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的炼金术与存在的舍利

  在当代中国诗歌的星空中，诗人陆健以其独特的智性抒写与深邃的存在之思，构筑了一个既紧贴时代脉搏又超拔于流俗之上的诗性世界。他笔下的诗句，往往是思想与意象碰撞后产生的高温熔液，冷却后便成为既具有金属质感又饱含生命温度的语言舍利。品读其数十年来的诗歌摘句，如同凝视一条在哲学暗礁与文化激流间穿行的精神大河，其审美特质可凝练为四个深刻而互渗的核心维度：“意象的暴力重构：对日常逻辑的美学爆破”、“时空的压缩与变形：在须臾中安放永恒”、“主体性的谦卑消解与复魅：从‘大写的人’到‘小写的诗篇’”，以及“诗歌与世界的互文性病源学：作为诊断与抵抗的语言手术刀”。这四个维度共同构成了陆健诗歌的独特声部，一个既是工匠又是哲人，既是旁观者又是深切介入者的复合形象。
  
  一、意象的暴力重构：对日常逻辑的美学爆破
  
  陆健诗歌最令人瞩目的特征，是其创造意象时展现出的一种近乎暴力的美学改造力。他拒绝温驯地描摹现实，而是用语言的铁锤将习以为常的物象、概念与逻辑砸碎，再以非凡的想象力进行焊接与重铸，从而创造出一种陌生、紧张而又极具穿透力的诗意空间。这并非单纯的修辞游戏，而是一种试图通过引爆日常语言，来揭示被庸常经验所遮蔽的更深层真实的手段。
  这种“暴力”首先体现在对抽象概念与具象物之间的强行联姻与错位嫁接上。例如，他写道：“在分行的句子里，/ 屠杀一段实用主义”（《王蒙的步态》）。诗歌的优雅形式（分行句子）与“屠杀”这一极端的动作，以及被屠杀的对象“实用主义”（一种理性思潮）被并置。这一意象组合霸道地宣示了诗歌作为精神活动对僵化实用理性的彻底否定与清除，它不是温和的辩驳，而是“屠杀”，凸显了诗人捍卫诗性思维独立性的决绝姿态。又如“语言在杀害着一代代的人物”（《沫若的〈女神〉嘲笑她的读者》），将语言从表达工具直接拟人化为一种具有主动杀伤力的主体，语言不仅是记录者，更是历史的塑造者甚至终结者，它通过定义、叙述和遗忘，无声地“杀害”了鲜活的个体与时代。这种对语言本身的深刻怀疑与警示，被一个暴烈的动词“杀害”瞬间点亮。
  在具象描写中，这种重构更为精彩。如“天空早被鸟群压低到如此程度”（《城市的辉光》），是鸟群的飞翔之重压低了天空，还是天空之低矮反衬了鸟群之密集？常规的视觉逻辑被颠倒，一种无形的、精神性的压抑感，通过对物理空间的扭曲性描写被精准地传递出来。“山岳长出翅膀海洋衔着盐粒在飞”（《遥远的危险》），宏大的山与海被赋予了违背其本质属性的动态，山欲飞，海在飞，整个世界的稳定结构被瞬间颠覆，一种源于存在底层的巨大危险感与动荡感扑面而来。这种手法在他的诗句中俯拾即是：“一顶桂冠从一个荷马头上，转移到/另一个荷马头上。他自己是看不见这/桂冠的，他看见的是自己内心的黑暗”（《一位美轮美奂的小诗人之歌》）、“巨石的轻盈，青春的古老”，无不是通过对物理、逻辑、经验关系的颠覆性重组，迫使读者从全新的角度去审视事物与概念的内在关联，从而引发深刻的智性震动与审美惊奇。这是一种对世界进行“再命名”的强力意志，诗人通过语言的炼金术，让世界在诗行中重新诞生了一次。
  
