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诗网

您现在的位置是: 首页 > 中诗论坛

心中开满桃花的诗人

2026-04-28 14:20:52 作者:阿普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廖选勇。笔名:阿普。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红土地文学社会员,荣昌作家协会主席。
  和读到里尔克的《果园》、泰戈尔的《飞鸟集》、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歌德的《漫游者的夜歌》一样,当我读完诗人崔荣德的诗集《把春天让给桃花》,内心再一次被一种深邃的宁静所充满。这份宁静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如同雨后的山林,万物澄明,生机在寂静中暗自蓬勃。
  我仿佛跟随诗人的笔触,赤足来到了云雾缭绕的乌江边上。风的手掌细腻而温柔,拂过面颊;碧绿的江水深处,仿佛有青鲫正拱起背脊,搅动一江霞光;那涛声裹着千年的水汽与夕阳的余温,一阵阵拍打心房,其间隐约交织着纤夫古老而坚韧的号子,一声长,一声短。龚滩古镇的石板路在眼前延伸,笑吟吟的小娘子挎着竹篮,身影袅袅,仿佛刚从某首古老的民歌中走出来……这片刻的“出神”尚未结束,场景又倏然转换。我发现自己置身于后坪的山野,站在一群眼眸清亮的孩子中间。我们一同仰头,看天空的云朵如何慵懒地舒卷,听树梢的鸣蝉如何不知疲倦地歌唱。我们踏着柔软的草甸前行,攀缘冰凉的岩石向上,最后索性张开手臂,像草叶一样,随着山风尽情起舞。诗,就这样成了最自由的通行证。
  我敢断言,诗人崔荣德的魂魄,早已和他笔下的乌江、干田堡、后坪、马王场、菖蒲盖、张家湾,以及那些地方生生不息的苦荞花、沉默的落日、洁净的雪、安详的黄昏、孤傲的鹰、欢腾的溪沟、寂静的花谷、倔强的野草、脸庞红润的妹子、怀抱金黄的玉米、嬉闹的孩童、叽喳的麻雀、光滑的鹅卵石、温顺的羊群和皱纹里刻满故事的老人,彻底融为了一体。他不再是一个外来的观察者或抒情者,他就是从那片土地里生长出来的一株植物,呼吸着那里的空气,承受着那里的风霜。这种融合,在他的诗行中化为了最本真的命名冲动:
  找不到借口,我只能/叫荞花,一切低微/都源自高寒阳光从山那边来/天空高远。我把我这/翠绿的叶子/叫做后坪头顶粉红/我的心一片洁白/再也找不到命名的/借口,我只能叫/荞花 (P.51 《遍地都是荞花》)
  读完这首诗,一种深切的感动萦绕不去。这种感动源于一种“认命”般的坦诚与挚爱。诗人坦然接受了自己与这片土地共有的“低微”与“高寒”,并将自己的翠绿、粉红与洁白,毫无保留地献祭给了“荞花”这个共同的名称。在这里,诗人与物象的界限消弭了,诗,成了生命存在最直接的证据。诗人是普通人,离不开自己独有的土壤,这土壤,也正是他诗歌全部养分的来源。
  因此,从崔荣德的“土壤”里生长出来的诗,便携带了一种“天然去雕饰”的基因。它们有着后坪山野间旷日持久的孤独感,有着乌江山水未经粉饰的淳朴野趣,更闪烁着一种属于土地本身的、扎实的智慧、幽默与哲学。这智慧,是通透而狡黠的,如同溪水中的卵石,被岁月打磨得圆润而光亮:“它说天只有井大/我绝不会站在鸟儿那边/为争一个输赢,搞得/双方耳红面赤”(P.151 《对一只井底之蛙的重新认识》)。这不作评判的“不站边”,恰恰是对狭隘争论最深刻的超越,是一种扎根于生活经验的生存哲学。
  他的幽默,则是温热而充满生命力的,带着泥土的腥气与阳光的温度,我愿称之为“崔荣德派的幽默”:
  一头种猪,它知道又有一桩好事/在它前面等着,它的内心/是多么的喜悦再过几个月,村村寨寨的所有母猪/都要为自己生下孩子,这头种猪/在公路上一边哼哼地唱歌一边大摇大摆地走 (P.175 《一头种猪在公路上大摇大摆地走着》)
