”、第32章的“院中人”——“院”构成了一个反复出现的精神拓扑学空间。这是一个既庇护又囚禁的所在：它提供了栖身之所，却也划定了活动边界；它隔绝了外部的侵扰，却也造成了内在的窒息。第20章以决绝的语气表达了突破边界的渴望：“隔墙有耳，叶随秋坠。/掀倒院内的墙。真的，/掀倒了院内的墙到外面走一走。”“真的”二字透露出这种突破的艰难——它更像是愿望的宣示，而非行动的实现。“隔墙有耳”的警觉，更暗示了言说的危险与私密的无处藏身。
  
  （三）时间的碎片化与循环的困境
  时间在组章中呈现为碎片化的存在。诗人无意于构建连续的时间叙事，而是捕捉一个个充满张力的瞬间：大寒的下午、九月的正午、十二月的雪夜、三月的无奈、六月的跌倒、十月的落叶、一月的沉闷……这些时间碎片如同棱镜的各个切面，共同折射出存在的光谱。值得注意的是，季节的循环并未带来真正的轮回与更新，反而强化了被困于时间牢笼的感受。第30章：“子夜不宜出门。屈指细算/往后的日子用什么心情翻越院墙。/噢！千年一笑若走马。”“千年一笑若走马”——历史的循环与个体的困顿在此形成了深刻的共鸣。时间如走马般飞逝，却始终未能走出“院墙”的围困。
  
  （四）“孤旅”的多重意涵
  “孤旅”之“孤”，在组章中得到了多重演绎。它既是空间的孤绝（院墙的阻隔），也是时间的孤悬（瞬间的断裂）；既是个体与他者的隔膜（“隔墙有耳”），也是个体与自我的疏离。第24章的发问：“没有鸡鸣之声，阳光被缄默遮掩。/十年。内心的疼痛天空知道么？”当人间无应，诗人只能向虚空发问，而这种发问本身就预设了无应答的结局。第31章“夜游者，灵魂全无”，更以“夜游”隐喻存在的恍惚状态，以“灵魂全无”揭示意义的匮乏。
  
  （五）光亮的突围
  然而，《孤旅手记》并非一味沉溺于困顿与绝望。在压抑的意象群中，始终闪烁着突围的渴望与诗性的光亮。第2章：“无意翻动桌上的台历，发现有人在昨天的日子里画了一朵淡雅而褪色的花。/这时，桔色的光亮将往事照得通红。”“桔色的光亮”如同黑暗中的爝火，昭示着记忆与诗性精神的不灭。第7章“脸庞绯红，即使雨来也没有一丝怕意”，更以“绯红”的面庞对抗即将到来的“雨”，透露出某种决绝的勇气。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第40章：“诗。柳河。/十年，一次次毁没，船却一次次用摇曳的手呼喊。/柳河。一行擦亮天空的诗。”以“诗”作为“擦亮天空”的力量，将书写本身提升为对抗虚无的武器。“一次次毁没”与“一次次呼喊”的对举，正是困顿中持守的写照。
  
  （六）结尾的哲学抵达
  组章结尾达到哲学的高度。第44章：“潜于沟壑。/风来雨去。百年的储蓄与期盼，该填满的已经填满，该吸纳的已经吸纳。/唉！低处汇成河。/河，有形的空。”这一结尾将个体命运纳入更宏阔的存在视域。“沟壑”既是地理的凹陷，也是命运的困顿；“低处汇成河”既是自然现象，也是存在法则：一切终将流向低处，在汇聚中形成新的形态。而“有形的空”作为最终的领悟，既是对河的描述，也是对存在的界定——存在既是有形的（可感的、具体的），又是空的（不可把捉的、超越言说的）。这一领悟使《孤旅手记》超越了个人抒情的局限，抵达了哲学冥思的境界。正如诗人在创作谈中所言，对于写作，“我将不言放弃，并依然在世间的‘烦’中持守”。这种“持守”，正是《孤旅手记》最深刻的精神品格。
  