  二、时空的压缩与变形：在须臾中安放永恒
  
  陆健的诗歌常常展现出惊人的时空操控能力，他像一个手法高超的剪辑师，能将线性的历史、广袤的空间、乃至形而上的存在，压缩进一个单一的、充满张力的瞬间或意象之中，使诗句获得超越其物理长度的历史纵深与宇宙意识。时间不再是均匀流逝的河流，空间也不再是静止的背景，它们都被诗人的主体情感和智性观照任意拉伸、折叠与焊接。
  典型的莫过于跨时空的并置：“唐也这样，宋也这样/完美如平复之后的创伤”（《一揖“荷塘月色”》）。朱自清笔下的荷塘月色这一特定场景，被诗人提炼为一种贯穿唐宋的美感范式，并直接将其精神内核与“平复后的创伤”这一饱含时间沉淀与苦痛经验的意象等同。此句中，“唐”、“宋”数百年的历史被压缩为两个并列的词，而一种文化审美的延续性，则被一个带有痛感的比喻精准锚定。这是一种以个体生命体验通感民族集体无意识的极高妙写法。同样，“一滴千年的泪今天才找到脸颊”（《姚雪垠在1990》），更是将千年文学史中书写历史沧桑的悲悯情感，凝聚为一滴睽违已久的泪，落在姚雪垠这位专写历史小说的作家“今天”的脸颊上。泪水的迟来，既是对作家长期被误解或忽视的遗憾，更是对其作品所承载的历史痛苦的最终体认与显形。时间的漫长与情感爆发的瞬时性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产生了摧枯拉朽的艺术感染力。
  在处理宏大主题时，这种时空压缩更为明显。“星星围困地球已经很久了/我听见时间下坠之声”（《白房子》），将宇宙尺度的对峙（星星围困地球）与极微观的个人听觉（时间下坠声）组合在一起。“很久了”意味着可能是人类文明甚至地球生命史的漫长长度，而“时间下坠”则将抽象的时间具象化、事件化，仿佛一座大厦正在轰然倒塌，其沉重与惊悚，被诗人一“听见”，充满了末日启示录般的预言色彩。“存在这一婴孩/没有父亲，没有母亲/却是一切光和质量的来源”（《爱因斯坦的小提琴》），哲学家探讨的深奥的“存在”本体，被赋形为一个初生的、无父无母的“婴孩”，其纯粹性与本源性被极致地形象化。而这位“婴孩”恰恰是所有物理世界（光和质料）的来源，宏大与渺小、抽象与具象的界限被彻底打破，诗意与思辨在此达成了完美的平衡。陆健就是在这样极致的语言操作中，让我们在转瞬即逝的诗句里，窥见了带有永恒意味的存在之谜。
  
  三、主体性的谦卑消解与复魅：从“大写的人”到“小写的诗篇”
  
  与许多张扬自我、凸显英雄气概的诗人不同，陆健的诗歌中存在着一种对“诗人”这一主体身份的深刻反思，甚至表现为一种刻意的谦卑与消解。这种姿态不是自卑，而是洞悉了语言的神秘与沉重、世界与命运的强大与冷漠之后的一种清醒与自觉。他的诗歌常常是“非个人化”的，诗人更像是一个媒介，一个通道，一个谦卑的工匠，而不是传统意义上光芒万丈的创造者。
  这种观点在长诗《一位美轮美奂的小诗人之歌》中有最集中的体现。诗人直接宣告：“这世上只有诗篇，没有诗人”、“一群被称诗人就只好羞愧的工匠”。这种宣言石破天惊，将诗人从神坛上拉下，还原为面对“穹苍”、“凡尘”与“岌岌可危的世界”时虔诚而勤勉的“记录者”和“工匠”。诗篇的伟大与诗人的渺小形成鲜明对照，诗篇仿佛是自我完成的，诗人只是其借以显形的工具。他写道：“我一边写一边感慨，这些细微的/美丽才是普通人的上乘之作”，将创作的荣光归于普通的、细微的生命本身，而非诗人的个人才华。这种对主体的压抑，实则是对更广泛存在的复魅。当“我”后退时，“世界”便走向前台。
  他坦陈自身的局限性：“我的名字是一个简单的符号/几捺几撇，我的额头想大写人生/却被我萎琐的尾巴拖进小写”。这种对自我“猥琐尾巴”的诚实，与那种自我神化的诗人形象迥然不同。“我像被人间抓了兵差/打不过战争又杀不死自己”（《仓皇的向日葵》），诗人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命运（“被抓兵差”）抛入存在的战场，他无力战胜，也无法逃离，只能在记录的岗位上困苦地坚守。在这种谦卑之下，诗人的工作反而具有了一种类似天职的悲壮感。他不再是与世界对抗或试图征服世界的“大写的人”，而是与命运、语言、世界进行着无望而又必须继续的纠缠的“小写的”个体，他的诗歌便是这种纠缠的痕迹与回声。通过主动放逐浪漫主义的自我，陆健反而更深刻地呈现了一个时代知识分子与诗人在强势现实和虚无主义包围下的真实精神处境。
  
