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中国书法艺术《试论兰亭序的文艺价值及其标本意义》
2026-06-13 作者:张况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次
张况,著名诗人、辞赋家,文人书法家、书论家,出版文学著作35部,著有书论50余万言。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硬笔书法协会主席团委员兼学术理论研究部副主任、广东省硬笔书协副主席。

1670余年的时光之水,足以汰绝太多的人和事。期间的兵燹人祸所毁掉的典籍不知凡几,无情日月侵蚀的墨迹更是不可胜数,而王羲之写于永和九年(353)三月初三的一纸序文,虽已随唐太宗这位“大迷弟”的痴心没入昭陵深处,却始终未曾从中国文化的精神图谱上淡去痕迹。它以摹本、刻本、传说、典故等方式一直活着,活在中国文化的精神殿堂;以每一名学书者笔下临摹的“永和九年”的方式活着,活在每一个书法人的心中。
在我眼里,《兰亭序》不仅仅是一件无可替代的书法神品,更是中国文化的一个精神符号,一个美学典范,一个承载着无数期待与误读的精神“标本”。
今天,当我们谈论《兰亭序》价值何在?当《兰亭序》成为中华民族的精神文化“标本”之后,它对中国书法的发展究竟有着怎样的意义?在后世千年的顶礼膜拜与反复临写中,我们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诸如此类的问题,或许比任何定论都更值得人们思索。
那么就让我们随倒流的时光回到那个被无数次“神化”的暮春,回到兰亭雅集的欢愉时刻吧。
三月三,又称上巳节,古人认为这天阳气升发,通常会去水边沐浴祈福,以洗去冬日晦气。不同民族有着不同的庆祝方式,主要有踏青祭祖、对歌会友、吃特色美食等习俗。现在更多的是郊游聚会。汉族地区三月三的核心是踏青和祓禊,中原地区则流传“三月三,生轩辕”的说法,比如河南新郑等地,会举行拜祖大典,江苏、安徽等地还有赶庙会的习惯,而我们珠三角佛山地区主要举办拜祭北帝巡游活动。老辈人则讲究这天要早点回家,避免争吵,主要是求个心平气和。
镜头回放到东晋永和九年(公元353年)三月初三传统的上巳节,时任会稽内史之职的王羲之朋友圈挺大,也挺够分量。是日,他力邀挚友、有中国历史上最完美男人之称的谢安(320—385)和东晋玄言诗重要代表、有老庄思想文学代言人之称的孙绰(314—371)等四十一位名士,在会稽山阴的兰亭举行了一场中国书法史上最具传颂价值的聚会。
这就是兰亭雅集与《兰亭序》横空出世的缘起。
在我看来,《兰亭序》不惟“天下第一行书”之法帖,其文辞所流淌出来的更是独步古今的一篇性灵至文。《兰亭序》的价值不在其辞藻之雕琢,而在其直通天心的一个“真”字。我甚至觉得,王羲之乃一字师,他以一个“变”字,化掉了人世间的死生。
暮春之初,群贤毕至,曲水流觞的雅集,本就是良辰美景中的赏心乐事。王右军在众名士的推举下欣然命笔,为此次雅集所得诗句结集制序。初则以逸少之旷达,写山川之清朗、风物之明丽,如见“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此乃视觉之乐也,是为文之“肉身”。然其笔锋一转,由“乐”入“痛”,由“痛”入“悲”。当此极致欢愉中,王羲之笔锋陡转,让人感觉其忽然抽身间窥见了生命的底色:死生亦大矣。这一叹,不仅叹出了魏晋风骨中对生命意识的终极叩问,更以一片至诚,撕碎了当时文坛“虚谈废务”的浮华面具。明末清初文学批评家金圣叹(1608—1661)称王羲之为“古今第一情种”,直言其“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我觉得此论虽有些过誉,但因其不矫情、不避世,评价大体还是恰当的。
