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诗网

您现在的位置是: 首页 > 中国诗人 > 熊明修

对一架旧筛子的访谈(23首)

2026-03-17 作者:熊明修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熊明修,中国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诗刊》《星星》《当代》等报刊,著有诗集《犁耙飘香》《太阳出山》等多部。

● 种麦子去  

把种子播进平整的土里  
像埋下一句没说完的心里话  

锄头磕在耙齿上  
火星溅到冬月的尾巴  
风一吹,带来雪花
那些弯腰的人开始回家  

麦苗钻出来时  
像无数个小小的我,顶破黑暗  

时间走得真快,到了收割那天  
镰刀割开夏夜  
我们低头,像向土地鞠躬
有人捧起麦穗

………种麦子去  
不是为了吃饱,是为了记得  
如何把头低过尘埃
与土地说话


● 大地从来不丢东西

真是这样
大地从来不丢东西  
它只是借给我们用一用  
锄头挖下去  
土还是土  
种子睡一季  
照样长出新芽  
老屋塌了  
墙根还在等  
牛粪焐在田里  
明年仍是庄稼的娘  
孩子捡到一块锈铁  
说是去修爷爷的犁  
河干了  
水记得路  
树砍了  
根在地下写信 
蚂蚁搬走的谷粒  
秋天会还回来  
坟前烧的纸钱  
风吹即成雪,这雪  
不会落在别的
地方


● 每粒种子都有春天  

秋天转身,卷走最后一片金黄  
树梢空了,风在枝间徘徊  
你未曾告别,只留一片落叶  
像半生剪影,贴在窗上  
稻田沉睡,梦仍压弯穗芒  
蚂蚁搬运碎屑,如同收拾残局  
蟋蟀弹断最后一根弦  
余音卡在黄昏的喉间  
谁伫立田头,影子比树影更长  
低头寻脚印,却浅得无痕  
大雁给南方写信  
一字一行,写在天上  
泥土闭目,听着雁鸣,静候春天  
我知道,每粒种子都有春天  
等你归来,轻唤一声  
它便苏醒


● 木头的心

门闩轻响,木门便醒了  
老槐树在墙角外  
伸了个懒腰  

它说,多年没听过这声音了  
像儿时母亲唤我乳名  
轻轻的,却震得动心

锈蚀的铁钩也微微一抖  
窗框眨了眨眼  
蜘蛛起身,转了个圈  

那扇不肯开启的门  
终于松口  
吐出一声潮湿的惊叹  

门槛上,影子缓缓站直  
一张旧藤椅记得  
有人曾坐着,背对远山  

风从缝隙挤进  
捎来院外野花的香  
木头的心,开始咚咚地跳


● 在脚印里种麦子

秋天平整土地时,脚印是空的
最适宜播下麦子

农人弯腰,把麦粒轻轻放进脚印
泥土裹着种子,暖意悄然滋生

走过的路,开始萌发新绿
麦苗破土而出,像伸展的绿色手指
冬阳开始在绿地上打滚

有人问:这有什么意义?
我说,这脚印曾盛过雨水,盛过风
如今,盛着粮食
脚印就是凹下去的饭碗

等脚印长成粮仓
流浪的人,便懂得了扎根


● 雪之白 

雪,这虚张声势的白  
落下来,便忘了来路  
覆盖田野,也覆盖碑文  

这有来有去的白  
像一封挂加急的信  
被风撕碎,又被风念起  

这从小到大的白  
是童年攥不紧的蝶  
喜欢时紧握,一松手就化了  

这从古至今的白  
压着史书的边角  
每一页都轻,每一页都沉  

白,是遗忘的开始  
它沉默不语,却埋下回声  
也是记忆的终章  

雪啊,来时盛大,走时无声  
而大地,在白之下  
依然记得,泥土的体温


● 对一架旧筛子的访谈  

在晒谷场,它静卧着  
竹肋弯曲,如老人微驼的脊背  
光从缝隙间洒落  
宛如一地无声的碎银  

谷粒穿过孔洞  
像命运被一遍遍称量  
饱满的留下,轻浮的随风飘散  
看似无情  

却筛过真实,也筛过谎言  
糠秕虽轻,却能迷了眼睛  
孩子们拾起它,装萤火,盛雨滴  
以为它是容器  

它说:我非器皿,是沉默的证人  
筛粮,筛人,筛时光  
竹片割开虚妄留下真  

时间走过,从不回头  
因为它是圆形,它像太阳  
因为有孔,便吞吐风云


● 暮中三行

一只鸟飞过  
划开寂静  
像刀锋划破薄雾  

余晖落在它翅上  
微微颤抖  
光在羽毛间流淌  

我站在田野尽头  
凝望  
风从背后轻轻绕过  

云散了  
没有声响  
像刚来聚集而去

心却更安静  
像被洗过的石头  
躺在河底  

整片天空  
轻轻落进眼眶
有人开始作画、写诗


● 我见过的菖蒲  

石板缝里钻出一丛绿  
没人记得它何时来的  
像一把旧钥匙  
插在门锁上,锈了  

我轻轻拧动了一下  
拧出了初冬的天气  
雨落下来,它只是低着头  
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滴  
一滴,两滴  