  四、诗歌与世界的互文性病源学：作为诊断与抵抗的语言手术刀
  
  陆健的诗句充满了对世界整体性的忧虑与诊断，他像一位目光锐利又饱含悲悯的病理学家，将整个世界，尤其是其文化、政治与社会层面，视为一个巨大的、病态丛生的文本，而他的诗歌，就是那把解剖病灶、记录症候、并试图寻找疗救可能的语言手术刀。这个世界是“灰头土脸地在问题里打转”（《整容师广告语》）的，他的职责便是刺穿“模棱两可的谎言”（《裸体的特朗普》）。
  他诊断文化与政治的腐败。“国会笼络着国民，国徽照耀着国债/帝国的威仪到了下半旗的程度”，诗句以对仗和反讽，精准揭示现代政治符号（国民、国徽、国债、下半旗）背后的运作逻辑与虚假性。他看透权力的本质：“首相是行走在西装里的猛兽”（《安倍晋三之弈》）、“他宽大的袖口，随时虎狼齐出”（《大吻·马车驮来的星座》），现代文明的精致外衣（西装、宽袖）与原始的兽性（猛兽、虎狼）被并置，构成对权力本质的锋利批判。“多数人的聪明/就是把蠢事做得完美到无可挑剔”（《弗拉基米尔的荒凉》），这种警句式的概括，是对荒谬世相与集体无意识完美结合的深刻洞见。
  他剖析语言与思想的困境与堕落。“我们对语言犯下的罪不能轻饶”（《一位美轮美奂的小诗人之歌》），这与诗就是“放血疗法”的观念一脉相承。在诗人看来，语言被污染、被用作伪饰与欺骗，是时代最大的病症之一。他警觉到“一个字音我们不敢靠近/完美的东西令人担心”（《闻施光南逝世》），对“完美”的警惕，是对极权话语与单一价值体系的天然抗拒。“为什么，诗歌一到分段的时候/我就心惊肉跳？”（《人类分段的时候，诗歌开始分行》），在看似诙谐的追问下，隐藏着对任何形式的分割、分类、定义可能导致固化与曲解的深层恐惧。
  他更是在寻求一种诊疗的方式。他提出“把爱接通到人心里去，以免缺血/紊乱、梗死。接通到企业、机关里去/单位也许就开始有点人的样子”，将“爱”这一看似俗套的概念，视为针对社会肌体（企业、机关）疾病的切实电击与疏通，充满了理想主义色彩。而面对“信仰倒地，道德狼藉”的最危险时刻，他认定“即使天才创造出崭新的文体/所有锦绣文章也只能是病句”，因为在根本性的精神危机面前，一切形式上的文学创新都是无力的，都必须回到对核心价值的重建上去。“最危险的时候……就在于……”，他同样用诗歌笔法，为一个民族的精神状况开出了一份并不温和的诊断书。他对和平的持久渴望、对战争与冲突的拷问（“人类啊你在何处的危险中平安？”），都使得他的诗句成为了一种在终极意义上关怀人类命运的“诗性伦理学”。这把语言的手术刀，既剖开时代的脓疮，也在为人类灵魂的健康而战栗、祈祷。
  陆健的诗歌摘句展现了一个当代诗人所能抵达的思想高度与语言纯度。他以意象的暴力重构爆破日常的麻木，以时空的诗性压缩安放浩渺的哲思，以谦卑的姿态消解自我以聆听更真实的世界之声，并最终以诗歌为利器，对时代与文明展开永不妥协的诊断与深切慈悲的抵抗。他的写作，是一场孤独而壮丽的语言冒险，更是一种对汉诗可能性的坚韧拓展。读他的诗句，我们不仅被语词的闪电击中，更会被隐藏其后的那颗对存在、对语言、对人类命运忧思深广的诗魂所深深震撼。他证明了，在消费主义与虚无主义横行的时代，诗歌依然可以是一种高贵的、有效的、锋利的言说，一种能够劈开我们心中冰封海洋的斧子。
  
  五、陆健与北岛、欧阳江河、西川、于坚、韩东的互文对话空间
  
  选取五位在中国当代诗坛具有坐标意义的重量级诗人——北岛、欧阳江河、西川、于坚、韩东——与陆健进行深度的异同比较。这五位诗人分别代表了当代诗歌的不同精神向度：北岛的冷峻政治性与意象悬崖感，欧阳江河的智性繁复与修辞的奇观化，西川的超验追求与文化综合，于坚的日常神性与口语的形而上，韩东的语言洁癖与反讽性距离。他们与陆健构成了丰富的互文对话空间。
  
  1.北岛：同属“意象的暴烈诗学”，但暴力指向不同
  
  北岛与陆健共享一种“意象的暴力美学”。北岛的名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与陆健的“语言在杀害着一代代的人物”，都是通过极端浓缩、颠覆性组合来爆破日常语言的惰性。两人都善于制造“语言的悬崖”，让读者在惊愕中被迫重新审视世界的秩序。
  北岛：“我来到这个世界，为了看看太阳和蓝色的地平线”
  陆健：“天空早被鸟群压低到如此程度”
  两者都有对空间关系的非常规处理。北岛的“看看”是全然的开放性姿态，而陆健的“压低”则是一种被压缩的压抑感。他们的意象都拒绝温驯地摹写现实。
  北岛的暴力指向历史—政治结构，他的诗是控诉者的诗，意象的紧张源于政治高压与个体尊严的对峙。“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我只想做一个人”——这种“人”与“时代”的二元对立是其核心动力。而陆健的暴力指向语言—存在本体，他质疑的是语言本身的可靠性、世界本身的荒诞。“我们对语言犯下的罪不能轻饶”——他追究的不是某个政权，而是人类普遍的语言困境与存在困境。
  北岛即使书写困境，也保持着一个不妥协的、高傲的自我。他的“我”是一个不跪的雕像：“我——不——相——信！”那种宣言式的句号有斩钉截铁的力量。而陆健的“我”是消解的、谦卑的：“我的名字是一个简单的符号/几捺几撇，我的额头想大写人生/却被我萎琐的尾巴拖进小写”。北岛的“我”迎向风暴，陆健的“我”则转身审视自己的猥琐。
  北岛冷峻如铁，声音低沉而坚定；陆健则有一个更复杂的声调系统，可以在“这世上只有诗篇，没有诗人”的沉痛之后，立刻接上“一群被称诗人就只好羞愧的工匠”的自嘲。这种自反性在北岛那里较少出现。
  北岛是用诗歌对抗历史的人，陆健是用诗歌追问语言与存在的人。前者是战士—诗人，后者是工匠—哲人。
  
