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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海口的多重镜像:地域叙事与精神自白

——陈波来诗集《入海口诗札》读感

2026-03-17 作者:罗鹿鸣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罗鹿鸣,湖南祁东县人,高级经济师,湖南文理学院兼职教授,武昌理工学院特聘教授。

  《入海口诗札》印象

  “流水和飞云都无法成型/你与我说散就散了”(《入海口情事》),一场没有结果却有了结局的爱情事故,发生在陈波来的诗里,也可能真实发生在远悬祖国之南的海口。我要说的是他“说散了就散了”的反面,我与他的诗友之情、鲁迅文学院同学之谊不仅没有被海天隔远离散,倒是越来越被遥远的距离维系更紧。

  陈波来新诗集《入海口诗札》是我携夫人在经过去年五月海南之旅和他重逢欢聚之后又一心与心靠紧的中介。得到这本诗集是在海口分别一月之后。邮路跨琼州海峡、经雷州半岛,通向同样拥有二百七十公里海岸线的惠州,将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精装本诗集递到了我的案头。我匆匆浏览之后便束之高阁。直到今年国庆长假,它才重新在我眼前展开。展开诗卷的同时,也展开入海口碧波万顷的动荡多姿。

  一个从贵州大山晒谷坝走出来的青年,顺着山溪、“朝着入海口的阳台”,落脚在刚刚建省的海南首府之地海口。海南也是我37年前旅行结婚从青海穿越无数的城市之后最后的终极之地,那里留下过我的新婚燕尔,留下过人生第一次经历台风的惊喜与恐惧。在我四十二年诗歌跋涉之途,海南一直是其中一个亮闪着波光吹拂着椰风的驿站。作为我驿站之一的海口,却是陈波来安身立命的福地。他随着当年“孔雀东南飞”的百万人潮,几经辗转,成了海南省新华书店参与筹建省外文书店的一员,又转行当起了导游,再转行做起了律师。不管身份如何转换,他终究一直没有放弃或一度放弃又重新回来的诗人身份。职业是谋生、养家糊口之必需,写诗是心灵歇息的港口与梦想寄生的彼岸。

  海口,一个被赋予诗意的拟人化的地名,它是大海对陆地亲吻的嘴唇,更是南渡江、五源河历经万险千难得以抵达海洋的入口。以一部《入海口诗札》向这片特殊地域的倾诉与致敬,应该是陈波来积虑多年行动的揭秘。去年他领着我沉浸于夜色迷离惝恍、灯红酒绿的海口骑楼老街时,我没有看到“蚂蚁/开始在骑楼老街的墙柱上/匆匆奔跑”,只看到游客们“相互踩踏的身影”。我沿着东寨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与美舍河凤翔湿地、五源河湿地顺流而下,先后体察多个入海口。我看到了一匹宽展的抖动的蓝绸缎在投入大海的怀抱时涌起的褶皱,我看到了南渡江被大海接纳、拥入怀抱时的激荡与兴奋,尽管有一道道河堤海坝规范着河流海水的行为。在入海口,有高大椰林下簇拥在一起密匝匝的红树林,有横空跨越海甸岛、新埠岛的新东大桥、海新大桥、人民桥、世纪大桥的壮观,有机篷船略带刺耳的突突突的欢叫,有滩涂上的青脚鹬、灰尾漂鹬、蒙古沙鸻在泥水里扫荡,有海空中的白鹭、大白鹭、池鹭翔飞,有斑鱼狗在空中悬停时猛然直插水里的惊鄂,有万绿园、白沙门林间的珠颈斑鸠、棕背伯劳、红耳鹎、白头鹎、黑领椋鸟、乌鸫、鹊鸲、八哥、灰喜鹊各显神通,有远处的海洋钢铁平台、停泊的巨轮在耀眼的阳光与波光中现出朦胧的身影,有滨海的摩天大厦直入云端,有街上的车水马龙,有景区的游人如织.......这一切无不是诗是画。陈波来置身于这片热土、长河、大海交汇之处,诗如涌泉也就不足为奇了。他在出版了六本诗集之后,再诞生这部地域主题诗集《入海口诗札》,水到渠成。

