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独轮车
——谨以此文献给2026年父亲节
想起独轮车,就想起独轮车驮负着的如山沉重的日子,想起父亲推车时弯腰弓背吃力前拱的姿式,想起他黢黑的脊背上被肩袢勒出的紫红色血印,还有他脊梁沟里滚淌如河的汗水。
想起独轮车,还会有独轮车滚动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车轴与硬木架子彼此咬出的叹息,粗糙、单调,一声一声,仿佛从地底长出,又像咬住我的骨头,让我的身体一阵阵颤抖。
小时候,每到黄昏,我就蹲在家门口,听那声音从荒原深处漫过来,起初若有若无,后来渐渐清晰。当它带着父亲粗重的喘息撞进我的耳朵。我就知道,父亲回来了,他推着一座山,回来了。
是的,那是山——庄稼的山,柴捆的山,麻包的山,农具的山,一大家子人生计的山……山压着独轮车,独轮车压着父亲。他的腰弯成一张拉满的弓,脖颈青筋暴起,肩上的麻绳深深嵌进肉里,勒出暗红色沟壑。他把全身力气注进车把,两条腿一前一后错开,脚趾死抠着地面,磨穿的鞋底露出厚茧,每前拱一步,冻实的地面上便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像是冻土也被他磨破。汗水从他的额角滚下,顺着鬓角流进颈窝,又沿着脊沟一路奔淌,在他破旧的蓝布衫上,洇出蜿蜒的河。
每每此时,我总会跑上去帮忙。他侧头看我一眼,嘴角咧一咧,不说话,只从喉咙里含混地哼几声,大约是让我让开。我不管,两手撑住车架,使上吃奶的力气往前推。车似乎轻了一些,父亲的腰也直起那么一点点。这时,他会投来赞许的目光,但仍然不说话。那大约是我们父子间最默契的暗号。
我的家在位于山东黄河入海口的利津县,往东往北,都是黄河泥沙填海后冲积出来的荒原,芦苇荡与荆条棵子一望无边。风从渤海湾刮来,咸腥潮润,刀子似地割在脸上。这里没有山,连像样的土丘也没有,地平线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天地间奔跑。而我认定的那座山,就被父亲推着,在风里,在这片平坦得让人心慌的大地上,不停地挪动。
打从我记事起,那辆独轮车就在了。岁月在它的身上留下了斑驳的伤疤,每一道木纹里都像是嵌着父亲的筋脉。车把被磨得光滑温润,那是父亲的手汗浸润出的包浆。记不清他宽厚的肩上勒断了多少麻绊,只知道那些原本无路的地方,被他一步步推出了大道。
母亲说,这车是爷爷传下来的。爷爷用它推过粮食、推过砖瓦,推过逃荒时仅剩的一床被褥。到了父亲手里,它的承载更重了,全家人的生计,都压在了它的身上。
荒原广阔无边。饥荒年月里,野草、野果、野稗子,是黄河口人的救命粮。每年秋黄,父亲就推着独轮车朝荒原深处走去。母亲备好的高粱面饼子揣在怀里,破败的铺盖和农具码上车,他头也不回地离开村子。车轱辘碾过冻土,吱呀吱呀,声响被北风撕碎,零落地飘散在冰天雪地间。
荒原上没有路。芦苇一人多高,密密匝匝挤在一起,风过时整片伏下去又扬起来,像灰白色的浪。父亲在苇浪里时隐时现,如一片深色的树叶飘荡在河面上。荆条枝子抽打在他的脸上,血珠子渗出来,风一吹又凝住,过一会又被另一根荆条拉开。他顾不上疼,满眼只盯着那些长得高、茎秆粗的,晒干了能卖个好价钱的芦苇。镰刀一挥,一大片芦苇倒下去;他弯腰捆扎,一捆一捆码上车,码成一座移动的山。
天黑下来,父亲照例回不了家。他寻一处背风的土坎,将割下的芦苇拢成厚厚一圈,挡在三面,顶上再覆一层,那便是他的"苇窝子"。人蜷进去,像个茧。北风贴着地皮灌,芦苇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像针,但总比露天强多了。干粮早已冻硬,高粱面饼子能磕掉牙,他用牙一点点磨,就着雪水往下咽。雪水是从苇叶上刮下的,带着土腥。有时连雪也没有,就啃冰碴。多年后,我仍无数次想象那样的夜晚:四野无人,只有风在芦苇梢上打着唿哨,远处的渤海在黑暗中发出沉闷的轰响,父亲蜷在苇窝子里,浑身颤抖,那件破棉袄里,揣着石头一样硬的窝头……
就这样,他在冰天雪地的家外,一呆就是七八天。因为割下的芦苇要卖,他要一路推着找买主。荒原上是没有买家的,最近的集镇也在几十里开外。父亲推着满满的如山的一车子芦苇,从利津北部海边出发,一路向南。车太重了,荒原上看着平,底下尽是冻裂的土块和枯苇根,车轱辘常常卡进缝隙里,推不动,拽不出。他得蹲下来,用手把卡住的苇根一根根掰断,再猛地一拱,车轮才肯动弹。推不了多远,又卡住。过利津到垦利,垦利的集镇也稀疏,没人要他的芦苇。他咬着牙继续往南,走到广饶,还是卖不出去。芦苇卖不出去,他的两条腿却软了。他后来跟我说,那时真想把独轮车和芦苇一并扔了。可一想起家里那一张张要吃饭的嘴,他的腿还是机械地朝前挪。
这一程,他推了二百多里,到了青州。那时青州也叫益都,是个大地方。在城郊集市上,买家过来捏捏茎秆,踢踢捆子,丢下二十几块钱。父亲攥着那几张票子,手抖得厉害。他说那一刻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怕,怕钱揣不牢,被风刮跑。他把钱塞进裤腰最里层,用裤带勒了三道,又用力拍拍,这才敢呼出那憋了七八天的一口气。
