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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很想的时候就轻喊(与父书组诗)

2026-04-20 作者:夏花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夏花,女,北京电影学院 教授,北京电影学院艺术学(电影学)博士,北京师范大学法学硕士;承担国家级重大、省部级等各类课题16项,出版学术著作8部。出版自绘插图版诗集《夏娃之夏》、《一些旧诗歌从海边赶赴京城》。获2018年世界诗人大会年度诗人奖,第三届十月杂志爱情诗大赛特别奖,第二届陶渊明诗歌奖“新田园诗人”奖、第二届阿买妮诗歌奖等。
 遍插茱萸想一人
 ——重阳小酌
                             
我的兄弟们居群山深处
而我疏于拜访。有时是羞于
 
我的姐妹们头插茱萸
手捧菊花酒
她们无心,幸福,大嗓门,笑弯了腰
弄湿了我空空的双手
 
我看到老父亲在山顶例行小酌
忍不住菊花酒涌上了眼眸
暗暗告诉自己要走稳,再稳一些
抬头可数的台阶,我怕走不到父亲身边了
 
这些年在命运的后面紧跟
膝盖已经累累伤痕
这些年总是要屈服
接过悲哀和荒唐勾兑的酒
这些年只一件事宽慰了幸存的善意
想起来就抿起嘴
我的父亲,已端坐在那高高的山顶   
     

        神喻
 
读一组写父亲的诗
眼睛很快就模糊了……
那些诗里并没有我叼着烟斗的父亲
他衰老的体味,混合那年烟草香
却到处  撩动我的疼
 
模糊就模糊吧,我能看清
那些忧伤的人,纠结的人,想念的人
那些疾驰上路的儿子和女儿,无能为力的人
 
我能看清那个与我血脉相连的老人
高大,虚弱,瘦成小棵杨木,手臂斑驳
三月,他在病床上面向母亲
婴儿般蜷卧
我推门悄悄探视,父亲意识混沌
不曾瞄一眼,却脱口而出:大闺女
阳光洒满卧室
如神喻降临


写诗续命
 
我也是给父亲写过很多诗的人
如今却为抒情羞愧
划着一行行断句,用力 
执笔如刀,如泣血的鸟魂
如此时围困其中的京城,
一把囊中剑
去划开一线生机
 
用力,为垂危的老父续命
哪怕:一个字,一秒钟
 
 
      风乍起
 
秋风乍起,酝酿着扫荡一切的底气
父亲带着童年的我们去拾落叶
林中的小螺壳,弯曲易碎
我还想不到它们可能的沉睡
以及更久远的寓意
 
后来父亲拿出自制的钎子
一头是修长光滑的木棍
一头是两寸宽的刀刃
老树躺倒在地上,飞快剥开的树皮
露出婴儿般的皮肤,散发
新生的气息
 
把柴火抱回家,把小火苗点起
父亲给我们取来的暖
一直烧着,几十年已转眼过去
 
       
             飘摇
 
上一次从鬼门关回来
是春天,你坚决拒绝鼻饲
气色越来越好。有一段录像是
照顾了这个家十几年的“小不点”在拍摄
你回答全天护工说她是“大不点”
全家人欢欣——幽默还在,你仍拥有生命力
 
第二次鬼门关没想到来得这么急
好的时候你从ICU向儿女们微笑
握最小儿子的手,和小女儿谈起异国的外孙女
还能手把扑克从一排到十
一直到天黑都把命运的塔罗抓在手里
 
多数时候你飘摇如叶
闭目昏睡,像在艰难地独自
从另一个世界走回
 
 
          七月的名字是“盛开”
 
七月的名字是“盛开”
所以我不相信
美好的事物会在七月落下来
 
你的病叫做“漫长的告别”
所以我难以接受
头脑中炸裂的一场闪电
为什么会带来一场绵延不停歇的雨
会夺走土豆秧,玉米须,蓖麻秸
夺走你盛年的试验田……而青葱的我们
都还一棵棵矗立在你的季节
 