从美学上看,我认为《兰亭序》实现了“形”与“神”的闭环统一。文中二十余个“之”字各具风神,非为刻意,实乃心手相应随文生意之妙,一如灵性之自由舞蹈。序之篇幅虽短,却蕴蓄着巨大的时空跨度与情感张力,真正做到了“以追光蹑影之笔,写通天尽人之怀”。
我认为无论中外,能成千古文章者,不外乎情真意切四字。右军此文,于尺幅间见万里江山,于微醺中写尽千秋心事。自古及今,笔墨随人殁而速腐者多矣,而《兰亭序》以一片神行,让后世跨越1670余年后,依然能听见是日群贤的声息,感知那份对生命的深沉热爱与人间清醒。这便是其不朽的文学品格。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的表达丝毫绝非夸张,亦非客套,而是彼时彼地文艺精英的真实雅集。治史者皆知东晋偏安江左,政治上的失落却意外催生了文化上的繁荣,此乃不争之事实。我读懂了王羲之等一众士人寄情山水,最终止住肉身与灵魂漂泊的原意;读出了他们常于清谈与诗酒中放浪形骸,以安妥生命和理想的本心。王羲之他们的那次兰亭雅集,正是这种文化氛围中最璀璨的一幕,令人过目难忘,心为之动。
“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溪水潺湲,酒杯顺流而下,停在谁面前,谁便要赋诗一首,否则罚酒三杯。这是何等雅致的诗酒游戏?我仿佛看到是日有九岁的王献之(344—386)因未能赋诗而可能被罚酒,想来那场景定是满座欢笑声的吧。这也太有意思了,想到这里,我不禁为之噗嗤一笑。
据记载,是日有26人当场赋诗,有15人未能成诗而被罚酒。王羲之奉约将这些诗作汇编成集,趁着微醺酒意,即席“拔毛”,遂成千古名篇《兰亭序》。看来这王右军不是一般的牛,而是“猴赛雷”,妥妥一位书文俱佳的文学大咖。
关于是日动感场景,后世不知想象并模仿了多少遍,描绘了N多次,赞美了无数番。然而我觉得有一个细节十分值得关注,那就是当日参与雅集的文人雅士中,不乏彼时赫赫有名的书法家,但为何偏偏是王羲之的这篇序文能成为传世之作呢?答案或许并不复杂,因为在那微醺的介于清明与混沌之间的状态里,王羲之完成了一次不可复制石破天惊的艺术创造。流泻于他笔下的不仅是一篇优美骈文,更是一幅将文字内容与笔墨形式完美统一的天选美图。文书绝美,能不教人爱不释手?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笔调轻快而墨色明丽,有如春风拂面。而到了后半段:“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笔势一转,墨色随即趋向沉郁,于是涂改出现了,增删也显影了。读者诸君请留意,此等恰到好处的“不完美”痕迹,不恰恰证明了书写者的心境开始转差的缘故吗?正因为这些真实的存在是情绪的瞬间凝固,是灵魂的直接投影,所以才映衬出全程不掺假的完美与可贵。
依我之见,王羲之在那一刻不是在“创作”一件书法作品,而是在完成一次生命的倾诉、灵魂的呈现。他当然不知道自己写下的文字将成为千载名篇,更不可能知道那幅字将成为“天下第一行书”。面对自然的永恒与人生的短暂,王羲之或许还有许多话要说。于是,文章与书法、内容与形式、情感与技巧在那一刻浑然融为一体。这就是《兰亭序》不可复制的根本原因。
