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神我、神话与个体精神

　　
　　丙午年三月十六，正是春末夏初时节，俺有幸参加江西宁都大岭背诗歌馆举办的新加坡华侨女诗人舒然（舒为宁都籍人）诗歌集《潜行之书》分享会。本人就诗歌集中的《山海经》组诗进行了现场评读，与会诗人多慨然有赞。现就当日发言加以整理，摒弃戏谑之言，畅通其语序，丰富其外延，深刻其主旨，以博诸君一笑尔。
　　舒然所写诗歌《山海经》，虽谓之“组诗”，但仅是极短的三首，加起来也就18行，是典型的短制。诗歌短制写作难度极大，皆因要在有限的几行诗句里包容极为丰富厚重的情感，甚至于通达天地万物，乃与神灵交汇，比如大唐陈子昂《登幽州台歌》。舒然《山海经》之《山》《海》《经》，亦几可达矣。
　　古书《山海经》是华夏上古神话的精神图谱，以山海奇景、异兽神祇构筑起人与自然、天地与心灵的原始对话体系，千百年来成为文人寄托情志、叩问本心的精神载体。不同于陶渊明《读山海经》借神话寄寓出世之志的传统书写，短诗组《山海经》（三首）跳出了具象的神话叙事与山水描摹，以极简的文字重构“山、海、经”三重精神维度。诗人将上古神话符号、佛教心性哲思与现代个体精神深度交融，完成了从超越世俗自我而升华到神我的境界，让古老的山海经神话脱离地理与志怪的外壳，成为现代人观照内心、淬炼人格、安放精神的生命经书。三首短诗层层递进、互为表里，完整勾勒出当代个体认识自我、接纳尘世、通透本心的精神蜕变之路。
　　《山》作为组诗首章，是诗人对世俗自我的深度解构与觉醒，搭建起个体精神认知的基石。传统《山海经》以群山为天地骨架，记录山川形貌、物产神祇，是外部世界的客观描摹，而舒然彻底消解了山水的地理属性，将群山内化为个体自我的精神镜像。“每一座山都是你自己/或孤独或妩媚或热烈或冷峻”，一句点睛之笔，打破了人与山水的主客对立，将外在山川转化为人性的多元特质。每个人的生命底色，都藏着群山般的百态样貌：有独处的孤独沉静，有处世的温柔妩媚，有追梦的热烈赤诚，也有坚守的冷峻孤高，万千山形，皆是自我人格的投射。
　　在个体精神的成长维度中，“等你来攀越/你要一一拜访它们”，道出了自我觉醒的核心路径。人生的成长本质，便是不断认知自我、否定自我、突破自我的过程，那些性格的短板、心境的困顿、人格的特质，都是需要亲身登临、审视、接纳的“山峦”。而“你要懂得宽恕/但不留痕迹”，更是赋予了现代自我通透的生命格局，暗合佛教内心修行的核心要义。佛教讲求内心澄澈、放下执念，真正的自我成长，从来不是对抗自我、苛责过往，而是接纳自我的全部缺憾与锋芒，与自己、与过往、与世间种种和解。宽恕是内心的修行，不留痕迹是破除执念的通透，此时的“山”，已然成为个体修炼世俗自我的道场，让平凡个体在自我审视中，完成人格的初步丰盈与精神的独立觉醒。
　　如果说《山》是向内观照、认清自我，那么《海》则是向外奔赴、淬炼神我，是个体精神突破狭隘自我、融入尘世格局的升华。上古《山海经》中的大海，是浩渺苍茫、神秘未知的异域，是隔绝天地、藏纳万物的秘境，象征着不可窥探的自然伟力。而舒然笔下的海，褪去了上古神话的诡谲神秘，化为真实可感的人间尘世，承载着个体入世的修行与蜕变。
　　诗人以开阔的视野赋予大海多重精神意象，“是尘世。是海若或波塞冬/是美女/（你要与她和谐相处）/是资本是权力/（你要学会它们的使用技巧）”，古今中西意象交融，构筑出完整的世俗人间图景。海若为上古《山海经》中的海神，波塞冬是西方神话的海之主宰，双重神话符号的叠加，让大海兼具东方神秘底蕴与西方人文张力，象征着世间万物的多元形态。而诗人更进一步，将神话大海落地为现代世俗的核心命题：人情百态、欲望得失、资本权力，皆是人生海洋的组成部分。真正的个体精神，从来不是避世独居、固守小我，而是入世从容、历经千帆。
　　“你要像摩西穿越红海一样/在寻的旷野说海的旧事”，引入经典神话叙事，赋予个体奔赴的精神力量。摩西渡海是突破困境、奔赴自由的信仰之旅，现代人的人生跋涉，亦是一场穿越尘世苦海的修行。个体在与世俗相处、与欲望博弈、与世界磨合的过程中，不断打破自我的狭隘边界，沉淀包容、从容、坚韧的精神特质。这种历经尘世淬炼、超越本能私欲的精神形态，便是神我的内核。神我并非虚妄的神性光环，而是个体在世俗历练中觉醒的高级自我，是跳出小我得失、拥有格局与担当的精神境界，是个体精神从稚嫩走向成熟的核心标志。
　　终章《经》是整首组诗的精神内核，串联起神话底蕴、佛教哲思与个体精神的终极归宿，完成自我与神我的圆融统一。“经”为经书、为法度、为规律，既是《山海经》的文脉传承，也是人生修行的准则，更是佛教心性修行的真谛。诗人开篇点题，“经过之意”，极简二字道破人生本质：世间所有山海奔赴、尘世历练，皆是生命的必经之路，所有的遇见与离别、困顿与成长、得到与失去，都是个体精神蜕变的修行过程。
　　这一章深度融入佛教内心修行的核心思想，搭建起完整的精神闭环。“无论走多远/都要回到菩提树下”，菩提树是佛教觉悟的象征，代表着人的本心本性。个体遍历山海、驰骋尘世，向外追逐再多、历练再广，最终都要回归内心、反观本心。世俗的奔波是外在修行，内心的觉醒是终极归宿，这正是佛教“向内求、不向外执”的核心智慧。“看花谢了，要落泪/要懂得因果/懂得慈悲”，三句短句温柔而有力量，赋予个体精神最珍贵的底色。花开花落是自然因果，人生起落是世事轮回，佛教讲求因果循环、慈悲向善，诗人将这份哲思融入个体成长，让个体精神摆脱了功利性的成长诉求，拥有了人文温度与生命厚度。
　　懂得落泪，是保留本心的柔软与共情；懂得因果，是破除执念、接纳规律的通透；懂得慈悲，是自我觉醒后对世间万物的包容与善意。至此，组诗完成了从“认清自我”到“淬炼神我”，再到“成就本心”的完整进阶。上古山海经的神话不再是遥远的传说，而是现代人的生命修行手册：山是自我的内观，海是尘世的历练，经是本心的觉悟。