     
          交响曲
      
这一年从坏消息开始
在厄运里反复
太多人都病了……是染病
 
我还是想记下您的疾苦
母亲的苦,孩子的苦
小小的苦,在众人的病苦里低吟
我还是得记下您的苦
像手中杯盏默默转动
像一小窝蚂蚁,弹奏完整他们的交响曲
 
一个时代过去了,曾属于你
小小的苦过去了,以灰尘之姿
在被轻轻掸掉之前
从厚厚的《战争与和平》里
捏起一根青丝
那时你递给我们生活,满怀激情


  告别与怀念
  ——这一年,一个人就是每个人
  听 那莫名传来的汽笛声(组)


这汽笛声从何而来
又向何而鸣?  

蒸汽笛声从何而来
我在哪一声鸣笛里梦醒……1964年
秋风掠过燕山山脉,掠过轧草厂
天正黑,隆隆车轮
碾压黎明前的物哀。胶质鞋底上
每颗土坷垃都活泼有力量
几个年轻人怀揣着大学毕业证书 告别故乡
一头扎进千公里外
白音塔拉国营农场的风沙……

2022年 岁已末,生离连着死别
栗钙土松动蚁穴、群山
冬阳衰老,江河枯竭
此刻有谁,在慢慢走远

有人从昨天诞生
有人在今天诞生
马槽还是山居,都不重要了
众生在飞雪和聚光灯下膜拜
荒谬与刺目顶礼  涂满濒死的指鹿台
再伟大的圣诞也抵不过
一个至亲人的往生
我的父亲如此安静,用呼吸机
吞吐着异乡的冷空气
与最后一天告别
人世间总归要有的最后一天

一片土地的劫
要一个个具体的命来渡完


第一个梦

旋转门打开
我们在这里,老人
在门的另一边

在某一平面
父母与孩子,亲人与亲人
一段血缘,终于会成为
彼此擦肩 而不相认的虚境

这次,他出现在
女儿梦中。起身,身躯壮硕
浓浓白奶,打泼在腋下孩子的脸
您是惦记着我们的饿吗?
西拉木伦水因何而流淌
我的父亲,为什么你一直沉闷而寡言


    囚禁者

如果冬天也有一生
它必囚禁于自己的困境
这一年,轮回有些漫长,
太多人仓促上路
山川失语

答案猝不及防,被混沌捆绑
卫星支离,微光卷入深海
鱼群慌乱,巨大的秘密在掩藏

有人谈起三年,也许更长
我们囚禁了自己
我们的父亲,囚禁在求生的几个平方

  
  三年

历史会怎样记下某段时间
对于个人史,它有如此这般的真相
——春天,从蜷缩和休止开始
恐慌 侥幸 静默 苟且 交替着乐章
伟大、平庸与荒诞反复上演

2022.12.27日 四时许
一个老者先一步
从某部重新命名的剧中出走
再不返场


 第二个梦

在另一个梦里
父亲给我们带回一辆大卡车
整车的消毒液。司机与喇叭声
孩子们都跑出去了,推开无奈和苦等
颓中年欢腾在幼时光……我想象着
大家排着队,一趟趟鱼贯抱回
冬储大白菜……我想象着
父亲还健康,肌肉有力笑容感人
……我被衣扣急得大喊:母亲-
瞬间回到这残暴的早晨

老父啊,是我不忍
还是您的不忍心?为什么总是不能
还是不敢   看清并抚摸您
颧骨高凸净白色的脸,如此干净
如一片田野的一生

那脸上若还有珠玉
我信它必为众生而动容


老树林

如此相似,又如彼不同
成片成片的老榆树林,从根部腐朽
也有新芽在蓬勃中啜泣
一种可怕的传染性,不得近身

黑夜裹挟着汽笛声,长长短短
黑夜裹挟着汽笛声,替我送去
那些儿女泪水的温度
莫让一棵棵老树在临终 .
以怪异之姿伸张着 孤寒清冷


高粱红

高粱红蓖麻紫玉米金黄
土豆,让炉火更温情

高粱红过了,秸秆如骨
细长的叶脉,在枯槁中永生
旷野中,谁在大口地喘息
我们终于都会被生活放倒,
不舍得的 终将舍得
我们终于都要彼此放手
那让彼此牵扯的丝丝缕缕
终将被大地收回消化无踪