从“神龙本”的虚与实,我想到了《兰亭序》真迹的永恒遗憾。这是世人不得不面对的一个残酷事实。这幅被称为“天下第一行书”的神作,其真迹早已“看破红尘”遁迹人世。这在我辈书法人心中当然是莫大憾事。
关于《兰亭序》真迹的下落,最通行的说法是唐太宗李世民(599—649)因为酷爱王羲之书法而遍寻天下,终于从越州永欣寺高僧辩才处觅得《兰亭序》真迹。于是命褚遂良(596—658/659)、虞世南(558—638)、欧阳询(557—641)等彼时的书法名家临摹,又命拓书人冯承素(617—672)等人以“双钩填廓”之法制作摹本,分赐近臣。而真迹则始终掌握于太宗之手,最终在李世民驾崩后被随葬昭陵。此后五代时昭陵遭了杀材“土夫子”“摸金校尉”们的盗掘,《兰亭序》真迹自此再无踪影,生下天大遗憾,难以补缺。
当然这故事本身就如同一则精彩传奇。唐太宗的“兰亭”之爱近乎痴迷,令人惊叹。帝王之尊竟以近乎“无赖”的手段从辩才处“赚”得真迹,置于座侧,朝夕观赏。又不惜人力物力财力命多人临摹、填拓,使之得以广泛流传。这怎么看都是功德之举。最后,他连撒手人寰仍不愿与之分离,愣要将之带入自己陵墓。窃以为这该是太宗皇帝作为收藏家的极致表现了,当然也算是“占有欲”的极致表现吧。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看,唐太宗的这一行为也包含着某种一言难尽的深层悲剧性。他不惜以国家意志将《兰亭序》推向神坛,却又以帝王之尊让它的“真身”永远尘封于地下。我认为,唐太宗赋予了《兰亭序》无上的尊荣,却也剥夺了后世直面真迹的可能权利。这是一种最深沉的文化之爱,也是一种企图独享的自私之举。
真迹悄声消失于人间,这无疑构成了中国文化史上的一大憾事,但同时也构成了《兰亭序》独特魅力的重要组成部分。正因为唐后无人得见其真迹,所以关于《兰亭序》的想象便难有止境;也正是因为原作的“缺席”,所以每一种摹本、每一种刻本都有其存在价值。这该是《兰亭序》的另一种不朽了,尽管它们都是以假乱真的“替身”。
在我看来,“神龙本”的精微、“定武本”的浑朴、褚遂良摹本的温润,以及虞世南摹本的含蓄等等,这些“下真迹一等”的复制品,因其摹写者皆系名家的缘故而共同构成了一个关于《兰亭序》的想象的网络。它们俱是真迹的投影,但都不是真迹本身。如此一来,便使得真版愈发惹人遐思。
这让我不禁想起并“套用”柏拉图关于“理型”的学说,那个完美的、本真的《兰亭序》存在于理念的世界中,而我们所能看到的,不过是它栩栩如生的影子。然而奇妙的是,在中国书法的世界里,这个“影子”竟然具有如此强大的生命力,它不但没有因为真迹的缺失而黯淡,反而因为这种缺失而获得了近乎宗教般存在的神秘光环。所谓“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说的大概就是此种情形吧。人们不断地临摹它,不断地谈论它,不停地想象它,而每一次临摹、每一番谈论、每一回想象,都在为这座已然高耸入云的伟大丰碑增加了新的高度。我认为这可能就是美学上所谓“缺席的在场”吧。真正伟大的作品,或许就是如此,它无须实际在场,便能以既定能量持续地产生影响,即便其“真身”已然遁去形迹,其灵魂却依然无所不在。
此前,我在多篇书论中谈及《兰亭序》的美学价值,认为它是“书为心画”的绝佳代表作,是对王羲之之前的书法美学逻辑的彻底重构。那么撇开真迹失落的种种谜团不谈,《兰亭序》作为一件书法作品,其本身究竟具有怎样的美学价值,又是何种特质使之足以担当“天下第一行书”之美誉的呢?