  这画面感如此强烈,甚至有些“粗俗”的喜庆。诗人以平等乃至尊重的目光,注视着一头种猪的“事业”与“喜悦”,没有丝毫的知识分子式的嘲弄或猎奇,只有对生命本能最质朴的观察与呈现。这种幽默,源于对乡村生活肌理最深处的熟稔与亲近,是书斋里无法虚构的生机。
  更妙的是,他能将古老的寓言,点化成活生生的乡村思辨,让古典哲学在当下的生活场景中重新发芽:
  在自家的屋檐/取自己的铃耳朵边有蚊子在飞/我不用手捂住/蚊子飞进耳道咋办不要捕风捉影了/不要嗤笑我/自欺欺人(P.209 《中国寓言故事·掩耳盗铃》)
  “自家的屋檐”“自己的铃”“耳边的蚊子”,这些具体而细微的日常元素,瞬间将那个著名的哲学讽刺,拉回到了一个乡村教师切实的、充满生活质感的忧虑之中。于是,“自欺”不再是一个抽象的道德评判,而成了一个可以触摸的、带有体温的生存困境。这种从生活本身出发,抵达朴素哲学层面的能力,让他的诗在轻松诙谐之下,蕴含着沉实的思辨重量。
  读完整部诗集,如同完成了一次山野漫游,身心俱畅。像是在林间偶然捡到一捧清香的蘑菇,在溪沟里亲手摸到几尾活蹦乱跳的野鱼,抑或,一抬头,恰好看见一行白鹭,以最优美的弧线划过湛蓝的天际。爱不释手之下,再读一遍,一个鲜明的意象便再也无法忽视——桃花。我忽然觉得,不是诗人“犯了桃花”,倒像是桃花那绚烂而短暂的宿命,“犯了”崔荣德。诗集中的桃花元素无处不在,灿烂地绽放,安静地凋零,仿佛诗人自己就是一棵行走在乌江山水之间的桃树。春天来了,他便开花,是那种不争不抢、却足以点亮一整个山坳的明媚;夏天来了,他便静静挂果,将阳光雨露的滋味默默积攒;秋天来了,他的枝头便捧出红润甜美的果实。他的每一首诗,都像是这棵桃树上的一片青翠的叶、一朵艳丽的花、一颗甜美的果,共同构成一个完整而自足的生命循环。由此,崔荣德的诗,在我读来,便如同一位从乌江边山水间走出的乡村美少妇,浑身散发着素静中的繁华、淡雅里的明亮、质朴内蕴的温柔。我这样说,绝非意图将他简单地标记为“桃花体”或“艳体”诗人,仅仅是想表达,诗人对于桃花所倾注的那种诗歌情愫,已然浓得化不开,成了他精神血脉里的一抹亮色。
  由此可见,诗人长期浸润于乌江的浩渺与后坪的幽深,接受花草虫鱼、风雨云雾最直接的滋养,已然养成了近乎自然的天性。然而,他的内心并非静止,那里始终涌动着一种向往与寻觅,如同藤蔓渴望攀缘更高的天空,雾气执着于上升凝聚,云朵梦想着飞扬飘散,庄稼默默向着成熟成长。诗人将这一切内在的、蓬勃的精神运动,都巧妙地附着、寄托在“桃花”这一极具东方诗意的意象之上,从而获得了一种充满美感的释放。最终,他那珠玉般温润剔透的内心,仿佛真的长成了一棵树,开出一树灼灼其华的花,并期待着结出饱满而甜蜜的生命的果子。
  “把春天让给桃花”——诗集命名本身,就是一个深具光芒的举动,它包含着一个深刻的伦理命题。在人类中心主义早已成为思维无意识的现代性叙事中,人总是理所当然地占据着观察、命名、评价乃至掠夺的中心位置。春天是“我们的”春天,桃花是“我们的”观赏对象、情感寄托或文化符号。崔荣德的这个“让”字,首先便是对这种顽固中心位置的主动撤离与谦卑退让。在他的诗行间,我们反复与这种让渡的姿态相遇:
  从春天走来,从大唐走来/桃花,我不知道你是/谁家的女儿娉婷的身材,白里透红的/肌肤,唐朝的烟花柳巷/找不到你的影子,你把平仄/种植在乡野,温柔娴淑(P.116 《与一朵桃花相遇》)
  诗人以近乎朝圣的笔调,追溯桃花的“身世”,却坦言“我不知道你是谁家的女儿”。这里没有占有式的定义,只有充满距离的欣赏与追问。桃花的美,不属于任何一个时代或场所(包括鼎盛的唐朝),它只属于“乡野”,拥有独立的、娴淑的生命。
  把春天让给桃花/我已经错过了春的季节/桃花白里透红,我的白发/只属于自己,属于自己/一生的珍藏(P.117 《把春天让给桃花》)