  2.欧阳江河：同属“智性书写的极致推演”，但思想与意象的关系不同
  
  欧阳江河与陆健是中国当代最具智性含量的诗人，他们都拒绝抒情的浅表化，坚持让诗歌承担深邃的思辨功能。两人都擅长把抽象概念直接植入诗行，使其获得具象的生命力。
  欧阳江河：“玻璃的疼痛比骨头更持久”
  陆健：“玻璃的快乐像/失身的快乐”
  两者都赋予“玻璃”这一工业物以复杂的生命体验，都在物质中读出精神状态。他们对语言的精细打磨和对逻辑链条的拆解重构，显示出相似的思维质地。在时空处理上，两人也有惊人相似。欧阳江河的《凤凰》以建筑工地的废弃材料重构祥瑞之鸟，是一种对现代性碎片的凝聚；陆健的“一滴千年的泪今天才找到脸颊”，同样是对宏大历史时间的压缩。
  欧阳江河的智性是修辞的扩张与铺陈，像一场盛大的概念烟火表演。他写玻璃工厂，可以借此展开对透明、对劳动、对资本的漫长思辨，诗句如洪水，带着思辨的磅礴力量向前推进。而陆健的智性更趋向压缩与爆破，他将思辨凝练为瞬间的意象闪电。“诗歌贫穷/它的笔尖濡染了旷世的才华”——两行中完成了对诗歌命运的辩证把握。欧阳江河是交响乐，陆健是警句。
  欧阳江河追求“语言的奇观”，他的诗句可以极其华丽、极其复杂，如“整个秋天被玻璃的叮当声抬高”，那种繁复的巴洛克式修辞是他的标志。而陆健更节制，他的精彩往往来自对日常逻辑的冷硬扭转：“文章的前一句和后一句话的/连接处被大量遗忘充满”——没有华丽的比喻，只有对语言本体的冷静切割。
  欧阳江河乐于与“大词”共舞，并对它们进行解构性操作；陆健则直指“大词”的不可靠：“一个大词很不可靠啊/比如英明，比如正确——也许是抓阄抓来的”。欧阳江河怀疑大词但仍将其作为材料，陆健则试图扔掉它们。
  欧阳江河是用思想建造的诗歌建筑大师，陆健是用思想锻造的诗歌铸剑师。前者的诗是巴洛克穹顶画，后者的诗是匕首。
  
  3.西川：同具“谦卑与超越的张力”，但通向超越的路径不同
  
  西川与陆健有一个显著的交汇点：对诗人主体性的谦卑认知。西川在《我在雨中对你说话》中写道“我仅仅是这个夜晚的抄写员”，这与陆健“这世上只有诗篇，没有诗人”的观念高度呼应。两人都拒绝浪漫主义的天才神话，承认诗人只是某种更深力量的媒介。
  在对时代精神危机的诊察上，两人也站在相近的位置。西川在《世纪》中写道：“我们的裤子耷拉下来/遮不住我们的羞耻/我们的面孔像抹布”，陆健则诊断：“信仰倒地，道德狼藉/即使天才创造出崭新的文体/所有锦绣文章也只能是病句”。两人都对时代的价值崩塌有清醒而痛切的体认。
  西川的诗有一种向上的、朝圣的冲动。他从《在哈尔盖仰望星空》开始，就确立了那种对浩渺宇宙的敬仰与融入的渴望：“有一种神秘你无法驾驭/你只能充当旁观者的角色”。他的谦卑，是为了融入更大的神圣秩序。西川的超越是垂直的、向上的。而陆健的诗中没有这种垂直的超验冲动，他的谦卑导向的是一种平视的、冷澈的观看，甚至是一种对“超越”本身的悬置：“在具体中不追问绝对/螳螂求偶时也不放下/它的镰刀绿色”（《第二支歌》）。他不仰望星空，他观察螳螂交配时仍握着的镰刀。这是一种向下沉降的谦卑。
  西川广泛调用中西经典，从博尔赫斯到屈原，从《圣经》到《山海经》，他的诗歌是一个宏大的文化对话场。而陆健更多地从具体的文化人物（王蒙、巴金、弘一法师、白石老人）切入，他不是在书本之间穿行，而是在活过的人们的精神切片上工作。
      语调的温度：西川即使在处理荒诞时，也保持一种学者式的优雅与从容。陆健则更多讽刺、更少温情：“摆渡人的吆喝/如同耳环大小，玉是当年/穷经皓首者的一句话”——这种把知识分子毕生心血压缩成一个耳环大小的意象，有一种冷静的残忍。
  西川是仰望星空的谦卑者，陆健是俯察凡尘的谦卑者。西川的超越是宗教性的，陆健的超越是认识论层面的自我解析。
  