首先,我认为这是由于《兰亭序》确立了一种新的笔法体系使然。在此之前,书法的用笔方式还相对比较单一。汉魏之际,无论是“楷书鼻祖”钟繇(151—230)的楷书,还是皇象(生卒年不详)“万字皆同”的章草,均有隶书遗意在焉,彼等笔锋使转、提按亦相对简单。而王羲之在《兰亭序》中所展现的娴熟用笔技巧,却有着革命性的突破和异质面目。王羲之露锋入纸的轻盈、中锋行笔的劲健、回锋收笔的含蓄、侧锋取势的妍美等高技的综合纯青运用,使得每一个点画都充满了丰富变化与微妙质感。我觉得,孙过庭(646—691)《书谱》中“一画之间,变起伏于锋杪;一点之内,殊衄挫于毫芒。”的描述,恰可作为《兰亭序》笔法的注解。“永和九年”的“永”字,起笔一点,然后由轻入重,再由重转轻,最后过渡到横画的起笔,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并无过多变化。这哪里是在写字?分明是以笔锋在纸面上舞蹈。
其次,我认为这是因为《兰亭序》结字的精妙使然。书法界有一个广为人知的说法:《兰亭序》正文中20个“之”字,其写法无一雷同。姑且不论这一说法是否精确,但它指向了这样一个重要的事实,那就是王羲之结字上的“炉火”之功,确实达到了随心所欲而不逾矩的“纯青”境界。每一个字的姿态、疏密、向背、俯仰,都恰好处于它应该所在的位置。字与字之间,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呼应关系,既独立成态,又彼此顾盼,可谓精妙之极。
此等结字能力的背后,透射的是王羲之对空间关系的深刻理解和艺高胆大的精准处理能力。他就像一个顶流建筑师,通晓每一根线条应安放于何处,知道每一个空间应如何留白。通篇看去,疏处可走马,密处不透风,节奏感之强,简直令人叹为观止,不得不服。
当然以上所论,只是技法层面的分析。我认为《兰亭序》之所以伟大,之所以具有不可复制的品质,并不仅仅在于其技法的高超。更重要的是因为它实现了书法作为“心画”的最高理想。
中国书法理论有一个重要的命题,那就是“书为心画”。意思是说,书法是书写者内心世界的外在映现。这话乍听起来颇有些玄妙,但在《兰亭序》中,我们确实可以清晰感受到其中的气韵。
回顾前述,从开篇到结尾,王羲之的情绪随着文字的掘进,显然经历了一个由喜而悲、由轻快而凝重的转折。文章的前半部分写景叙事,情绪欣悦畅达,笔墨气机也随之明快流丽。读“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这些字句,我们能感受到一种舒展与从容。而到了后半部分,情绪陡然由乐转悲,由外转内。王羲之由“此时此地”文人雅集的欢畅,联想到人生的短暂与无常,于是出现“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之感。这些句子的笔调明显带着沉郁顿挫,因此涂抹修改也随之出现,可谓半点不掺假。
我认为《兰亭序》中的涂抹修改,非但没减损作品的价值,反倒使其变得更加真实动人。因为它打破了完美,引入了生命的真实气韵,当中也包括某种无可避免的“缺陷”。就像巧匠运斤钺除柱天大木上的多余枝节一般,彰显艺高胆大;又似能工不忍心琢去璞玉中的瑕疵一样,深知瑕不掩瑜。
一篇誊写得工工整整的《兰亭序》,或许在形式上更完美,但它势将失去现场感、即兴感和生命感。那些率性的涂改,就像时光在纸面上留下的深浅不一的擦痕,让千年之后的你我,依然能够触摸到书写者在彼时彼刻的情感跌宕和心潮起伏,这就是《兰亭序》美学价值的核心所在:它并非冰冷的书法范本,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生命痕迹和线条的动感呼吸。我们在其中看到的不仅是美的形式,更是美的内涵,以及美的那颗易感之心。这种内容与形式的完美统一、情感与技法的水乳交融,是任何刻意“创作”都无法企及的天际境界。