像是捧着我的惊喜——  
根扎在石头的硬壳里  
不说话,也不挪地方  
风吹歪了,又直起腰  
像个人倔强地活着  

有人路过说:这也能长?  
没人问它渴不渴  
也没人看见  
它把黑暗咬出了汁  

初冬的我,伸出手时  
却被它亲了一口


● 时间的回响

露珠滑落,轻触泥土的唇  
竹节一寸寸推开薄雾,比鸟鸣更早  
送来一个清新的吻  
田埂浮起淡青色的呼吸  

远山含黛,静得无言可诉  
溪水绕过石缝,带走一道微光  
蒲公英撑开小伞,悄然启程  
云影掠过,大地微微发亮  
这是梦开始的地方——  

老农扛锄走过,脚印里  
冒出两片嫩芽,像两个问号  
孩子追着狗,跑过篱笆  
笑声装满一只空陶罐,惊动了炊烟  

炊烟踮脚,从屋顶探出身子  
梦便插上翅膀,扑进晨光里  
只把日子种在田头的日子里  
人都不急,也不走,只等一场雨  
雨不来,心也不慌  

土里的种子,比人更有耐心  
牛铃晃着,挂在坡上,一声慢过一声


● 树如草,却被命运炼成光

风总在摇动着它的影子
树弯腰,没倒下  
像一棵被踩过的草  

石头压肩,它点头
雨淋背,它不吭声
泥浆糊住嘴,它用根呼吸

脚底扎三尺泥土
根,悄悄长出来,盘成一张旧凳子  
坐过哭的人,坐过不说话的夜  

它的颜色比黑夜还深  
裂痕里长出骨头,人们说它倔  
它说:疼过就懂了  

树如草,却被命运炼成光
终能站稳的,从来都因脚下有根


● 多余的话

插完这丘田,我就回县城了  
秧苗歪着,像我小时候写的字  
水光晃眼,照见背影瘦成一根扁担  

老黄牛在树下反刍,不说话  
田埂上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  
是父亲的,也是我的,也将是明天的  

泥巴还粘在裤腿上,没干透  
像那些米汤糊的壳子,晾在风里  
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  

秧苗低着头,如在默读大地  
它们不懂告别,只懂往上生长  
雨水会来,虫害也会来  

我带不走一分,也留不下整片  
但弯过的腰,记得每寸泥土的冷暖  
回城的路,比田埂宽,却更难走  

犁沟尽头,站着个不动的人  
是他,是我,还是谁的影子?