回程又是几天。去时车上有芦苇,满的;回来空了,人却散了架。他空推着车,一步一步往北挪,过广饶,过垦利,过利津。远远望见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天正下着大雪。他推车进院,整个人一下子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芦苇叶子。母亲扑过去扶他,摸到后背,棉袄早已被汗水浸透,外层冻成一层冰壳,一碰哗哗地掉渣。他从裤腰里摸出那沓钱,手指僵硬,数了三遍才数清。他想笑,嘴角的冻疮裂开来,血渗出来,那笑便成了半哭半笑的形状。奶奶把灶火烧得旺旺的,下了一大碗热面,卧了两个荷包蛋,那是家里仅有的两只鸡蛋。父亲吃面时,奶奶和母亲就坐在对面,一句话也不问,只是看着他。说啥呢,这穷日子就是这么过过来的,习惯了,麻木了,认命了!眼里无泪,心中有澜,有澜也憋着,忍着。
父亲出门的那些日子,奶奶和母亲一天天数着指头,算着父亲该回来的日子。算过几天还不回,就站到村口焦灼地望,眼巴巴盯着土路的尽头,盼着那个推车的身影出现。那种等待,是没有钟表的年代里人心最准确的计时;那种焦灼,是贫穷人家最昂贵的货币,拿日夜不安,去买一份平安归来。远远的土路尽头出现一个黑点,奶奶就往前迎几步,眯起眼使劲看,看清了不是,又退回来。冬天天短,日头一落,风就硬了,母亲劝她回屋,她不肯,说再等一会儿,兴许就回来了。那无数个“再等一会儿”,就这样摞成无数天,摞成星星都冻疼的日月时光。
除了割芦苇,父亲还要出去当河工。胜利油田在渤海边上筑拦海大坝,十几米高的土坝,全靠人力推着独轮车一车一车往上运土。父亲去了,推着他的独轮车。工地上人山人海,号子声震天。大坝坡道陡而滑,车装满湿土,前面有人用绳子拉,后面有人推,父亲在中间把着车把。往上拱一步,轮子打滑退两步;再拱一步,又退回来。工头在旁边喊:加把劲!加把劲!父亲咬着牙,脖颈上的筋绷得像弓弦,眼睛死死瞪着坝顶,两只脚掌在泥地里抠出深深的坑。有时力使岔了,车子翻倒,土撒了一坡,人跟着滚下来,腿上磕得青紫。爬起来,重新装土,再拱。一天下来,衣服上糊满泥浆,汗混着泥,干在脸上像戴了层面具。收工时,他从工头手里接过几张票子,手心里全是磨破的血泡。
挖水库也是一样。水库比拦海坝还深,从底下把土一车一车推上来,坡更长,路更滑。父亲每天天不亮上工,天黑透了才下工。车把上被他握出两道凹痕,一天比一天深。我和我的弟弟妹妹就靠着父亲推着的那一车一车的芦苇、一车一车的泥土,一车车月光晨晖长大成人。
父亲和他的独轮车一样,一辈子都沉默着,只是向前推,向前奔,把一家人从荒原的泥泞里推出来,推到有路的地方,推到有奔头的地方。那座山,他推了几十年,腰弯了,背驼了,可车轮始终朝前转,不停地滚动。
1983年10月,我入伍离家那天,父亲又用独轮车送我去镇上。我不让爹送,爹不说话,默默把独轮车推出来,把我的背包和行李装上车,自己握住了车把。那根车把已被他磨得比玉还光,凹下去的地方,正好嵌进他的掌心。父亲推着车走在前头,我空着手跟在后头。看着父亲驼背前拱的姿式,我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流,我知道,我这一走,父亲肩上的担子要更重,独轮车上的山要更高,他势必会一辈子伴着这架独轮车,独轮车的车轮会丈量他辛苦勒劳的一生。我在想,我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的父亲过上轻松舒坦的日子呀?不受苦,不受穷,不受难为,不在社会的底层滚爬!
那辆独轮车,父亲还是推了大半辈子,一至到他真的推不动。父亲老了,独轮车也破了,它的车架散了,车轱辘被卸下来靠在院墙根,两只磨得锃亮的车把竖在杂物间里。有一年回家,我把车把带回城,放在书房里。有时写作累了,就摩挲那光滑的凹面,仿佛还能触到父亲手心的温度,还有那永远散不尽的汗味。它们在我心里,像一座无言的纪念碑。碑石不说话,后人自敬仰。世间多少光鲜的运输工具,都难以企及。
如今父亲八十七岁了。他住在老屋,耳朵背了,腿脚也慢了,但每天午后仍要拄着拐杖走到院门口,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坐一会。我每次休假回乡,远远就看见那个佝偻的影子,像一截被岁月压弯的老树桩。走近了,他眯着眼辨认半天,忽然咧开没牙的嘴,颤巍巍喊我的小名。我蹲下去,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那些茧子还在,却已软了,像秋后的落叶。他不再提荒原的事,也不再提拦海大坝和水库的事,仿佛那几十年的风雪都沉进了记忆的深水。可我有时故意问:"爹,您还记得那年去益都不?"他愣了愣,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枯瘦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推车的动作,嘴里含含混混地吐出两个字:“起……车……”
“起车!”那是他推车上坡时给自己鼓劲的号子。这个号子一响,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父亲的这架独轮车似乎永远滚动着,似乎永远牵引着我的思绪和泪腺,让我充满情感的文字不停地奔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