  陈波来的诗笔锚定入海口这一特定地域水域。入海口不仅是江河与海洋的交接点、大海与陆地的临界线,更是一个动荡与安静、危险与安全、冰冷与温暖、创业闯荡与休养生息的边界之处。他的诗在这里上天入地、通江达海、关联万物。入海口是支撑其诗集的支点,也是发散其诗思的原点。是他语言出发远航的码头,也是他思想卸货的港湾。他的这部诗集,具有从江河投入大海般的语义融合,鱼跃海面的词句灵动,风吹云跑的语言张力。他的这些诗,明喻得动人,暗喻得会心,比拟得传神。入海口在他的笔下,写渔民、海钓者、赶海者、写择居海口的人;写捕鱼、清淤、逛街、饮食的生活场景;写台风、写鱼鲸、写鸥鹭;写爱,写恋情,写婚姻;写惊蛰、立春、白露、冬至的季节变换;写回忆与憧憬。他写出了许多吸引我眼球的诗——《惊蛰》《认定》《海边》《找到那海螺》《位置》,都属于跳跃性强、意象丰满、时空感强的佳作。它们语言的新奇与结构完整、弹性与张力打开的时空,都深深地抓住了我。还有《问》《海与河》印象深刻,通过设问开始起兴、以设问又自我作答结束。明知故问“入海口到底在什么地方”,抛出问题,故弄玄术。再假设“说是那条入海之河的抵达之处/还是说它最后消失”。最后一节通过再一次的重复设问,强调语气,然后作答“是找到/最大的水体而难以忽略/一条河一滴水的地方”,通过人之泪的比拟,确定“也是一滴水/很快有了泪一般浑浊而咸涩”,物人互拟,魅力照人。最让人动容的是那首带有些许自传色彩的《入海口记》,写江河与海洋的冲撞、融汇,写陆地文化与海洋文化的裂痕与弥合,写自己作为一个外来人向一个海南人转变的艰辛与欣喜,让我们从中窥见陈波来个人经历与心路的草蛇灰线、鸿泥雁爪。

  我合上陈波来所著《入海口诗札》时,“麦德姆”台风正在窗外耍着余威,将中秋节月饼的芳香劲吹,恍惚间竟觉得那风里也飘着入海口的咸涩与辽阔。这部以“入海口”为核心镜象的诗集,承载着生活之丰、事物之重、思绪之繁、诗意之灿。既是陈波来与海口这片土地的对话,也是他与自我命运的对话。他将地域特质与个体经验深度交融,在自然意象与人生感悟的互文中,完成一场跨越数十年的精神自照与命运书写。而我作为读者、诗友,也在字里行间,寻到了属于自己的情感共鸣与精神回响。

  二、地域诗学视域下的入海口:自然空间与人文场域的双重建构

  地域诗歌的核心价值,在于将特定地域的自然景观、文化基因转化为承载普遍精神情感的艺术符号。在我看来,陈波来笔下的“入海口”具有三重含义,既是地埋概念上的江河进入海洋的水陆交汇之地,又是作为闯海人进入到海口这座城市的现实行径,更是精神层面的归处,是兼具地理实存、生活实践与精神象征的多重空间。陈波带着“在场者”的细腻,通过对入海口自然元素的反复描摹,将其转化为精神世界的隐喻系统。“大海倒坦然,一直在入海口/喊来喊去。喊出的白色浪花和涛声/都是流水所向往的”(《闲事》),这是理想的召唤,更是对远方与可能性的渴望。

  入海口“水陆交汇、江河入海”的自然特质,也暗合“闯海人”的身份焦虑与文化融合历程。“汇融本身,意味着一方弱小的/最后消减与丧失。水在迅速增加/品味不必遵从生活的咸淡”(《观海者》),这句诗精准捕捉了“外来者”融入新环境的复杂心态。“淡水”是我们原有的文化背景与生活习惯,“海水”是新环境的规则与节奏,“汇融”的过程中,我们难免要褪去一些旧有观念,适应新的生活方式。但即便融入环境,也不能丢失自我的底色。这种融合而不盲从的态度,正是“闯海人”群体在时代浪潮中鲜明的精神特质,也让入海口的地域书写具有了超越个体的时代意义。

  难能可贵的是诗人对入海口的地域书写,始终保持着“在场者”的细腻感知与 “反思者”的理性审视。不论是“像涂在纸上的入海口/只有白浪显出更白的样子”,还是“天空每一次痉挛/能让他提现的,可能/是斑斓而剧毒的蓑鲉,也可能/是蛇形的闪电、看不见牙齿的狂潮/而一次小小惊骇,也足以冲抵/黑色礁石与白色浪沫之间/人世无用的絮叨与落寞”(《海钓者》),都让我在阅读时会心一笑。这类诗避免了乡土抒情的怀旧式感伤,也让我反思:我们看待自己所处的地域时,是否也该既热爱它的美好,也接纳它的不完美?

