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里的那些事（组诗）

外公的猎狗

外公的猎狗老了
躺在门前的石阶上
阳光斜倚着狗毛
它浑浊的眼睛里
有整座森林的倒影

现在它已无力站起
外公蹲在旁边，用粗糙的手
一遍遍抚摸它的头
就像抚摸
那些逝去的岁月


光的一天

清晨，光推开潮湿的树叶
像一头年轻的母鹿
低头啜饮溪水
它的蹄印在苔藓上
留下金色的浆果

正午，它躺在森林里小憩
把身体摊开成
无数个明亮的可能
鸟儿搬运它的鼾声
合奏一曲说不出名的音乐

黄昏时它慢慢卷起自己
像狐狸收起蓬松的尾巴
当它轻轻跃入我的瞳孔
整个黑夜的巢穴
突然布满温暖的绒毛


森林牧场的午后

森林牧场在正午的阳光下
展开它苍茫的绿
牛羊低头，咀嚼着时光
一只鹰，在高空盘旋
它的影子掠过树梢
投向不可知的远方

当它消失在天际
细小的影子们
已投身于另外的生活
蝴蝶在花间
寻找前世的记忆
蚂蚁列队，搬运着
比自身更沉重的命运


拉玛湖的等待

鹿铃声摇动树叶时  
他正把思念折成纸船  
船头朝着恋人住的南方  
船尾还沾着  
昨夜梦中的眼泪  

冰湖一年年解冻
树皮上的刻痕一道道增多
像极了恋人临别时  
没讲完的情话 

纸船沉没前  
他的手突然颤抖
三十年的光阴  
早已把等待  
酿成湖底的琥珀  


猎人与长尾雀

一只长尾雀
落在猎人冰冷的枪口上
它歪着头，打量这个
沉默的男人

那年，这个时候
他的妻子
在院子里种下一棵樱桃树
她说，等树长大了
我们就有吃不完的樱桃

树还没长大
她就走了
留下猎人和一支
再也没响过的枪

长尾雀抖了抖羽毛
飞向远处的森林
猎人抬起头，仿佛
看见满树的樱桃
红了


边 界

一匹孤独的狼
站在悬崖边上
银灰色的皮毛
与月色融为一体
眼睛里的光
闪着蓝色的火苗

猎人与狼之间
隔着整个冬天的寒冷
猎枪举起又放下
狼没有动
警觉地盯着猎人
仿佛看穿了他内心的慌乱

黎明时分
猎人转身离去
身后只留下一行
孤独的脚印
悬崖边，狼的嚎叫
在晨光中回荡
像一首古老的挽歌

多年后
每当风雪夜
猎人都会站在窗前
望着远山。他知道
在那片森林里
有一双眼睛始终注视着
人性的边界


松鸡的爱情

雄松鸡在空地上
展开像扇子的华丽尾羽
舞步转圈，笨拙地
踩着自己的影子

求偶声
在森林里回荡
咕噜噜——
像一串滚动的音符
摄影师屏住呼吸
生怕惊扰这场仪式

夕阳西下
雌松鸡终于走出灌木丛
两只松鸡一前一后
消失在暮色里

回家路上
摄影师采了一束野花
自言自语
世间的美好都是相通的


做雾的学生

在森林里做雾的学生
学习如何轻柔地
笼罩一切却不占有
如何在消散时
不留一丝牵绊

当第一缕阳光
来上早课
我便安静地退场
在每片叶尖
留下一颗透明的露珠
作为毕业证书

（原发《民族文汇》2025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