  4.于坚：同有“对日常神性的挖掘”，但诗学路径与口语态度迥异
  
  于坚与陆健都极为关注“普通事物”中蕴含的诗性。于坚写尚义街、写一枚钉子、写啤酒瓶，他相信“神”居住在日常事物中。陆健的“星期天既没有劳动又没有信仰”、“足球的话谁都能懂”，同样显示出将目光投向被宏大叙事忽略的日常。
  两人都对虚假的崇高持警惕态度。于坚反对“知识分子写作”的玄学化倾向，陆健讥刺“诗歌的手臂已经脱臼/她扶不起那个叫做现实的大脑袋”——都要求诗歌面对具体、面对肉身。
  于坚让日常事物开口说话，他试图让事物以自身的样态呈现，追求一种现象学的直观。他写一枚钉子，就是让它作为钉子存在，诗意的发生来自对事物本身的专注凝视。而陆健对日常事物的兴趣，往往是将其作为思想的引爆装置。“足球是最美的/形体而不自知”——他从足球中读出的不是足球，而是“力量、速度，神性十足的劳动”。于坚让你看见事物，陆健让你穿过事物看见观念。
  于坚是汉语口语诗最伟大的践行者之一，他的诗句更接近说话的节奏，强调声音的直接性。陆健则高度“书面化”，他的句子是锻造出来的，追求的是凝练的爆破力而非娓娓道来的韵味。
  于坚：“在我故乡的任何一个地方/你都可以听到水的声音”
  陆健：“恒河正在远处搬运着此刻的她自己”
       于坚是自然的流淌，陆健是思辨的浓缩。于坚让你听水流声，陆健让你思考水与时间的辩证关系。于坚诗歌中的“我”是一个在场的、肉身的、具体的市民——他可以是一个在街头吃米线的昆明人。陆健诗歌中的“我”则更接近一个沉思的、自我消解的抽象主体——“我是谁的手将一无所有怀抱得紧紧”。于坚的“我”在世界的物之中，陆健的“我”在语言的空隙里。
  于坚以口语让事物本身发光，其诗学是“现象的礼赞”；陆健以书面语的锋刃让事物显出观念的重影，其诗学是“思辨的手术”。于坚的诗可以朗朗上口，陆健的诗需要反复切割。
  