  
  伍荣祥在《孤旅手记》中展现出高度自觉的语言意识。根据中诗网发布的诗歌创作年表，国内诗歌理论家章闻哲曾以“困顿诗学：沉闷与警醒”为题，撰文指出伍荣祥的诗歌多采用“低温抒情”与“意象悬置”手法。这种语言风格可以概括为“克制的张力”——在节制与精准中，蕴含着内在的紧张与爆发的可能。
  
　　（一）动词的现象学意味
  组章中动词的运用极具冲击力与现象学意味。第1章的“掀起”、第3章的“折断”、第7章的“倾露”、第9章的“曛黑”、第15章的“剖开”、第20章的“掀倒”——这些动词往往带有暴力性，却又被放置在高度控制的语境中，形成引而不发的张力。尤为值得注意的是第3章：“疼。一种想把手指折断的冲动。/然而，在断裂的嘎然中，仿佛一支残臂若火样在院内燃烧。/疼。在黑暗中。”这里，“折断”的冲动与“断裂”的想象被并置，而“仿佛”一词又将暴力性悬置在虚拟语气中，使暴烈转化为意象的燃烧。结尾处“疼。在黑暗中”的重复与延宕，更强化了疼痛的持续性与不可消解。
  
　　（二）拟声词的听觉景观
      拟声词的密集使用构成了组章独特的听觉景观。第1章的“嗖嗖”、“啸啸”，第3章的“戛然”，第11章的“霍霍”，第18章的“咝咝”，第21章的“汩汩”，第28章的“叽叽”，第36章的“呼呼”——这些拟声词不仅增强了语言的质感，更将抽象的情绪转化为可听可感的声响。第5章尤为精妙：“声音掠过房檐。诧异时，把挂在槐树枝丫上的雪花全部碰落。”以“碰落”将声音具象化，使无形的声音获得了物理的冲击力。第43章更进一步：“当说到风啊！瞬间：/哗啦啦的树丫把衣襟撩起。”语言（“说到风”）与现象（风起）之间取消了时间差，仿佛词语本身具有召唤现实的力量——这是对语言魔力的自觉与自信。
  
  （三）句法的呼吸节奏
  伍荣祥善于通过短句的并置制造急促感，又通过长句的铺陈营造延宕效果。第10章：“打马归来。喝酒。狂唱。//无奈在酒香四溢的氛围中泪流满面，白天的愁绪任酒滴沿路而淌。/万物沉寂。风啊……/喝酒。狂唱。舞剑。”前三句以句号隔断，形成动作的急促叠加，有豪放之态；后一句则以绵长的句式展开，将“无奈”的情绪缓缓释放——豪放的表象下，是悲凉的底质。“喝酒。狂唱。舞剑”的重复，更加强了这种张力：动作越是激烈，内心的无奈越是深沉。
  

  
  《孤旅手记》的意象系统具有高度的原创性与辨识度。它以“庭院”为核心意象，辐射出一系列相互关联的符号群落，实现了古典意象的现代转译与日常物象的诗性升华。
  
  （一）庭院：从栖居之所到精神围城
  “庭院”作为核心空间意象，承载了复杂的象征内涵。在中国古典诗词中，庭院往往是闲适、幽雅的精神栖居之所；但在伍荣祥笔下，庭院被赋予了全新的意涵——它既是庇护所，也是囚禁地。第24章：“围墙。粼次栉比的高楼把灵性隔离。”“隔离”揭示了庭院的负面功能：它不仅抵御外敌，也囚禁灵性。第17章：“窗棂紧锁院外的旧事。/一些怀想慢慢漂浮在柳河的水面。/比天空更高的人心；/比大地更低也是人心。”“窗棂紧锁”将“旧事”封存于院内，而“人心”的不可测度——“比天空更高”又“比大地更低”——正是这种封闭空间的精神写照。
  
  （二）天空与云：垂直维度的参照
  与“庭院”相对的是“天空”与“云”。第1章的“极地”、第7章的“云朵”、第11章的“卷云”、第36章的“苍穹”——这些高空意象构成了垂直维度的参照系。它们既是遥不可及的向往，也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超越。第42章：“伸手抚摸天空。”以“抚摸”这一触觉动词搭配“天空”，既保留了天空的高远，又赋予其可触可感的亲切性，形成一种奇特的张力。第41章：“太阳。忧郁中的滴血。”将光明之源与伤痛之象并置，使太阳不再是纯粹的温暖象征，而成为“忧郁”的见证者。
  
