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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一座美学博物馆

2026-04-30 作者:李啸洋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李啸洋,电影学博士,北京电影学院副教授。参加第37届青春诗会(2021)。
  
  中文中,“潜”意为‌在水面以下行动‌。“潜”逐渐从身体动作,成为文化心态的表征,比如“潜在”“潜修”。“潜行”一词的意思是“‌秘密行走”‌;“沉潜”意在说明一种精神状态。世界文艺中,苏联导演安德烈·塔可夫斯曾拍摄电影《潜行者》,另有谍战剧《潜伏》。本书取名《潜行之书》,意在说明一种文化的心态。
  中国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因为“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诗人舒然以“潜行者”自居,在行旅中观察生活、内省生命。《潜行之书》的主题是“潜行”,诗人通过旅行重新认识生命。“潜行”的意思包含了物理空间穿行,比如异域旅程、都市漫步。同时,潜行也指精神层面的追寻(文化记忆、身份命运)。
  本书中,行旅是重要的诗学方法。张家界、阿勒泰、徽州、狮城、南宁、常德、泸州,诗人以地名作为诗歌篇名。从古都到西域,从北方到南洋,诗人发现了风景和景观。《地名之书》:“有人把它们当作坐标/我却视之为岁月印痕/更名前的旧声,像风中未散的余音/是归途上最初的呼唤。”自然风景是心灵氧吧。山水自然重新修复精神世界,诗人通过重返山水场景,从凡俗中解脱,找到了内心的宁静。《日本现代文学的起源》中,柄谷行人在提出“风景的发现”这一命题。古典文学中,自然是“观念化的风景”,风景或比德,或承载“天人合一”的概念。现代意义上的“风景”,抛弃了先入为主的观念,自然世界变成视觉描写对象。舒然诗歌的诗意的生成机制中,风景被转化为内心景观。全书最后一辑“海峡回声”将行旅升华为文化乡愁,通过书写新闻人,对历史进行回望。
  本书中,第一类诗是“辩理”诗,即以现代之眼,重现古典风物。第一辑“经古怀想”中,诗人与《诗经》《世说新语》《山海经》等古典文本对话,建立诗学基础。《甜李和苦李》充满古意:“这浊赠与侄儿的一件单衣,终究要取回/借与女儿的几许资财,终须要偿还/售出李子之前,必先与妻共商其核/危急存亡之际,不得不弃舟自救/将人格与尊严/面子与里子/悉数抛掷入时代的浊壑/这浊壑啊,曾孕育最甘美的果实/大道亦在污秽中存照,诚不欺我。”这首诗从《世说新语》中的记载出发,融入自己的理解,变成一首“说理诗”。《赋得永生雪》也是如此。《山海经》为“山”“海”“经”各写了一首,写作方法上诗人中西融合。比如《海》:“推开门,是一片海/是尘世。是海若或波塞冬/是美女吧,是资本是权力。”《梨园》第一节也化用了“初闻不知曲中意,再闻已是曲中人”。第一节是这样写的:“戏台上还原一个旧事/戏台下又重生一段因缘/唱戏的人出了又入/听戏的人来了又走/你这戏子/在戏里还在戏外。”