  5.韩东：同持“语言原罪意识”，但反讽的质地与温度不同
  
  韩东与陆健都有深刻的“语言不信任感”。韩东的名篇《有关大雁塔》，正是通过对“大雁塔”这一饱含文化负重意义的符号进行祛魅还原，来消解语言的宏大叙事惯性：“我们爬上去/看看四周的风景/然后再下来”。这种“反写”与陆健“把叙事叙到琐碎、琐碎不堪/把文化写到与文化无关的程度”具有同构性——都意在拆除语言附加的重负。两人对诗人群体的自我神化都有尖锐警觉。韩东的“诗到语言为止”，拒绝将诗歌当作任何外在意义的工具；陆健的“一群被称诗人就只好羞愧的工匠”也剥离了“诗人”身份的神圣光环。在保持距离、拒绝感动这件事上，他们是同路人。
  韩东的反讽是冷的、不介入的，他像一个记录员，用极简的语句陈述事实，让荒谬自己显露。他写大雁塔，就是爬上去、再下来，不加一句评论。这种冷是一种哲学姿态。而陆健的反讽是热的、有情绪的，他的讽刺中夹杂着愤怒与悲凉：“拜登七十了。假如别人这样说/为人民服务——我会认为他/在开一个比人民还大的玩笑”。韩东不会写这样的句子，陆健会——这里有一个滚烫的道德判断。韩东的冷是一种洁癖，陆健的热是一种不忍。
  韩东的诗以素朴、干净著称，他追求的是“一句是一句”的准确，拒绝多余的修饰。他的力量来自于简单。陆健则走向了相反的方向——他以密度取胜，诗句像压缩饼干，负荷极大。                             韩东：“你见过大海/你想象过大海/然后见到它/就是这样”
  陆健：“水啊，有好生之德的水，千万年来/养育我们的水，包容过人类所有过错/期待、怨怼、甜蜜与眼泪的水”
  韩东用“就是这样”切断一切意义的追加，陆健用一个排比句把“水”所能承载的情感全部灌注进去。一个是减法的极致，一个是加法（但已压缩）的精髓。
  韩东警惕诗歌成为任何宏大叙事的附庸，他宁愿让诗歌停留在生活的表皮。陆健则是一个深度介入的诗人，他的诗句充满对公共事件的即刻反应（特朗普、安倍晋三、拜登、袁隆平）。韩东可能怀疑这种即时性写作能否成为好诗，而陆健则用“足球的话谁都能懂”来回应：诗歌可以、也必须与公共经验直接对话。
  韩东是语言清教徒，用减法守护诗的纯粹；陆健是书写者中的角斗士，敢于以肉身直接撞击时代议题。两人的语言洁癖指向不同：韩东拒绝语言被宏大意义污染，陆健拒绝语言对世界的病态默许。
  一句话概括六人的位置：北岛把诗歌铸成投向黑暗的铁矛；欧阳江河把诗歌建成思想的迷宫剧场；西川把诗歌铺成通往神圣的朝圣之路；于坚把诗歌还原为在事物表面行走的光；
  韩东把诗歌精简为语言可以承受的真实；陆健则把诗歌磨成一把既剖开时代脓疮、也剖开自身迷障的双刃手术刀。
  陆健站在一个独特的位置：比北岛更少政治对抗性但更关注语言本体的病源；比欧阳江河更少修辞的铺张但智性密度不遑多让；比西川更少对超越的超验渴望但有同等深度的谦卑；比于坚更少口语的亲和力但更强于思想的瞬间突袭；比韩东更热烈、更愿意介入但又共享对语言不洁的极致警觉。
  在这个意义上，陆健不仅是一位值得细读的诗人，更是一位在语言与存在临界点上持续工作的、没有流派标签但却难以绕开的个体诗学标杆。他的诗句，是留给这个信仰倒地时代的、一枚枚滚烫的舍利。

