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与雪共舞
——评刘国莉诗集《雪的世界我来过》

刘国莉,河北省南皮县人。主要从事期刊出版,文艺传播研究。20世纪80年代开始文学创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诗刊》《星星》《诗选刊》《绿风》《诗林》《诗歌月刊》《西藏文学》《天津文学》《鸭绿江》《山西文学》《当代人》《西部》《莽原》等报刊。作品入选多个版本,多次获奖,主编多个年选选本。著有诗集《雪的世界我来过》。现为《渤海风》杂志社长兼总编辑。
写雪,给我印象最深的,一是鲁迅的《雪》,特别是结尾令人震惊:“是的,那是孤独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二是洛尔迦《伊.修.桑切斯.梅亚斯的挽歌》中的一句:“当雪出汗/在下午五点钟”。没想到,诗人刘国莉以雪为主题,竟然写出145首,可谓壮观。单就诗集题目《雪的世界我来过》,就够人玩味的。岂止是来过?我看是诗人在这纯净的世界里惬意地放飞爱与梦想。心灵与雪共舞,诗人仿佛也变成一朵雪花。我们甚至分不清二者谁是谁?感觉雪花就是诗人,诗人就是雪花,雪花与诗人形成互文关系,在形式上各自独立,在精神上却合二为一。
刘国莉笔下的雪可谓姿态万千,静态时凸显其品质,比如清越的雪、纯洁的雪、灿烂的雪等。更多是动态的,如嘶鸣的雪、咆哮的雪、拥挤的雪、匍匐的雪、流泪的雪、懊悔的雪、不拘泥的雪等,具有人的思想情感。诗人有时干脆把雪当人来写,比如,“不小心,碰及雪儿宽阔的肩膀”,“一夜未合眼的雪/被一丝丝的风吹软了骨头”,“这个时候,雪在松手/光芒在褪掉,它从每个人身上离开”,“它们翅膀展开的光/亮出了惊喜”,“雪慢慢俯下身子/成为你岁月里紧致的河流”,“那雪在路上,/怀揣空阔之心,/一边走,一边交谈”,这些人性化的雪见证了诗人敏锐的感受力和无与伦比的想象力,雪与诗人的精神世界产生了千丝万缕的关系。如果是为了写雪而写雪,摄影式地去描摹雪,诗人也不会写出这么多不同的雪诗。
诗人笔下的雪是美的。在《那麦穗一样的雪花》中写道:“那麦穗一样的雪花,是不动声色的/犹如蝴蝶落在梦的肩上”。用麦穗比喻雪花,突出雪花的硕大,用蝴蝶比喻雪花,突出雪花的轻盈。虚实结合,美就显现。《寻找雪中那朵异质的美》写雪没有完全融化时的美:“化雨的低吟/像朵朵暗香留下吻痕/遮不住潜伏的欲望/躲在雪的皱纹里/流线一样的身体怀抱着梦里/异质的美”。《一枚细微刻缺的雪花》展示了雪花心灵和精神的美:“她那薄薄的花瓣/用细微的刻缺/以最绒的软/提醒我——把飘得稍高一点、稍远一点的/拽回/即使发不出澄澈的光/也要努力去微笑”。《花就开在其中了》的雪不仅仅美,还有快乐、光明和爱:“充满了色彩、欢乐/美和光明/这里有如此多壮丽的事物,高尚、正直/要感谢你,是你让欢乐四溢/如此温文尔雅的思想/围绕/在最黑暗的地方/也能找到纯洁的爱”。
诗人笔下的雪更多地指向人类美好的爱情。《对视》借雪写爱情的晶莹:“你的全部温柔/仿佛落下的雪/亮晶晶的”。《雪光的指向离你最近》借雪写朦胧的爱:“你迷恋的雪中/还藏有多少浪漫的秘密……雪色撩起,多像白云舒展柔软的心事,恍如拥抱春水的感受/你在等待最柔软的部分/把你温柔盈怀/雪光所指的方向,离你最近”。《想你雪花般微笑的样子》一咏三叹,写出爱情的缠绵和永恒:“想你雪花般微笑的样子/在冬季绵延/覆盖我的心房/我依旧是你的心叶树/垂挂着毛茸茸的花序/垂挂晶莹的期待……想你雪花般微笑的样子/盛开的花期/如我不负你的情意/落在你柔软的心上/一直将生命延续”。