我们终究都是要咬紧牙关
难于启齿的爱
不算糟糕的一生
                
           

最长的梦

最长的梦一定是父亲自己的
他翻越山岭青葱的热血冲动
从一个屋顶,扛起另一个屋顶
他一天走过百里山坳和雪地时
母亲,也走过她每次放学回家
磕磕绊绊的几十里
他们从相反的方向相向而行

直到敏感与粗粝相逢。直到
星空和旧报纸一起 糊住新屋顶
再大的雨雪也没能让它们破碎支离
其中字迹稀薄 至今还能抬头读得清:
风箱,灶台,烟斗,书,红砖墙
依次啼哭降临的 新生命

“玻璃城堡“里歌声悠远
慈祥的福音偶尔搭乘远归的风尘
海岛烈日和长眠的珊瑚群在北方落户
……真好啊,真长啊
这一场 寂寥而拥挤的长梦

一个人走后 留下的人
可以一直讲下去  最后一个人
继续讲给墓园中过路的风


墓志铭

他曾被祖国召唤
也曾被风声所累
他相信过菠菜梗营养丰富
并强迫孩子们咽下
后来发现是小数点点错了
他相信过醋的长寿价值
并坚持每顿合酒咽下
后来因骨质疏松轻轻摔倒在马路牙

他一生见识过谎言
不多不少,足够闭嘴练习自我疗伤
他一生笃信过的事物,不长不短
足够收拾起问号和感叹号聊籍余生

他终究回归天真的婴孩
无限眷恋,鼓捣着手腕上一根红绳

一个人就是每个人

一个人不孤单
如火山喷发中的闪电

一个人躬身田埂
最后却没能匍匐于大地

一个人被烈焰抹去
却在幸存者的肺腑里着起大火

一个人不被计入草原的分母
也丧失做一小棵分子的力气
一个人被忽略,如此便更坦然
只在所爱之人的话语中复活

        与父书

分不清,是早晨散步想起您
就定住站在那下面的,篱笆墙花海……
还是几十年前疯跑着穿过
埋在潜意识深处的 城堡乐园

分不清,这大笑、身板、金子般的语言
是病中、病前,还是
阴阳相隔的今天……

分不清,莫名多出的一扇门
是留给时间腾转,从此刻到从前
还是给那要一次次回来的人
蓝色迪卡布中山装,因为高大而
微低下身,迈进家门……

在一首诗中苦坐的人,又怎么能分清
从一重梦到另一重梦,至亲的人
如何悄无声息地,就抵达了永生……
还是分不清的好啊  因为

一旦分清,一旦困惑、惊问
就会猛然 从有你的梦里哭醒


白流苏与二月兰

今年春天,第一次注意到
满湖的流苏,是白色的
柔软地向碧水沉下腰
像仰着的头,不让水珠掉下来
这该死的,春天的物哀

是您喜欢的未名湖
二月兰一直开到六月
素净的小花朵,也是淡白
簇拥着,成片成片的
像地球不知名的儿女,散落着
又有许多牵绊,守住
易逝的繁盛,不肯散,不忍散

花簇下,那一小撮枝叶
如家族的姓氏,就那样托着,一直在


        沼泽地

已经很努力了,说服自己,信仰大宇宙
相信五维空间,怎么也会
留出一维,安放下这边
无力安放的

已经很努力了,驱车俩小时
远郊的大风里
躲在十字路口,努力轻快地烧给您
俗世之欢……已经很努力了

黄纸片在残骸与星火里打转
一个人从沼泽地里伸手抓住一阵风
卖力地向另一个时空
翻译艰难、切切,与惦念


        突然很想的时候就轻喊

坚信离去的人还在
以微尘之姿。一次次
突然很想的时候就轻喊:
“爸爸”,相信您就在身边
空气中某种神秘存在,能听见

草木必将一次次茂盛,夏日已深
一个人需要更多的暴晒,从那场严冬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