● 感念秋天

稻穗低头的时节,我也弯下了腰  
不是谦卑,是至歉  

站在田埂上的我,像一杆旧秤  
称着风,称着雨  
称着你的心血与汗水

谷仓满了,心却漏了  
漏出去年的雪,那场雪落得温柔  
说着丰收的话  
你从那天开始期盼  

而我转身太慢,镰刀锈在墙角  
像一段不再提起的名字  
你递来一碗新米粥  
热气模糊了窗  
我接,手在抖,心也在打颤  

这秋太沉,压垮了蝉鸣  
也压弯了回望的路  
我已挥霍不动  
一个又一个金色的收成  

只能在心里  
一遍遍默念着你,感念秋天


● 这是远在她的果园  

她弯腰时,风便停了  
果枝低垂,垂出一片片绿色的云  
泥土翻动,蚯蚓悄悄寻找情节  

这是远在她的果园  
鸟鸣一寸寸退进林子深处  
她直起身子,看见一棵比一棵更欢

她说今年花开得早  
可收成的事,谁又说得清  
雨水多了,心就软了  

这是远在她的果园  
她不提他,也不摘最红的那颗  
说要留着,给秋天一个理由  

露水打湿鞋跟的时候  
她转身,忙别的事  
风轻轻吹过,只是应了一声  

这是远在她的果园  
不是所有熟透的都会坠落  
也不是所有等待都有回音  

有开头,就有结尾  
有牵挂,也有思念  
这是远在她的果园,远在心上


● 种下水稻,等它长出田野  

弯腰,将一粒谷轻轻按进泥土  
像把希望揣进自己的怀里  

水田平展展地躺着,沉默不语  
只等绿意悄然爬上大地  
秧苗探头,怯生生的  
像小娃娃第一次看见春天  

农人蹲在田埂上抽烟  
烟头忽明忽暗,像未说出口的心事  
锄头锈了,靠在墙角  
心却还热着,像灶膛里不熄的火  

汗滴落下,砸进泥土  
渗成夜里悄悄发芽的梦  
稻穗低头,不是谦逊  
只为更贴近养育它的亲人  

镰刀割过,从不喊疼  
只把籽粒藏进风里远行  
收割不是终点,乐在其中  
是种子与泥土的低语相拥  

来年春风一吹,春雨一落  
又是一片青黄相接的远方  
我们种下的不是粮食,是时间  
是时间里不肯弯腰的倔强  

当田野迎着阳光站起身来  
人间便有了最朴素的诗行


● 两个树蔸

树被砍了,留下两个蔸  
一个哭了,另一个也哭了  

雨水落下来,高处往低处淌  
新枝冒出来,一寸一寸 
它们不懂痛,只懂往亮处伸  

土埋住旧伤,风不说往事  
一根斜着生,一根倔强地直  
谁还记得那年斧头的狠  

它们长啊长,长出两只手
不是为了写传记,也不是招风
是活着,把天空再举高几分  

根在地下握紧拳头  
芽在阳光里摊开手掌  
人走过了,回头看了一眼——  

忽然低头,走自己的路
两个树蔸,就这样活在尘世


● 我怕狗叫

乡村的夜晚是篝火
火苗舔着黑暗,沉默不语
狗在远处叫,叫破了夜

叫吧,叫吧,谁让夜这么薄
一叫就破,像一张旧报纸

那时的夜,就这么空,空得装下一百条吠声
空得能放下寂寞

一条狗,蹲在屋檐下
以为守住了整个故乡
其实它只咬住了风
和路边一根发黑的篱笆桩

我怕狗叫
更怕它叫走了我的童年
连同巷口那些被呼唤过的名字


● 啄木鸟来了

啄木鸟飞来  
带着昨天的疑问  
它停在树干上  
像一个问号  

昨的问题  
或许长在今天的树上  
它敲了敲  
没得到回音  

又往深处问了一遍  
树不说话  
只抖了抖年轮  
空心的问题还在  

它得再问一次  
哪怕答案比树心还空  
仍用喙凿了又凿  
一下,两下  

远处的我听见了  
那沉默的节拍  
咚——咚——  
树心终于有了回声


● 像我,又像你 

像我,总在原地等你  
又像你,等不到我  

石头刻着我们的名字  
水走得匆忙,忘了回头呼唤
 
多少年了  
我们还在说起那条河  

那条河,干得像一句废话  
却被风传了千里  

青山不语  
只把影子放进新的河湾  

人说:该转弯了  
弯太多,竟走回原路  

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河要改道  
是心,总停在从前的岸边


● 灌浆的日

稻子低着头,在风里轻轻说话  
一粒粒,把阳光酿成奶浆  

她们像怀孕的妇人,安静而紧张  
脉搏在泥土里,一下一下撞到心上  

灌浆的日子,是兴奋的日子
青穗渐渐抹黄发烫,像梦在成熟  

谁在田埂上听过它们的呼吸
细小的声音,藏着整个秋天的向往 

它们忙于灌浆,像母亲熬灯缝补
针脚密,怕漏了季节的光

它们不说累,只把重量藏进腰身里  
等一场收割,完成最初的约定

灌浆的日子,是甜尽的痛……
收割的日子,是痛尽的甜……


● 漫过青石缝的野花

谁的梦里,野花漫过青石缝
一簇淡紫,压着早已被岁月掩埋的姓名
那人曾欠这个世界半生雨水
如今只还来锈蚀的泪光

小路弯成弓,背负太多脚印
贩运情侣的马车吱呀启程
驶向天涯

红绸带松了,无人回头去系
唢吶的笑声跌进沟底,挂在枯树的枝桠
野花不说话,只是静静开着

像那些从未被报答的善良
又长出新的一茬
风冷,野花开得更野
仿佛恨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马车远了,辙痕断了
像一根绳子,断了也无人接续
而他的梦,轻轻翻了个身
死是墓碑,活是野花


● 雪的回音

雪,落进掌心的瞬间
轻得像童话在呼吸
沙丘张着干裂的唇
咽下第一口清寒
它覆盖荒原坚硬的壳
让大地学会柔软地做梦
每一片飘落
都是写给天空的情书
脚印留在归途
像未完成的诗句
树梢轻晃
抖落满地碎玉
世界突然安静
连光走路的声音都很清晰
原来冷,也会暖人
伸出一双冻红的手,接住它吧
你听,它正轻轻应答
是回音,也是
融化


● 后来

几只麻雀飞来,喜鹊跟在后面
扑棱着黑尾  
它们停在光秃的树上  
像几个不速之客,翻着旧账  
没等茶凉,又一哄而散  
树枝晃了晃,只有风听见
那点热闹 
被挂在树枝头
后来,雪落下来,盖住了脚印  
也盖住了那些未唱完的调子  
春天打开门时,一根枯枝,像支唢呐
吹起了迎春的曲子
春芽便探出头
悄悄听……

2025.12.6写于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