  第二类诗歌颇具古典美学想象力,这些诗以描写的笔法写就,审美上趋向于古典美学。昼夜不息的溪水,悬崖上的天梯,张家界的大峡谷玻璃桥,这些都是本雅明所言的“震惊体验”。《徽州博物馆》《天涯诗篇》则没有宏大的思想包袱,突出即兴创作,笔法细腻灵动。《黄宾虹艺术馆》:“墨色在静止的光中呼吸/浓处,山的筋骨微露/淡处,云的魂魄游走/他以迟暮的手/提起盛年的光/笔锋润泽,如初春带雾的一场雨/在寸许宣纸上/铺展千里江河的脉络与波澜/窗外的松枝微晃仿佛画中凝着的最后一滴墨/我立在画前/听见水声沿着山影流淌/在纸背深处交汇/虽未落笔,却在心底长久回荡。”这首诗以文字内容来表现绘画,诗人通过拟想画家的作画过程,将运笔、成画、遐想与玄思结合起来。全诗是立体的诗歌,宣纸和绘画给诗人提供了精神归宿。《雪野组诗》是在阿勒泰写的,全诗充满了禅意、古意。诗人将自己比作“雪原上的门徒”,创造出典雅优美,富有古典美的形象。“雪野,茫茫无边/像一个巨大的容器/收纳我于天地之间”,“月光落满将军山/我托起这银盘”,“脚印是散落的经文/每个凹陷都是未完成的句子/群山披上金色袈裟/于暮色中低诵。”这些句子写的空灵而优美,都是照着古典美学的路数来写的。
  中国传统文化中,山水从来不只是物理的风景,它是心灵的栖息地、精神避难所和疗养之地。陶渊明在《饮酒·其五》中写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水田园是文人的最高理想,也是士大夫仕途失意重新观察世界的新起点。“江南风物”这一辑,诗人写泸州、常德、北角、黎里、黄家溪——诗人以细腻笔触写酒、米粉、水乡、织锦,江南风物不仅仅是地理,更是文化乡愁的载体。《村上长漾里,一座可以疗愈精神的田园》:“抵达时落日浑圆/一所可以疗愈精神的田园/暖和,恬静/幽幽的桔灯映照不系舟/芦苇丛银白得耀眼/一座没有围墙的博物馆/把泥土、河水与风声珍藏/稻田是餐桌,草木是书页/生活在这里。”这首诗歌,贯穿的还是中国古人“山水以寄身”的美学理想,自然是一座天然博物馆,成为盛放心灵的地方。“坐标之城”主要写新加坡的城市风景。诗人没有写快节奏的都市生活,而是更关注城市“慢板生活”,比如《武吉知马晨之慢板》《城市苏醒曲》《清晨的摄光者》《驶向乌节的公共汽车》。几首诗中,诗人对异域风景展现出好奇心,关注都市活力。比如《坐标之城》:“众声汇成街巷的旋律/马来语轻漾椰影/华语低吟,拂过雕窗/泰米尔语与英语/相伴徜徉暮色之中。”
  和充满哲思的诗歌相比,舒然的另一类景观诗强调具身体验,风景就是风景,不存在比喻等层面的意义。比如《喀纳斯颂歌》:“你是神的后花园/山风拂过时有蜜语连连/你是人间仙境/寻觅永恒的诗和远方。”《此地,宜归隐》:“策马奔驰绿野云天/放逐倔强与豪迈/阿勒泰,阳光的夏牧场/治愈我的前半生/光阴和蔼/喀纳斯湖积攒一汪诗情/苍鹰翱翔穿越/无数耀眼的群山。”两首诗均以热情欣喜的心情写就,所以风景带着愉悦的功能、宽慰的功能,读者可以看到纯粹的、不带有文化功能的自然景色。
  整体而言,《潜行之书》以旅行为表、文化为里。舒然以文字来重厘都市生活与文化身份,对自我做了一次深刻的剖析。可以说,诗集重新勘定了精神世界,诗人通过行走、沉潜、文化的回望,重新发现了山水地理。《成为自己的神》这样写到:“成为自己的神/既是光的行者,亦是火的源头/无需等待召唤,不必依赖加冕/在寂静的虚空中,为自己封圣。”本书后记中,舒然写到:“诗歌于我,是栖身的所在,也是远行的力量。”“潜行”是对喧嚣时代疏离,同时也是对内心归属的最终探索。“灵魂里长出珍珠,格调里长出彩虹。”也许,笔名“舒然”可释为“舒适的自然”,诗人以诗还乡,重返山水场景,在漂泊与行旅之间找到了精神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