　　
　　舒然于诗国广场朗诵原创组诗《山海经》，摄于国家4A级风景区宁都翠微峰

　　纵观《山海经》整组短制，舒然实现了对传统神话的现代性重构与精神转化。古书《山海经》记录天地万物、神话异兽，是古人探索世界、敬畏自然的集体精神想象；而舒然剥离神话的外在躯壳，挖掘其内在的生命哲学，将宏大的天地神话转化为个体的心灵神话。在诗人的笔下，神话不再是遥远的上古叙事，而是每个普通人的人生修行范式。同时，诗歌以佛教心性思想为内核，打通了外在世事历练与内在本心修行的壁垒，让自我的觉醒、神我的升华、神话的赋能、个体精神的成长融为一体。
　　在浮躁的现代社会，个体常陷入自我迷茫、世俗焦虑、精神荒芜的困境。舒然的《山海经》三首，以极简的文字、通透的哲思，为现代人提供了绝佳的精神救赎路径：以山观己，接纳自我百态；以海入世，淬炼精神格局；以经修心，坚守慈悲本心。从世俗的小我觉醒，到超越的神我升华，最终落脚于通透纯粹的个体精神，让古老的山海神话焕发全新的时代生命力，也让个体在天地山海与本心修行之间，寻得精神的安稳与自由。

　　山海经（组诗）
　　 舒然

　　山

　　每一座山都是你自己
　　或孤独或妩媚或热烈或冷峻
　　等你来攀越
　　你要一一拜访它们
　　你要懂得宽恕
　　但不留痕迹

　　海

　　推开门，是一片海
　　是尘世。是海若或波塞冬
　　是美女
　　（你要与她和谐相处）
　　是资本是权力
　　（你要学会它们的使用技巧）
　　你要像摩西穿越红海一样
　　在寻的旷野说海的旧事

　　经

　　经过之意。
　　无论走多远
　　都要回到菩提树下
　　看花谢了，要落泪
　　要懂得因果
　　懂得慈悲

　　*在舒然诗集《潜行之书》研讨会暨“舒然诗歌艺术中心”挂牌仪式上的发言

　　【作者简介】
　　布衣，原名温云高，江西瑞金人，“赣南五子”之一。有诗作入选多种选本，曾在《人民文学》《诗刊》《诗探索》《诗选刊》《延河》《星火》《当代·诗刊》等期刊发表诗歌作品若干。获井冈山文学奖（诗歌奖）、2017江西年度诗人奖。

　　舒然诗集《潜行之书》研讨会暨“舒然诗歌艺术中心”挂牌仪式现场嘉宾大合影（江西宁都大岭背诗歌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