汨罗江,请向我诉说(组诗)
——参加2026首届“屈原杯”诗歌节采风之作
2026-06-26 作者:徐文中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次
徐文中,当代诗人、作家。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协会员,中诗网第六届签约作家。

那个午后,我立于汨罗岸边
一阵风,从头顶穿过
像穿过两千三百个年轮的针眼
将我缝进那个下午
我看见——
江面骤然收紧
一道脊背在水中缓缓收拢
你衣袋里的泥沙
是后来无数人
都掏不出的骨气
并非所有的疆域都叫楚国
向死而生这条路
有人走到中途
便折返成别人的注解
但总有那么几个不甘的人
即使不会游泳
也学不会跪着上岸
我看见——
你纵身的折痕里
依然藏着整个时代的顿号
让江边所有的芦苇
突然学会了鞠躬
天空也开始下着不明不白的雨
像后来的,每一个今天
我看见——
你的衣袂切开流水
一半沉入郢都的瓦当
为自己打磨墓碑
一半升上云端
让星辰侧身让路
让后世所有膝盖发软的人
突然摸到了
自己脊梁上的那个凹槽
2、采菱谣
你成为后世仰望的海拔
我们都是撑杆者
两千年后
我们仍在用采菱的竹篙试探
那个下午的深度
水面倒置的《九章》
让每道水纹扩散成年轮
刻进江豚的背脊
刻满整条河床的底部
安稳时,我求不到一个梦
张狂时,我竟失了眠
农历的五月,龙舟切开水面
在划开时间的航道里
《九歌》的韵脚
重新返青
船头的浪花
溅起青铜的颤音
等待着,那些敲碎的编钟
重新开始辗转反侧
3、不眠的简书
江底那批未拆封的竹简
是你当年漏下的墨
正在长成,一轮新的偏旁
在这个物种混乱的年代
我们活不过一株植物
它们沉默地守候
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春天
你在对岸下饵
我在此岸咬钩
一群鱼正穿梭于火热的水域
偶然擦亮你未走完的征尘
你当年倾心写下的
每个虚词
至今不肯入眠
我站在江边
一阵雨慢慢袭来
我看见一群饥渴的唇
正在阅读那本未启封的奏章
正在吞吐你
当年滚落的泪珠
我伸手入江
打捞简上的每一个笔划
它们都长出了鱼鳔
我却在卵石表面
摸到你谏言里
两千年前不肯放下的余温
月光从水底浮起时
那些忠诚的句子一节节上岸
跃上你雕塑掌纹的沟壑
我的心忽然开始返潮
看见归期
像雾一样的稀薄
4、钢索与雾
对岸的轮廓永远是雾
我面对跨江大桥
若当年有钢筋水泥
我相信,你求死的高度
会站得更高
每当《天问》绷成竖琴
风雨奏响的
却是这个时代的滑音
是指尖按错的,那个品位
观光客各怀心事
却在心中升起一批又一批
得过且过的帆
我的VR镜片里
江雾漂浮着不由自主的
痛苦的二维码
脚下的石阶青苔依旧
让我保持冷静的
是泪水的湿度
是蒸笼里事不关己而高挂的
袅袅紫烟
而我仍在固执地
在撕碎的楚简里
寻找那些过时的句子
企图,重新拼凑
一个更完整的语法
5、琥珀与涡轮
酒肆将《离骚》酿成琥珀
霓虹在杯底闪烁
醉客用楚韵的K线
在讨论着股票和房价
在讨论着
街头飘过的短裤和吊带
只有我守在水电站的涡轮旁
看它将江水卷成新的银河
电流裹着兰草的体香
穿城而去
升起不散的魂
大坝拦截的激流
在深处不断地回旋
像那些未出口的唏嘘
在混凝土的缝隙里寻找出口
寻找那一张脸
6、雨的直播
农历五月的雨,准时抵达
艾草在超市的塑料膜里
保持着剑的形状
我在镜头前从心底背诵
注满拼音的楚辞
那些带着声调的诗句
忽然有水滴从屏幕渗出
一滴、一滴
打湿了整个点赞区
恍惚还是那场雨
淋湿了我未系好的衣带
信号断开的电流声
像两千年前
那声拖长了的叹息
7、渔火尽头
江水的诉说从未休止
从玉佩的碰撞
到高铁穿江的长鸣
押着同样一个湿润的韵
最后一盏渔火熄灭时
我仿佛看见你
从水纹中缓缓起身
抖落着两千年的积淤
走向霓虹深处的每个节点
你的背影
正溶解成这个时代的
每一个赶路人
8、艾草螺旋
冮边的那片芦苇
年年转述春风
却抵不过一叶注册的艾草
在防洪堤的公式里
在基因螺旋的断链处
在黑洞照片的衍射中
总有艾草与人间不期而遇
江水始终保持着
你投江瞬间的弧度
那是文明的折叠
是一次天长地久的沉默
艾草转述的谶语
正在物流网络里
悄悄显影成底片上的光
9、穹顶之下
此刻江面平如镜子
在倒映,天文台的穹顶
观星者忽然听见
望远镜从深处传来的
水的私语
所有追问开始回流
从量子到星云
从汨罗到银河
在弦论中坍缩成一个
湿润的元音
我的认知沉入水底
像一块等待被打磨的石头
10、新岸
世人都各忙各的
只有我站成一段新岸
成为新一株芦苇
用血脉里那片未干的水迹
回应每道波澜
雨停了,同伴唤我回头
我从手中取出隐藏的浪花
跳回现实的水面
再回望那个声频
那个不断唤我名字的人
正在让江水倒流
重新定义,我的姓氏
再回望此刻江底
一枚璧正穿过时光的淤泥
带着整个民族的体温
背对全部的黑暗
向光来的方向,上升
浮出水面时
它重新变成了一个完整的
零
2026.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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