  三、精神自照:自然意象中的自我剖白与情感印记

  如果说地域书写是《入海口诗札》的“骨架”,那么精神自照则是这部诗集的 “血肉”。陈波来以入海口的自然意象为镜,将自我的情感波动、生命困惑、精神追求一一投射其中,让每一句诗都成为一次真挚的自我对话。于我而言,阅读这些诗句的过程,更像是跟着诗人进行了一场“自我梳理”,从童年记忆的唤醒到中年的自我反思,从爱情的遗憾到理想的坚守,他在自然与自我的互文中,完成了一场跨越半生的精神探索。

  童年是个体命运的起点,也是精神世界的底色。《入海口诗札》中,诗人常常通过现实场景的触发,唤醒潜藏的童年记忆,在今昔对比中完成对自我命运的溯源。读到 “车轮的摩擦和喧腾的人声/一下子准确地找到我耳朵//一个小男孩的哭喊/一下子让我准确地找到自己/我也这样绝望地哭喊过啊/我就这样迈不动撵路的脚,再没能/追上,消失在人群里的妈妈”(《嘈杂》)时,我几乎瞬间红了眼眶。这段文字太有冲击力了,它用朴素的细节,勾勒出童年创口、伤痛真实的模样。那些童年的经历,早已悄悄塑造了我们的性格,影响了我们后来的人生选择。这不仅是他内心深处“孤独感”的根源,更暗示了他后来“闯海”的深层动机。

  这种童年记忆的唤醒,并非单纯的怀旧,而是为了更好地理解当下的自我。“我也来自山中,我在入海口/找到一个容身之地,一根栖息的枝头”(《入海口记》),开篇的“来自山中”与童年记忆中的“妈妈”形成呼应,暗示了诗人的根在遥远的故乡,而“容身之地”则是对自我命运的一次确认。诗人在地域的迁移中完成了自我成长与救赎,这种以童年为锚点,以地域迁移为线索的精神自照,让自我书写更具纵深感,也让“闯海人”的身份选择有了更丰富的情感支撑。

  如果说童年记忆是诗人精神世界的底色,那么中年的自我反思则是这部诗集的主调。《入海口诗札》创作于诗人历经半生沧桑之后,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生命、时间、自我价值的叩问。“我对这一日心存忧惧,一年中肉身与土地/最为贴近一天,不知我的哪一部分/睡着的会醒来,死去的会活转”(《惊蛰》),诗人的感受并非生机盎然的喜悦,而是忧惧:对自我变化的不确定感,对生命无常的敬畏。读到这里,我深有体会:中年以后,我们总害怕自己会变得油腻、麻木,害怕那些曾经的理想与热情会慢慢消失;却又期待自己能突破现状,找回曾经的勇气。这种忧惧并非消极的逃避,而是中年诗人对自我的清醒认知,让我看到了陈波来的坦诚,对生活的热爱,对理想的坚守。

  “我羞于立在原处,羞于这立着的肉身/五十多年了仍然形销骨立/还没有消失殆尽”(《羞愧》),这句诗更是将中年人的自我反思推向极致。“五十多年”是诗人的生命长度,“形销骨立”既是对身体状态的写实,更是对自我价值的隐喻——或许是觉得自己半生未竟理想,或许是认为自己未能成为想要成为的人,这种羞愧感背后,是诗人对自我要求的严苛,也是对生命价值的执着追求。即便有遗憾、有不满,依然没有放弃对自我的雕琢与对理想的追寻。中年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只要不放弃,就依然有改变的可能。

  爱情是人类情感中最细腻、最复杂的部分,也是《入海口诗札》精神自照的重要维度。诗人书写爱情的美好、遗憾与释然,让情感表达既有地域的独特性,又有人类共通的感染力。“爱人模糊的笑/像一个黄昏,像我们难猜的情缘/若你撵上我,在瓷器被打碎之前/我们都能看见她美好的面容/还有从入海口锦衣荣归的商船/那些掖进浪花与霞光的不为人知的/嶙峋与冰凉”(《老街故事》),这句诗将爱情的短暂与美好、光鲜与艰辛刻画得淋漓尽致。