  2026年4月于郑州
  
  
        陆健诗歌摘句
  
  无忧之黄昏
  在分行的句子里，
  屠杀一段实用主义
  ——1988年《王蒙的步态》
  
  过程如同晦暗之眼
  人们从眼角出发
  向对岸射出排箭
  行至另一个眼角握手言和
  ——1988年《苏金伞八十二岁》
  
  星星围困地球已经很久了
  我听见时间下坠之声
  ——1989年《白房子》
  
  我们去见他，要
  先把人类全部的怯懦藏好
  ——1989年《曾卓》
  
  我握着的拳头
  怎样借助了万有引力
  我伸开的手上有多少鸟群飞过
  ——1989年《白》
  
  道路无可回避地插进
  某个夜晚，自然我成为
  一片月色的边缘
  
  口唇上被轻轻拿掉惊呼
  ——1990年《月光下的田野》
  
  天空早被鸟群压低到如此程度
  ——1990年《城市的辉光》
  
  我是谁的手将一无所有怀抱得紧紧
  我抬头看看楼层是一过程
  ——1990年《被看见的叶》
  
  山岳长出翅膀海洋衔着盐粒在飞
  ——1990年《遥远的危险》
  
  终于我回到那翔鸟的口中
  光焰且上且下
  ——1990年《第四支歌》
  
  经卷，哥特式尖顶引起高空中
  行走的精神注意
  
  最远的和最近的衔接，仿佛
  你站在危险的边缘发表节日演说
  滑下裙袍的星光，使土地浑然一体
  
  需要一张不可夺的面容
  描绘种族的哭声
  
  她加额的手
  敬礼朝向我们。自卑和狷狂
  都在同一时刻化解
  ——1990年《伊丽莎白二世》
  
  病痛像我们共同的结痂的祖先
  血脉的河流经过，跃动
  成熟的麦子漾出的是鲜血的芳洌
  ——1990年《巴金病了》
  
  是弓弦的直迫使万物显露曲线
  鱼拍着微波，上溯至源头
  ——1990年《听刘天华》
  
  光的弱女摇动瘦桨
  唐也这样，宋也这样
  完美如平复之后的创伤
  ——1990年《一揖“荷塘月色”》
  
  鸟行云端，臀部对着天下
  ——1990年《志摩的真谛》
  
  单蕊的芳魂承受慈善眉峰淡淡禅坐
  披晚钟的碎片身躯不著一字
  ——1990年《弘一法师》
  
  从天上来。凡过去的岁月
  潺潺湍湍而汹汹滔滔，河流
  行经一个叫赵树理的码头
  ——1990年《赵树理与小说的距离》
  
  一滴千年的泪今天才找到脸颊
  ——1990年《姚雪垠在1990》
  
  决定一切的
  东西克服了追赶它的腿
  ——1990年《门》
  
  杏眼的后面藏着仕女
  石头里的灵魂发出呻吟
  历史的面庞红润起来
  ——1990年《天豪石刻》
  
  一个字音我们不敢靠近
  完美的东西令人担心
  脆弱的存在让人忍不住
  去扶，去痛恨时间
  ——1990年《闻施光南逝世》
  
  青枝一似倒进你的握持
  色彩燃着，被映照的
  事物仿佛自己跃上高处
  ——1990年《胡松华在光明树下》
  
  巨石之轻，青春之古老
  大师站在麦穗的光芒上面
  ——1991年《门》
  
  语言在杀害着一代代的人物
  ——1991年《沫若的〈女神〉嘲笑她的读者》
  
  摆渡人的吆喝
  如同耳环大小，玉是当年
  穷经皓首者的一句话
  ——1991年《钱钟书》
  
  你命名的昆虫，昆虫
  的长须，在自然的肌肤
  上留下痕迹，使昆虫悬空
  使自然凸起于其自身之上
  ——1991年《白石老人》
  
  冰心，总是从容
  总是在中心的旁边居住着
  把一件事等待到白头
  ——1991年《雅士冰心》
  
  婴儿的脚心推开世纪之黑
  ……
  玉玺仰视，收回怒目的锋利
  马蹄犹如蝴蝶
  倒向回忆的人满头花香
  ——1991年《舞蹈的陈爱莲》
  
  你抬头时一切已经完成
  ——1991年《张乐平的三毛》
  
  绿色掩映中退远了嘴唇
  它的静谧是我的身体
  的一部分
  ——1991年《无题》
  
  星期天既没有劳动又没有信仰
  ——1991年《眉低垂，双目在上》
  
  让爱人和她的两只乳房
  完美无缺的睡眠
  我静卧在它们的光芒中
  ——1991年《我的心情》
  
  春天，我呼唤一声
  声音低了怕你听不到
  音量大了怕把你的决心惊走
  ——1991年《春天》
  
  爱在星辰之下
  在自由之上
  在一个夜晚的长长尾音
  ——1991年《我又见到了你》
  
  我们正向无限漫延开去
  很久，如同休息了一会儿
  ——1991年《我们还不大习惯》
  
  为什么亲人遥远
  为什么我在家乡像个客人
  ——1991年《一个人的时候》
  
  让拥抱它的人作凶手
  ——1991年《爱情》
  
  这样的日子魔鬼也会原谅
  给自己放假，春天都惊奇
  像鱼在山上游，水在燃烧
  像失败者坐在胜利者的旗帜上
  ——1991年《永远的爱人》
  
  只要我们开口就犯错误
  语音的落点在旁边的苜蓿上
  可我们又不得不说
  ——1991年《语言是枪》
  
  在具体中不追问绝对
  螳螂求偶时也不放下
  它的镰刀绿色
  ——1991年《第二支歌》
  
  没有爱的日子
  是熄灭的燧火高举
  看伟大的战争腐烂于四周
  ——1991年《没有爱的日子》
  
  生动的破坏
  整体上展示美感
  ——1991年《少女与英雄》
  
  一只鸟在空中
  像叶子，不嫉妒花移寸步
  拈走了停留
  ——1991年《从未谋面的朋友》
  
  天才是人类的疾病
  
  天下到处是会动的和
  不会动的垃圾
  饥饿围困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我像被人间抓了兵差
  打不过战争又杀不死自己
  