我认为将《兰亭序》作为“标本”其实是一种难以两全的悖论,面对这一论调,我觉得每个书法人都不应忽略其法度与桎梏并存的“双重”身份。
事实上,《兰亭序》被确立为“天下第一行书”,是有着一个漫长历史过程的。这个过程始于唐代,定型于宋代,强化于元明清三朝。其中清代发生的碑学与帖学之争,就是以“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被作为帖学重要代表作参与论争的。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兰亭序》作为帖学存在的巨大影响力,甚至时至今日仍如缕不绝,仍被书家们、书法爱好者们仍视之为圭臬。
先说说唐太宗至关重要的备至推崇,及其帝王级“兰迷”的推动作用吧。如前所述,太宗皇帝李世民对《兰亭序》的喜爱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痴迷程度。他不仅亲自为《晋书·王羲之传》撰写赞语,称王羲之的书法“尽善尽美”,还以帝王之尊倾尽心力为之“卖广告”。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说的就是这种状态。初唐时期,习王羲之已然成为一种时尚,欧、虞、褚、薛等书法大家无不受其深刻影响。民间自然也不甘示弱,那些在私塾里摇头晃脑的读书人就是其中的主力军。官方加民间这么一“卷”,《兰亭序》之好更是蔚成风气了。但是归根到底,还是托福于雄才大略的唐太宗,是这位超级“兰粉”奠定了《兰亭序》无比崇高的帖学地位,并开启了它作为“万世法程”的“标本化”历程。
再来说说“兰亭序”到了宋元明清三朝的际遇吧。研读中国书法史的人不难看到,《兰亭序》刻本在宋代可谓广泛流布,各种版本层出不穷,其“经典”地位简直到了牢不可破的“宗主”程度;元代书家赵孟頫(1251—1322)一生临池不辍,对《兰亭序》更是钟爱有加;明代大家董其昌(1555—1636)也偏好《兰亭序》,将其奉为经典,爱不释手;清乾隆帝(1711—1799)更是立“兰亭八柱”于圆明园“坐石临流”亭。该亭原为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改建的重檐亭石柱,刻有历代名家刻本《兰亭帖》及相关书法作品。八柱内容大体是:前三柱为唐朝虞世南、褚遂良、冯承素临摹的《兰亭序》;第四柱系唐代柳公权书《兰亭诗》;第六柱乃清代于敏中补阙笔;第七柱为董其昌临柳公权诗;第八柱则是乾隆帝御临的董其昌仿本。该石柱于1910年移存颐和园,1915年,北洋政府代总理、汉奸政客江朝宗(1861—1943)致函末代皇帝溥仪(1906—1967)内务府,请求迁移兰亭碑及山石以供社稷坛开拓公园。其后分别于1917年前和1941年之后运至中山公园,1971年新建“重檐八角亭”陈列,亭额为乾隆皇帝御书“景自天成”。原碑阴刻乾隆皇帝御笔“坐石临流亭”实则建于清雍正五年(1727年)前,仿绍兴兰亭意境建造。乾隆年间朝廷将木构亭改为石柱亭并增刻上述八柱书法。亭内现存兰亭碑正面刻《兰亭修禊图》及乾隆御笔题序,碑阴刻乾隆四首御制诗。现存石柱半数帖刻已然风化,但仍可辨读。乾隆皇帝爱新觉罗·弘历,是史上继唐太宗之后的第二位帝王级“兰迷”,其爱“兰”之甚,堪与李世民比肩。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兰亭序》就像超级奶妈,书家们代代相续,都不忘吮吸《兰亭》“母乳”,并由此慢慢成名成家。毋庸讳言,《兰亭序》的“标本”身份,从一开始其实就包含着深刻的悖论。
何谓“标本”?它是从鲜活的生命体中提取出来的、经过固定处理的样本。“标本”的作用是保存、展示、供人研究学习。一件作品成为“标本”,意味着它已经被定格在了某个“最完美的瞬间”,成为一种标准、典范和不可逾越的尺度。