  这是一种更决绝的让渡。诗人坦然承认自己生命的时序(“错过了春的季节”,“我的白发”),并将完整的、绚烂的“春天”主权,交付给桃花。他的“退场”,恰恰是为了让桃花能够以其本真的姿态“在场”并绽放。这种让渡绝非消极的退缩,而是一种积极的、充满敬意的伦理重构。通过创作主体的有意退隐,那些在诗歌中长期处于被注视、被定义、被抒情的“物”——桃花、露水、虫鸣、山峦、田野、牲畜——得以从客体位置中解脱,重新获得自身的完整性、神秘性和主体性。它们开始“言说”:
  你必须得弯下身子/顺着深深的幽谷,进入/洞口,里面才会/豁然开朗……在桃花源你大可不必担心/山中方几日世上几千年/在这里,你直管让隐忍/尽情地穿越古今/就像洞口的桃花/把自己内心的秘密/全部说出(P.99 《在桃花源》)
  发现“桃花源”的前提,是“弯下身子”。而桃花源的魅力,在于它能让人“尽情地穿越古今”,而这一切的见证与言说者,是“洞口的桃花”。桃花不再是诗人情感投射的客体,它本身成了一个能“把自己内心的秘密/全部说出”的主体。这种物我关系的重构,为崔荣德的诗歌奠定了一种质朴而坚实的存在论根基——诗,不再是人单向度的抒情,而是人与自然万物的一场平等对话。
  这种“让渡伦理”在他的乡村书写中尤为突出。他的诗里,既没有田园牧歌式的浪漫化滤镜,也剔除了居高临下的知识分子式悲悯。他更像一个从土地深处自然生长出来的“记录者”与“翻译者”,忠实地记录着土地与作物、天气与人、牲畜与村庄之间那种古老、原始而又生机勃勃的“对话”:
  不是每个人/都能走进桃花源/走进桃花源/你除了准备一本/经卷,还得有一把锄/外加两株菊走进桃花源/我手持经卷读史读今/读三千年烟云更多的日子/我和彭城县令一起/“采菊东篱下/荷锄带月归”(P.101 《走进桃花源》)
  进入诗意的桃源,需要的不仅是精神的“经卷”,更是劳作的“锄头”和具体的“菊”。诗人理想的生存图景,是与陶渊明合一,“带月荷锄归”。在这里,精神沉思与身体劳作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共同构成“走进”并“生活在”桃花源的全部资格。诗歌,便是这劳作与沉思共同结出的果实。
  我实在是羡慕崔荣德,因为他拥有一颗与万物通灵、无比通透的玲珑诗心。自然物象无处不在,但并非人人都能与之对话;诗人众多,也并非每位诗人都能在心田里培育出那片灿烂的桃花。而崔荣德做到了,他成了那个幸运的、被桃花“选中”的人。这份幸运,深深得益于他血脉中与乌江土地的牢固根脉,得益于他数十年如一日的炽热凝望与倾听,也得益于他像一棵真正的桃树那样,将思想的根须深深扎进故乡的山坡,任凭风雨,默默生长。只不过,他最终绽放的桃花,不是开在枝头,而是无比绚烂、却又质朴无华地开在了他的心里,开在了他每一行诗的字里行间。
  在诗集《把春天让给桃花》中,我们看到的正是这样一位在“让渡”与“扎根”的信念中默默耕耘的诗人形象。他的诗歌,如同他反复书写、深深爱恋的那些深山里静静开放、又默默凋零的桃花,从不谋求去占据、代言整个春天。它们只是在属于自己的节气、属于自己的角落,完成生命最本真、最饱满的一次绽放。这种绽放,因其谦卑退让的姿态,反而获得了某种高贵;因其扎根于实实在在的土壤,反而生发出一股沉静而持久的力量。崔荣德以其独特而坚定的诗歌实践,向我们昭示了一种珍贵的可能:有时,主动的退让,恰恰是最为坚实的存在宣言;将春天慷慨地让给桃花,或许,我们才能真正地拥有一个完整、丰富而真实的春天。
  时下诗坛,写作者如过江之鲫,其中不少作品却令人难以恭维。那些脱离生命体验、云里雾里、故弄玄虚的文字游戏,除了制造阅读的隔阂与疲惫,实在难以给人更多的馈赠。作为一个真诚的诗歌爱好者,我始终更倾心于那些能与大地、与自然、与具体生活真切通灵的作品。因此,像崔荣德这般,心中真正开满桃花,诗行中流淌着土地体温与生命智慧的诗人,显得如此不可多得,我自然对其作品,喜爱有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