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花峪的紫藤花开了（组诗）

垂直的重力

我不信那些飘在天上的词
这里只有下坠
这紫藤不是在开花
它是在卸货
几千斤的紫色
从明朝的房檐上泼下来
压在那根老槐木的脊梁骨上
没有风
我听见木头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像是谁的膝盖受不住了
单腿跪了下去
青石墙壁被捂出了一层汗
绿苔藓在阴影里疯长
像老年人腿上鼓起的青筋
这不是风景
这是三百年来
这块土地对天空最沉重的一次拉扯
它用尽全力
把云彩拽到了地面上
变成了土


那个酱缸里的手印

朱玉凤的手伸进去了
伸进那个褐色的深缸
她的指甲缝里没有诗
只有洗不掉的盐粒子
只有被日头晒得滚烫的咸味
院墙上那串花瓣掉下来
落进缸里
紫色的花
瞬间就被盐腌成了黑色的菜
她拿着木耙子搅动
咕嘟
咕嘟
像这个村子咽口水的声音
我们谈论远方
她只盯着这缸东西
心里盘算着
这能换回孩子的一双新球鞋吗
这种咸
是这片山谷里唯一的真理
它让日子不坏
它让骨头变硬


撕开胶带的声音

李鹏撕下那张快递单
嘶啦一声
那声音很脆
像撕开了日子的封口
单子上写着
藤花峪
收件那是北京的一个陌生名字
一箱板栗
要开始流浪了
从这山沟沟
去那个全是水泥地的地方
它们会被剥皮
被牙齿咬碎
被吞下去
那个城里人会说
真甜
他尝到了甜
但他永远不知道
这颗板栗树底下
埋着一只死掉的麻雀


站在路口的灰

这里最硬的是石头
最软的是花
最旧的是过去
最新的是让人看个景
我们用最硬的石头砌墙
为了护住墙里头最软的那个梦
那个叫王浩的后生站在路口
他的黑皮鞋上全是灰
他在那儿站着
像个走钢丝的
左手抓着以前的老把手
右手伸向那根看不见的电线
他不敢乱动
一动
身上的灰尘就会掉下来
迷了眼睛


还给泥土

天黑透了
所有的紫色都没了颜色
全成了黑的
黑色公道
它淹没了花
也淹没了石头
我们都得走
带着相机
带着嘴里的赞美
带着那点傲气
走
把藤花峪还给藤花峪
把安静还给那只不叫唤的知了
明年春天
花还得开
不是为了给我们看
仅仅是因为
地底下的根
又疼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