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十三陵（组诗）

村庄里的母亲

母亲是一首婉转的歌
她的爱总在夜色里轻垂
梦醒后她伴着月光浅唱
双眸压弯星河

她是倔强又不合时宜的小草
悄悄追在春天的身后
努力发芽
她总无辜错过恰好的四季
更执着去开自己的花

她是乡间飘摇的小调
在夏夜的晚风里悠悠
偶尔拉来天地做幕布
邀杏花和织女伴她同游

母亲把自己的一生写成咏叹调
又怕人轻易看透
她把自己揉成纸团
孤注一掷向我投来
我顽皮躲开

多年后
我转身回望那年的母亲
才发现
她是我的万物
我的万物如她




在村庄里回望

我的爷爷反剪双手
弓起脊背架开天地
用额间的沟壑
在乡野里作诗

他把春天埋进麦秸
再把秋天收割整齐填进灶膛
他点燃灶火
烹热自己一生
拌上隐忍的欣喜
无尽的哀愁
留一道珍馐给我
我半生品尝半生回味

他把我的奶奶揣进兜里
再撑开口袋
骗我探头探脑寻觅我的童年
他把我埋进墙根里
站在生命的起点和尽头
为我浇水
我打算
在秋天过后长成一棵大树
让桥下的爷爷
偶尔看到我时
嘿
吓一大跳～


村庄里的声音

在村庄里
生老病死是一种声音

新婚时喜气洋洋的爆竹声
病重时克制隐忍的抽泣声
人死后哀婉凄清的唢呐声
小孩子的嬉闹声
中年人的叹息声
老年人的哼吟声

小鸟觅食是的叫声是欢快的
公鸡报晓时的声响是高亢的
小狗初生时的呓语是绵软的

有一个清晨
村庄里一切的声音都没能唤醒那个熟睡的人
他的灵魂决定抛下肉体去远行
村庄便会大张旗鼓的为他唱一首歌
然后从那一刻起漫长又果决的
忘记他

像群山忘记干涸的小溪
像稻谷忘记晒麦的场院
像我忘记山脚下的一只奶羊
还有那个戴草帽的
脊背佝偻的
牧羊的老人


村庄里的北风

我想，我的皮肤一定是被那场北风吹皱的。人们说我是一个老人了，我却无法回忆起自己究竟是从哪一刻开始，变得衰老。

或许是那场北风。没错了，我认识那场北风。正是他一路吹着我，到今天。

无数个日夜里，我坐在老宅的窗边看他吹散星辰，吹来春风，吹皱晚霞，又吹黄麦浪，看他把故乡的树影，吹成远方的黄沙。

不知道是从哪一刻起，他也吹皱了我。

那是一个遥远的冬天。我们全家围着火炉，满怀期待的等一块将要出炉的红薯，我们小心翼翼的借着那一点暖，想烤热往后生命里，所有漫长的冬天。

或许风正是从那一刻起，悄然吹进了我的生命。他吹焦了红薯皴裂的皮肤，吹化了我家的老狗，吹散了老宅低矮的旧房。有一年，风吹的格外猛，我胆怯的蜷缩在屋子里，听窗外的风在风里叹息。就是那个冬天，他吹散了我和我的童年。

如今，我站在老宅的树荫里，缓慢抬起头，借着一点暖阳，等待风再吹来一点绿。老时钟滴答滴答的走着，她是奶奶的嫁妆，曾经兴致勃勃的奔跑着穿过一家人的青春，没人说得清她是在哪个瞬间疲惫的停下了不知疲倦的脚步，似乎只是不知名的一刻，风寻常拂过她的拨片，她的身影轻轻晃动，从此脚步变得蹒跚。

我安抚着日复一日的北风，天上地下的找，想找回年轻的时光。这些吹皱我的北风，也在年复一年吹醒新的生命，吹醒绿叶痛苦的诞下硕果，我想我的生命总不会被它单程的、执着吹向衰老。

却在斗转星移间望见，一粒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