从积极的一面看,“标本”为学习者提供了明确的参照。一个初学行书的人,该从哪里入手?答案几乎趋同地指向《兰亭序》。因为它包含了行书最基本的笔法、结字、章法规律。可以说它就是一部关于书法美学的“百科全书”。学习者通过对《兰亭序》的反复临摹,就可以掌握纯正的用笔方法,培养高雅的审美趣味,建立起对于行书的基本认知。从这一点来看,《兰亭序》作为“标本”的价值确是无可替代的。它为中国书法艺术建立起了一个可供参照的优雅坐标系,使得人们对于中国书法之“美”的讨论有了一个可以共同指认的对象。
但从消极一面来看,“标本”一旦确立,便容易走向固化与僵化。《兰亭序》被神化,被教条化,被当作了唯一的真理,包括书法审美在内的各种问题便容易由此而生,这是难以避免的。
为此,我总在思考,一件诞生于特定时刻、特定心境下的即兴之作,是否可以被当作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绝对标准呢?酒后的王羲之写下的那些笔画,是否可以被归纳为一条条不可更改的“法度”呢?可以十分确定地说,我并不主张将王羲之和他的《兰亭序》被神化、教条化。因为其本身依然存在着巨大的张力和其他的可能性。所谓千人千面,《兰亭序》的每一笔当然都是独一无二的,都是王羲之的笔法,但当它被奉为不可逾越的“法度”之后,人们便开始试图从中总结出某种“规律”,归纳出某种类似于“法则”的“教条”,然后用这些“规律”“法则”去指导书写。久而久之,临习者往往只关注《兰亭序》是“怎样写”的,而忽视了王羲之“为何要这样写”;只模仿了《兰亭序》的“形”,而遗忘了它的“神”。
这与中国书法创新精神显然是相悖的,因为《兰亭序》的初衷是一篇为一众文人的雅集作品而写的序文,它首先是一篇好文章,然后才是一幅“举世无双”的书法作品,这就衍生出谁主谁次的问题。历代书家因迷恋其书法笔法而颠倒本末,几乎完全忽略了王羲之序文的文学属性和文本特质。这无异于古代科举取士时的“状元卷”,首先必须是“文章天下第一”,而不能因为考生的卷面书法一流就不问其文章的好坏就将其定为“状元”是一样的道理。依我看,王羲之《兰亭序》文章之美,几可以媲美王勃的《滕王阁序》。二人同姓“王”,文章同属顶流。搁今天看,二人皆可以“文章甲秀天下”称。
当然更大的问题在于:一件以“变化”和“自由”为核心精神的书法作品,最终成为了“统一”和“规范”的工具;一件以表达“个人情感”为最高价值的文学作品,最终被用来抹杀书写者的“个人情感”。多少学书者穷尽一生临摹《兰亭序》,写得越来越“像”,却越来越“没有自己”。他们的笔下,有的只是王羲之的影子,却鲜有自己的灵魂。我认为,这是对《兰亭序》的深刻误读,也是《兰亭序》最深层的悲剧,因为一件极具生命自觉的艺术作品,在它被奉为“标本”之后,却在一定程度上扼杀了后世的生命自觉。这一悖论或许不是《兰亭序》自身的问题,而是所有经典作品都可能面临的共同命运。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就因为它既是“滋养”的源泉,也可能是“遮蔽”的幕布;既是“攀登”的阶梯,也完全可能变成“围困”的高墙。二者是矛盾的统一体。
我曾撰专文论及唐人“尚法”与宋人“尚意”之异同。认为“尚法”与“尚意”是两条通向《兰亭序》的道路。面对《兰亭序》这座伟大文化丰碑,后世的回应方式大致可以用书法史上两个重要的概念来概括,即“尚法”与“尚意”。
唐代是“尚法”的典型时代。以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为代表的初唐四家,以及其后的颜真卿、柳公权等楷书大家,无不对《兰亭序》下过极深的功夫。他们从《兰亭序》中吸取的是“法”,即精严的笔法、完美的结字和严谨的法度。唐人将王羲之书法中的技法元素提炼出来,加以规整化、系统化,就形成了一套可以传授、可以学习的书法体系。正是在这一基础之上,唐代书法才得以达到“法度”森严的高峰的。