  （三）门与窗：边界的悖论
  “门”与“窗”作为边界意象，频繁出现于组章中。第19章：“这是门，无声的门。/关门的是疯子，不关门的也是疯子。/屋顶遮掩着刺目的阳光。”这一悖论式的陈述揭示了“门”的存在论意涵：无论是关闭还是敞开，都无法摆脱“疯癫”的命运——选择的困境在此转化为存在的困境。第8章：“晌午时分，总想以一枚石子击碎宅内的玻璃，总想用十指去穿透点什么。”“玻璃”作为透明却不可穿越的边界，正是这种困境的绝佳隐喻：“击碎”与“穿透”的冲动，恰恰反衬出边界的坚不可摧。
  
　　（四）辩证意象：日常物象的升华
      伍荣祥善于将日常物象转化为本雅明意义上的“辩证意象”。第12章的“纸马”、第13章的“高楼”、第18章的“芒鞋”、第29章的“木琴”——这些物象既保留了日常的可感性，又被赋予承载历史与诗性的潜能。第12章：“纸马，扬起四蹄。/三月打着手势，风把树丫拉得很长。/无奈。/十二年的隐密在器皿内大白！”“纸马”既是祭祀的象征，也是飞翔的渴望；它无力承载真实的重量，却能在想象中驰骋。“十二年的隐密在器皿内大白”——“器皿”作为容器，与“纸马”作为载体，共同构成了隐秘与显白、压抑与释放的辩证关系。
  

  
　　伍荣祥在《孤旅手记》中实践了一种独特的“低温抒情”方式规避情感的直白宣泄，通过意象的精密配置与客观场景的白描，将个人化的情感体验编码为具有普遍共鸣的诗性文本。章闻哲将其概括为“低温抒情”与“意象悬置”手法。
  
　　（一）“疼”的编码：从感受到意象
　　“疼”作为核心情感词，在组章中反复出现。第3章直接以“疼”开头，并辅以“一种想把手指折断的冲动”；第24章“内心的疼痛天空知道么？”将疼痛提升至形而上的层面。然而，这些“疼”从未流于感伤的宣泄，而是被转化为可感的意象与场景。第3章：“在断裂的戛然中，仿佛一支残臂若火样在院内燃烧。”“疼痛”被编码为“断裂”的声响与“残臂”燃烧的视觉意象，实现了情感的客观化。第24章：“没有鸡鸣之声，阳光被缄默遮掩。”“缄默”作为情感状态，被赋予遮掩阳光的能力，使抽象的沉默获得了物理的质感。
  
　　（二）“无奈”的张力：豪放与悲凉的并置
　　“无奈”是组章中另一重要情感词。第10章：“无奈在酒香四溢的氛围中泪流满面。”将“无奈”置于“酒香”与“泪流满面”的张力中，既有放达的表象，又有悲凉的底质。第12章：“无奈。/十二年的隐密在器皿内大白！”以“无奈”作为秘密曝光的唯一回应，透露出对真相的复杂态度——真相的“大白”未必带来解脱，反而可能加剧无奈。
  
　　（三）否定句式的抵抗美学
　　组章中存在大量以“不”开头的否定句式。第7章“该倒下了。不！”、第6章“不要喊了。不要在空旷的雪地大喊了！”、第23章“别问谁征服谁！”——这些否定句式构成了对既有秩序的抵抗，却也暗示了抵抗的艰难——正因为“要”喊，才需要“不要喊”的自我规训；正因为有倒下的冲动，才需要“不”的自我支撑。这种否定，是“困顿”中的“警醒”，是“沉闷”中的“突围”。正如诗人在创作谈中所言，写作是在世间的“烦”中持守——否定句式正是这种“持守”的语言形式。
  