  随着岁月的沉淀,诗人对爱情的态度也从遗憾走向释然。“阳光烧尽了一切/那种不见火焰的/无一遗漏的焚烧/那种烧得大海变形,时间/因之脆薄甚至碎裂的恣意/我们已无暇叨念彼此//呵,如果大海容忍再来/我愿深坠入黑暗,以找不到自身/的那朵浪花为代价/以看不到入海口也一夜白发/为代价,以坚称我们/从未在那里厮守为代价”(《代价》),时间对爱情的消磨,曾经的甜蜜与遗憾、怨恨,都在岁月的流逝中逐渐淡化,只剩下对过往的坦然。即便知道时间会消磨一切,他依然愿意以“一夜白发”为代价,换取爱情的“再来一次”。这种即便知道会失去,依然愿意拥有的态度,是对爱情最真挚的致敬。时光流转,人事变迁,爱情丢失,“我已安心在原地/我也不再等你”(《台风》),虽然放下,仍无怨无悔。也让我们明白:爱情的价值不在于永恒,而在于曾经拥有的美好与刻骨铭心的体验。那些爱过的人、经历过的事,早已成为我们生命的一部分,塑造了如今的我们。

  四、命运自写:“闯海人” 的成长轨迹与初心坚守

  如果说精神自照是《入海口诗札》的内在维度,那么命运自写则是这部诗集的外在维度。陈波来以“闯海人”的身份为线索,将自己从初到海口的迷茫、挣扎,到逐渐融入的适应、坚守,再到中年的沉淀、反思,一一写入诗中,让“入海口”成为“闯海人”群体命运的见证者。“我正用身体一点点喂养/一只银色的虎头鲸”(《在入海口》),这也许是诗人为了“闯海”事业坚持不懈的奋斗,形象地表达出所付出的努力与牺牲。“给他一口水井他也觉得口渴/给他一个入海口他还是觉得口渴”(《口渴》),象征着诗人对人生意义或是理想追求的强烈渴望。从“白鹭突然变得迟疑、紧张”,到“流水上,一些事物的剪影/认出了我”,再到“汁水丰盈的肉身很快枯索凋零”,这种命运书写,既是个体的生命叙事,也是一个时代群体的精神画像。

  “闯海人”初到海口时,面临的最大挑战是文化适应与身份认同的焦虑。“水开始变得咸涩。有过抵御/更多是挡不住的相融,一点点的交集/到一丝一缕的拉扯、吞咽、咀嚼/最终就范与融合//在入海口,淡水有着显而易见的/烦闷与浑浊:是对命运的不知所措,还是/对旧时代的眷恋与不舍”(《入海口记》),这段诗精准捕捉了“闯海人”初到海口的复杂心态:对原有自我的保护与坚守,对新环境的妥协与认同;面对未知命运的迷茫,对原有生活的怀念;对未来的不确定感。正如“我总觉得迟了,时间在跟我开玩笑/一条长街很空,有什么我在错过”(《觉得》)。这种害怕错过改变命运的机会的焦虑并非个体的偶然感受,而是“闯海人”群体在时代浪潮中的共同心态:他们怀揣理想来到陌生的地方,却又不确定理想能否实现,这种希望与焦虑并存的状态,成为他们命运轨迹的起点。最后,“我踅入本地方言的深巷/像入海口的水域里,一条仄身避潮的小鱼”,这是从外来者到新海口人的身份转变,是“闯海人”从迷茫焦虑到从容坚守的精神成长。

  综上,《入海口诗札》以“入海口”的地理与精神双重意蕴为魂,既展现地域诗歌的独特价值,又藏着陈波来作为“闯海人”的精神自照与命运轨迹。于我而言,它不只是一部诗集,更是一面照见自我的镜子,让我在诗行间寻得共鸣,也更懂地域、个体与命运交织的深意。

  

  2025年10月6日国庆长假、中秋节,于惠州壹号花园

  

  (原载《星星.诗歌理论》2026年第2期)

  

  ▲罗鹿鸣,湖南祁东县人。在《文艺报》《武陵学刊》《星星》等报刊发表文学评论20余篇,在《人民文学》《诗刊》等报刊发表诗歌1000多首,出版诗集与报告文学15部,主编诗歌、金融文化图书80余部;系常德市诗歌协会、湖南省金融作家协会、湖南省诗歌学会、《桃花源诗季》创始人,中国诗歌学会常务理事,原中国金融作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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