《指上的雪》从指写到足,写得那么圣洁:“把十指交给你/捧出体内的山水,胸中的鸟鸣/任你辽阔地去爱……/当晚风爬上碧树/月光静静地穿过眉间露/我赤脚穿过你细密的蔓草/以初雪上的足痕作证/此生,只为一个人冰清玉洁”。《穷一世的时间,交付高蹈的雪》,雪变成一位走路没有声音的女子:“你很暴力也很柔弱/让我难以自持”,无论是非贬义的暴力,还是常态化的柔软,诗人都情不自禁地喜欢。《雪被风吹动,所有喜欢的事物正在发生》一方面体悟到爱的美好:“是的,你轻轻一笑,/雪花就开了/我在一群雪花的簇拥下,/为光阴的晶亮而怦然心动/变成和你一样完美的自己”,另一方面因欲望而导致爱的毁灭:“也许,欲望的雪,只生长一种词语/风轻轻一吹,所有内容都光了”。爱情既有单纯的一面,也有复杂的另一面,既有充实的一面,又有虚无的一面,这样写更真实可信。
诗人也展示了雪孤独和困惑的另一面。《雪的俳句》写雪的孤独:“仅心上的那朵雪/孤独丰富了心灵”。《栅栏》写离群的雪:“她胸怀旧事/泄出光阴的花纹,穿过/大片疼痛”。《雪来临时,我心照不宣》写雪的忧虑:“雪睁着惺忪的眼睛/彻夜难眠”。《过程》给人迷惘的感觉:“那雪伸出细密的触须/探向漫溢的夜”。
诗人的雪大多充满了正能量。《坐在你的身体里开花》写冀中平原的雪:“一小片雪花/就这样,抬高了整个平原/爱着每一刻/爱着尘土或虚空”,这里的抬高既是夸张,也是感觉,散发出蓬勃向上的精神气息。《与雪有关的》中的雪带来了希望:“有了它,这世界正起身,它身上有了越来越亮的绒毛”。《只有雪花能带来安抚的气息》的雪可以擦去诗人的忧郁和悲伤:“雪在你内心的黑暗里发出光/可以拭去你眼里些微的黑。《雪透过夜开了出来》的雪也具有安抚的精神作用:“她微笑里带着喜悦/在我的左脸颊轻轻按了一下/安抚了我日子里的褶皱/成为一种隐含的美”。《与雪相拥》中的雪的雪使诗人走出命运的低谷:“不管记忆中有多少悲欢,命运的沟壑/都将被温暖的雪平等地/覆没”。《独自说出自己的感受》的雪成了灵魂的知己:“也许,这才是命里的雪/我听到雪的声音,那么细。/在时间的缝隙里,洞悉我心野的荒凉和喊出的疼/我不想,不想错过生命中辽阔的白,/就像喜欢时间的伤。/于是,把我一个人留在雪中。”
雪在诗人笔下,既是客观的存在,更是思想和情感的载体。诗人继承了鲁迅和洛尔迦写雪的衣钵,赋予雪无比丰富的精神内涵,使雪由自然的雪升华为人文的雪,由物质的雪升华为精神的雪,这是诗人在艺术探索上的重大收获,应当充分肯定。
诗歌的同质化主要表现在意象和语言,刘国莉雪的意象是独一无二的。他写雪,不拘泥于雪本身,总是与生活紧密相联。或为背景,衬托着人的情感。或为主体,隐喻象征着什么。雪与雪在普通人眼里没有什么区别,但在诗人这里大相径庭,并形成庞大的意象群。从语言上看,刘国莉竭力避免那些陈词滥调,他的语言忠于自己的观察和感受,总能突破常规化的表达,让人耳目一新,比如,“雪像一匹绸缎滑入夜幕”,用“绸缎”比喻雪少见又准确,突出其质地和色泽。一个“滑”字就像古诗人炼字一样诗意大增。诗集中还有很多,比如“鸟鸣每一声都会落入雪中”,“鸟鸣被裹在雪的松与紧之间,焕发出/迷人的光晕”,“雪色已滴成水”,“等雪的心事矮下来”,“没有谁可以从命里取出雪”,这些诗句既空灵又耐人寻味,成为一首诗醒目的诗眼。有一些语言,去修辞,去形容词,质朴无华,比如:“雪,是十分认真的/没有谁可以,掌控一场/雪的行走/我只想在雪里/多站一会/看很白很轻的雪”,“雪天的爱情是极柔软的”,“我总是忍不住说雪好”,这些行云流水的诗语,真实地表达了诗人的内心世界,同样感人。无论从那个角度看,诗人的写作都有自己的特色,但也不容否定,诗人部分诗作的语言有点生涩。诗人应该明白,拼凑不是独特,生涩不等于现代,这是诗人在艺术上需要很好地把控的地方。
原载《躬耕》202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