  
　　（一）“困顿”的多重意涵
　　“困顿”作为存在状态，在组章中得到多角度勘探。第8章“漂浮。残阳在云翳爬行”——“漂浮”暗示了方向的丧失，“爬行”则透露出前进的艰难。第23章“冷夜，有失眠者痉挛”——“痉挛”既是身体的反应，也是精神的抽搐。第31章“夜游者，灵魂全无”——以“夜游”隐喻存在的恍惚状态，以“灵魂全无”揭示意义的匮乏。这些困顿意象的叠加，构成了一幅当代人的精神病理图谱。伍荣祥在《伍荣祥诗选》后记中坦言：“刚至‘花甲’，人在精神层面逐渐走向‘自在’的同时，而身体层面却逐渐步入‘退化’，力不随心般的疲惫已开始成常态。”这种“疲惫”不仅是生理的，更是精神的；不仅是个人化的，更具有普遍的存在论意涵。
  
　　（二）“希望”的复杂形态
　　然而，困顿并非终点。第7章：“由于岩石和树，我终于站稳。”
　　在“该倒下了”的自我质疑之后，诗人找到了支撑的凭借：“岩石”与“树”。前者象征坚实与恒定，后者象征生长与韧性。第40章：“柳河。一行擦亮天空的诗。”以“诗”作为“擦亮天空”的力量，将书写本身提升为对抗虚无的武器。第43章：“当说到风啊！瞬间，/哗啦啦的树丫把衣襟撩起。”语言的召唤能力在此得到确认，“说”本身就是一种行动。这种希望不是廉价的乐观主义，而是日常的、碎片的、脆弱的——它不足以改变命运，却足以支撑书写。正如诗人在《心鸟之羽》中所写：“翅羽折了，心鸟未死”——这八个字，正是《孤旅手记》的精神写照。
  
　　（三）存在之思的哲学抵达
  第44章以“河，有形的空”作结，将全篇的情感推向哲学的维度。“有形的空”既是对河的描述，也是对存在的界定——存在既是有形的（可感的、具体的），又是空的（不可把捉的、超越言说的）。这一领悟使《孤旅手记》超越了个人抒情的局限，抵达了哲学冥思的境界。正如伍荣祥在创作谈中所引用的海德格尔之言：“只要他活着，‘烦’就可以占有他。”而诗歌，正是在这“烦”中的持守，在困顿中的光亮。
  

  
　　（一）“困顿诗学”的理论内涵
　　国内当代诗歌理论家章闻哲曾于2017年在《星星·诗歌理论》第6期发表《困顿诗学：沉闷与警醒——读〈伍荣祥诗选〉》一文，全文约12000字，占17个页码。文章对伍荣祥的散文诗创作进行了系统研究，提出“困顿诗学”这一概念，指出其核心是“一种躯体或物质对精神的围困”，以及在这种围困中“内部充满惊悸与华丽的乐章，外部却沉默、庄严”的存在状态。章闻哲认为，伍荣祥的诗歌多采用“低温抒情”与“意象悬置”手法，这不仅是对个人创作风格的概括，更重要的是引发了对当下散文诗乃至传统新诗面对“困顿诗学”这一命题的思考，阐释了“困顿诗学”的原理、意义以及当下存在之因和未来方向。
  
　　（二）“无批判”的形式选择
　　“困顿诗学”的首要特征，是对“无批判”形式的选择。在网络时代的信息洪流中，“否定”与“批判”成为主流的语言势态；而伍荣祥却“采取了向内自观”，在诗中演绎“自我的彷徨和迷茫”，既不把困顿归咎于世界，也不归咎于自身历史，选择了纯粹的“状态自述”，并因此而体现了客观。第36章：“苍穹之下，风之现象永远着迷。/谁在刮风？谁又止风？是谁迫使内心呼呼着响？/此刻，房顶有鸟悄然飞过。/轻声一扬，无一点爪痕。”这一章以“发问-无答-鸟过”的结构，完美体现了“无批判”的姿态：问题悬置在空中，答案付诸阙如，唯有现象自身呈现。“无一点爪痕”既是鸟的飞过，也是言说的姿态——不留痕迹，不落言筌。
  