唐人的这种努力,其贡献当然是不言而喻的。没有唐人对“法”的总结与提炼的书法精神,可能无法如此广泛地得以传承。但同时我们也必须看到,唐人在“法度化”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丢失了某些重要的东西。《兰亭序》文中那种自由、灵动、不可方物的意味,在唐人规整的楷书中,在某种程度上确确实实被稀释了、淡化了,甚至被矮化了、忽略了,这是不争的事实;宋代对待《兰亭序》则走上了一条不同的道路。苏、黄、米、蔡四大家虽然也都学习《兰亭序》,但他们从中学到的是“意”,即王羲之那种“我手写我心”的自由精神。我认为,唐宋二代书家对于《兰亭序》的学习,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价值取向,都值得借鉴。
苏轼(1037—1101)在《石苍舒醉墨堂》中这样写道:“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这看似与《兰亭序》的精严法度相左,实则是从精神层面抓住了《兰亭序》最核心的特质。坡翁一生历经坎坷,视书法为抒发胸臆的特殊方式,而不愿为成法所缚。他的《黄州寒食帖》被誉为“天下第三行书”,我觉得这多少有些委屈他了,看那沉郁顿挫的笔调、汪洋恣肆的气象,与《兰亭序》得清丽超逸,固然风格迥异,然则以“书为心画”观之,二者实则一脉相承、书文相通。
黄庭坚(1045—1105)主张以“韵”论书,他说:“书画以韵为主。”这里所谓的“韵”,我认为是指法度之外的风神意趣。黄勤习《兰亭序》有年,临的并非一笔一画,而是王右军那种超然物外的精神气象。这殊为难得,值得点赞。
米芾(1051—1107)对王羲之的崇拜近乎狂热,他一生收藏、临摹了大量王羲之作品,但他同时也是最善于“化古为我”推陈出新的一代名家。米书八面出锋、沉着痛快,在继承王右军笔法的同时,形成了极具个人面目的书风。我认为,米芾的伟大之处在于他既深谙传统,又走出了传统;他有极深的“入古”功夫,又有很强的“出古”能力。这是他之所以能成为一代名家的“超能力”。
从唐之“尚法”到宋之“尚意”,是二朝对待经典的两种不同书学态度。“尚法”者多将经典视为尺,并以此衡量一切。这就失之偏颇了;“尚意”者常把经典当作镜鉴,用以映照自己。这难免挂一漏万。我觉得“尚法”者的危险在于其很有可能会沦为经典的奴隶,而“尚意”者的窠臼,则在于必须有足够的才华和见识,否则容易流入粗野狂怪。真正有出息的书家,往往注重在“法”与“意”之间找到平衡点。比如赵孟頫对此就甚有心得,毕生精研《兰亭序》的他,致力于复古,但他的书法并非刻板的复制,而是融入了温润典雅的个人气质,字体圆转遒丽,结构严谨,笔法圆熟,被称为“赵体”,我觉得其线条虽有些偏弱,然其书风甚为典雅,开创了流美书风。又比如仕途浮沉十八载、归隐二十七载的明朝大臣、书画名家董其昌,终生临摹《兰亭序》,得王羲之“虚处”,书法气韵虚和、清雅,独创“生秀淡墨”之法,却提出了“妙在能合,神在能离”的书学主张,强调学习古人最终是为了“离”开古人。此等若即若离虚实相生状态,确实造就了他散淡自然的书风。
这些范例告诉我们,《兰亭序》的真正书学价值,不在于其被历朝历代顶礼膜拜,而在于其被不断创造性地“转化”、创新地“发展”。总之,王羲之太博大了,《兰亭序》影响力之大,实难一言以蔽之。我们今天应如何面对《兰亭序》呢?我觉得这应成为所有书法人的永恒之问。
穿越千年时光,我们站在了新时代的节点上。众所周知,当代书法所面临的语境,与王羲之所处的时代截然不同,与唐宋元明清也大相径庭。相比于硬笔的实用与便利,毛笔书写几乎已退出当代人的日常生活领域,成了一种相对小众的艺术门类。除了逢年过节、婚丧嫁娶写写春联、婚联、挽联,文艺机构搞搞书法展览赛事,日常生活中已难觅毛笔书法的踪影。在如此背景之下,《兰亭序》对我们还有什么意义?我觉得要回答这个问题,或许可从多个层面来考虑。
从最基础层面来看,《兰亭序》仍是书法中人学习行书不可回避的范本。无论中国书法如何发展,其基本笔法、结字、章法训练都是不可或缺的,而《兰亭序》在这方面具有无法替代的“文本”价值。我认为每一个认真学书之人,都应在《兰亭序》上下一番功夫,不是为了成为王羲之的复制品,而是为了获得进入书法殿堂的一把重要钥匙。
从更高一点层面来看,《兰亭序》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关于“什么是好的书法”的基本参照。纵观当代书坛,各种所谓“创新”层出不穷,有的狂怪,有的粗俗,有的荒诞。而《兰亭序》所代表的那种蕴藉含蓄、文质彬彬、人书合一的美学理想,我认为对于我们辨别雅俗、判断优劣具有定海神针般的作用。
而从更深层面来考察,《兰亭序》像是有话对后世说,书家们更应注重思考“书法与人”的关系。当此AI时代,各种技术高度发达,效率常被奉为制胜法则。书法在这种环境中很容易流于“炫技”,流于比拼谁的形式更新奇,谁的视觉冲击力更强,谁更能吸睛引爆流量。而王羲之和他的《兰亭序》以人文价值和美学价值的名义告诉我们,书法的根本,在人,而不在技。那些在直播间搔首弄姿、胡涂乱抹的恶俗“网红书家”可以休矣。
我一直固执的认为,不惟书法,其他艺术亦然,能够打动人的,从来不是技巧本身,而是技巧背后那个鲜活的生命和那颗善感的心灵。倘若当代书法只剩下形式上的花样翻新,而丢失了“人”的温度,那么无论它多像“创新”,都是不可靠的,都是徒劳无功,甚至极其有害的,那不过是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而已,是不可能进入书法精神的内核的。
与此同时,我觉得我们还要迭加警惕,千万莫将《兰亭序》当作唯一的、绝对的标准来衡量和评判一切书法作品。因为这种做法,既不符合《兰亭序》本身所代表的自由创造精神,也不符合艺术发展规律。每个时代都应当有每个时代的艺术,每位艺术家都应当拥有专属自己“辨识度”的独特面目。因此,《兰亭序》是起点,不应该是终点。书家们要想真正继承《兰亭序》的精神,就不能盲目追求写得与王羲之相仿佛,而是要像王羲之那样,用自己的笔墨客观表达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真实感受。面对“天下第一行书”,我们需要的是“神交”,而不是“形役”。书家们必须深刻理解《兰亭序》的精神实质,然后勇敢地往前走,去寻找和开创真正适合自己的创作之路。
深夜放下手中狼毫,我望着自己刚刚临完的《兰亭序》。虽然有些笔画稍显迟疑,有些结构不免松散,整幅字临得并不怎么满意。但转念一想,王羲之当年写《兰亭序》时,不也没有刻意追求完美么?他的涂涂改改,不正是最真实的部分么?
南华草堂窗外灰蒙蒙的,看不见几颗星星,这与永和九年会稽山阴的星空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但当我默读王羲之千年前的文字时,居然隐约感到自己已然穿越了时空,与王右军对坐笔谈。我们讨论的不是笔画,也不是结构,而是一种精神的温度,当然还有文章的含金量。
《兰亭序》是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千百年来,无数人在这条河中取水。有人取的是清凉的波光,有人取的是奔涌的力量,有人取的是映照自己的镜面。我想,只要这条河还在流淌,中国书法文化中某些最珍贵的东西就还在延续。
对我辈而言,最重要的或许不是追问《兰亭序》最终会流向何方,而是应该用自己的生命,为这条千年水流注入新鲜的活水。哪怕这活水微不足道,只要它是真诚的,是带着这个时代体温的,那它就没有辜负那条永和九年的精神之河,没有辜负那个暮春的醉后挥毫,没有辜负自己手中这支与古人一脉相承的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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