　　（三）散文诗的文体亲缘性
　　其次，“困顿诗学”与散文诗这一文体具有内在的亲缘性。伍荣祥在创作谈中明确阐述了选择散文诗的原因：“我觉得散文诗这种文体比分行诗写作更自由、更自在、更舒缓，还认为散文诗在解开了分行诗程式化的每句不论长短必须分行的‘脚镣’之后，其更能够、更准确、更宽泛地表述个体内在潜隐深处的东西。重要的是，在确保诗性内核本质的前提下，散文诗使诗体本身的外在形式的多样性‘变异’已成为可能，包括诗性的极致呈现。”散文诗作为“对瞬间的、流动的情绪、情感的抓捕形式”，恰恰适合表现困顿这种“悬着”的状态——它既不能预言前方，也不能总结来路，只能捕捉当下的每一个瞬间。《孤旅手记》的四十四章碎片化结构，正是这种文体意识的自觉实践。
  
　　（四）古典理性的当代转化
　　再次，“困顿诗学”体现了对古典理性的承续与转化。伍荣祥曾在创作谈中列举了影响他创作的书籍，包括卡西尔《人论》、韦勒克与沃伦《文学理论》、康定斯基《论艺术的精神》、苏珊·朗格《情感与形式》、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刘小枫《沉重的肉身》等，显示出深厚的理论素养。第33章：“一月的日子让人沉闷。/这是来自初始的声音。不是雷声，是天边传来的，让疲惫舒展如雁。/古典之韵，许久未曾听到。”这一章将“古典之韵”与“疲惫舒展”并置，暗示了古典精神在当代的疗愈功能：在“沉闷”的现代生活中，“初始的声音”成为一种救赎的可能。
  
　　（五）文体边界的拓展
　　最后，《孤旅手记》拓展了散文诗处理现代复杂心理现实的文体边界。组章中既有对个体内心世界的深度勘探（第3章的“疼”、第24章的“内心疼痛”），也有对社会处境的敏锐观察（第14章的“旗帜”、第24章的“围墙”）；既有对时间流逝的哲思（第16章的“一千年只一句话”），也有对语言本身的反思（第43章的“说到风啊”）。这种多维度的开掘，使散文诗这一文体获得了处理现代经验复杂性的能力。
  

  
　　《孤旅手记》是伍荣祥散文诗创作的重要收获，也是当代汉语散文诗不可忽视的文本。它以“庭院”为核心意象，建构了一个既封闭又无限敞开的精神空间；以“低温抒情”为情感模态，实现了个人经验的客观化与普遍化；以“困顿诗学”为诗学主张，在“无批判”的表象下蕴藏着对存在真相的深刻洞察。
  四十四章的篇幅，如同一场精神的长旅：从“大寒”的彻骨之冷，到“河，有形的空”的澄明领悟，诗人带领读者穿越了存在的荒原，见证了困顿中的挣扎、绝望中的微光、沉默中的言说。这场“孤旅”既是诗人个人的精神历险，也是现代人共同的存在境遇的隐喻。“河，有形的空”——这一结句既是对全篇的收束，也是对诗歌本身的隐喻：诗歌如同河流，既有形的可感性，又有空灵的超越性；它容纳了存在的全部重量，却终究以“空”为归宿。这种“有形的空”，正是《孤旅手记》最深刻的美学启示。
  在物欲泛滥、技术至上的时代，伍荣祥以他的诗作告诉我们：即使在困顿中，诗意的栖居依然可能；即使在缄默里，灵魂的警醒从未止息。正如诗人自己所期许的那样——“翅羽折了，心鸟未死”。
  
  参考文献
  [1] 伍荣祥《孤旅手记》(四十四章)[EB/OL].中诗网,2023-08-02. 
  [2] 伍荣祥诗集《伍荣祥诗选（1982-2015）》后记[EB/OL].中诗网,2024-01-23. 
  [3] 伍荣祥《写作，在世间的“烦”中持守——散文诗组章《寻物证及其他》创作谈》[EB/OL].中诗网,2024-01-23. 
  [4] 章闻哲《困顿诗学：沉闷与警醒——读〈伍荣祥诗选〉》[EB/OL].中诗网,2023-09-25. 
  [5] 伍荣祥《伍荣祥诗歌创作年表【续】》(2016-2025)[EB/OL].中诗网.
  2026-0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