  仿佛一个罪犯，他的
  流放地恰恰是他的家园
  
  绘画，那对反映论的惶恐
  天才是人类的醒着的伤口
  
  我像一支不整齐的军队
  开进你的村庄，我像恶贼
  要抢回原来属于自己的东西
  
  受到生存怎样的逼拷
  人才能讲出自己的故事
  ——1991年《仓皇的向日葵》
  
  那因爱而生的痛苦
  是敏感到脆弱的痛苦
  被肉体否定的绝对精神
  
  性爱如同健康，我们
  目睹山峰与河流就
  明了了历史和清白
  
  没有爱的情欲
  是永不被点亮的蜡烛
  下界樱桃玉笛，经验爬行
  那些猎豹者躺在肉欲之中
  享受溃烂，他们
  永不能射杀空中的勇猛
  
  城市的建立是人类不得
  不犯的错误，如一头吃水泥
  和噪音的牛，喘着粗气
  
  花圃中交尾怡然而昭然
  大约是蝴蝶的道德与法律
  
  婚姻使尴尬包涵了大众
  
  最辉煌的创造，在
  最迷醉的过程中完成
  廉耻是身体内部长出的蓑衣
  
  血液是人的第一个思想
  思想是人的第二等智慧
  
  一次忘情的往返，捉住
  时间的确认，令腐朽
  如战争老去，拆除观念
  
  我们身上的疾病
  是祖先传下来的忠告
  与我们无意间的合作
  
  我们双双漫游这个永远
  贫穷的世界，嘘气如兰
  轻吟且舞，不给谁看
  ——1991年《劳伦斯与弗里达》
  
  存在这一婴孩
  没有父亲，没有母亲
  却是一切光和质量的来源
      
  使尝试把握理由的族类
  在自己的概念里纵然强大
  于星象的挂图中却不敢僭称微尘
  
  一把琴，不在任何橱窗里出售
  从它缓缓如出生与殡葬的
  歌谣间，城市列队而进
  村野像副调的曲式
  
  多少代以前，黄金开口
  认出日影月色和水土是
  皮肤的词源
  所谓国籍是一派无稽之谈
  
  我们只能克服
  与我们同等的意义
  
  丈夫从妻子身上翻开祖先的旧帐
  孩子们指着暴君说：暴君
  暴君就东倒西歪
  
  水永远从它自身中拔不出脚来
  火燃烧知道它正在进行的是什么
  ——1991年《爱因斯坦的小提琴》
  
  在群山，在城市之上的夜晚啊
  众人已睡去，在他们为自己
  编织的床褥和操守上睡去
  
  他们计算，谋划得失
  在自己赐予的荣誉里醉下
  这一代代掀起的肉体的涛声
  
  所有的哲学，是帮助人沦陷的
  知识，它们冲淡仰望
  人在信仰中才能飞升与开放
  
  我们这些大众群中的才子啊
  ……产生思想却还不够资格
  那么就让上帝作我们的朋友吧
  人民安静，我们的餐具是银的
  
  你驱动时代到达一个顶点，如
  四面临渊之山
  ——1991年《日内瓦的太阳》
  
  菩提岛，你就是这样
  宽恕了我们
  ——1995年《菩提岛》
  
  我们在自己的包围中挣扎
  亚细亚，你的一撇一捺
  多少智慧游不过去
  ——1995-1998年《亚细亚》
  
  我们通过词救活长睡不起的父母
  词是它自己的暴君与情人
  在高速路和打字机上开得飞快
  白如童心的纯粹，黑如一段阴郁
  ——1999年《20世纪的故事·隐显的话语》
  
  足球的话谁都能懂
  足球英明，看遍了人间的心理
  
  足球是最美的
  形体而不自知
  力量、速度，神性十足的劳动
  在三十二个几何图形中
  变幻着和人的关系
  ——1999年《20世纪的故事·足球》
  
  在梦中空气像水一样流淌
  在梦中裸体的表现主义者
  更坦白，更自由
  ——2005年《一个眼神》
  
  虚伪是一种文化
  我们一边厌恶它，一边享用它
  ——2005年《水墨人体》
  
  一顶桂冠从一个荷马头上，转移到
  另一个荷马头上。他自己是看不见这
  桂冠的，他看见的是自己内心的黑暗
  
  在前贤止步的地方起笔
  
  在彻底的唯物主义者面前
  精神只有被强奸的份。有人拍手
  既是命中劫数，我权当甜点来享受
  
  文字和人类一样，需要放血疗法
  
  世界什么都不缺，我们空空如也
  春光没有在我们的身体里居住
  我们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细瘦的书生之手，也能见血封喉
  
  这是被命运指定的内容，因此
  我们时而被自己或别人的笔触感动
  命运，它的大小就是我们的大小
  
  我们写其它东西全是无用功
  我们已有的其它写作，无论如何勤勉
  除了练笔功能，全是无效劳动
  
  把爱接通到人心里去，以免缺血
  紊乱、梗死。接通到企业、机关里去
  单位也许就开始有点人的样子
  
  有爱的人是从内向外的美，尽管遭到
  权力和金钱诋毁。政府如果无法让爱像
  货币一样流通，它就该天天给自己放假
  
  一百年来最伟大的汉语诗句
  “最危险的时候”，一个民族
  对准了一首诗歌的腰部
  
  最危险的时候，不在1911年
  不在1937、1946、1989年
  在今天，就在我们面前
  
  就在于信仰倒地，道德狼藉
  即使天才创造出崭新的文体
  所有锦绣文章也只能是病句
  
  把叙事叙到琐碎、琐碎不堪
  把文化写到与文化无关的程度
  把诗歌史写到遗忘了诗歌的程度
  
  风是斜的，雨是斜的，倨傲的手
  斜插在兜里。错币上面领袖的表情
  不端正
  
  诗歌的手臂已经脱臼
  她扶不起那个叫做现实的大脑袋
  
  我们对语言犯下的罪不能轻饶
  
  我的名字是一个简单的符号
  几捺几撇，我的额头想大写人生
  却被我萎琐的尾巴拖进小写
  
  我一边写一边感慨，这些细微的
  美丽才是普通人的上乘之作
  这世上只有诗篇，没有诗人
  
  一群被称诗人就只好羞愧的工匠
  面对穹苍，俯察凡尘的面相
  记录这岌岌可危的世界
  
  与微不足道的诗句交换手稿
  此刻，我心潮涌起，黯然神伤
  泪水在我脸上凝结着秋天的微凉
  ——2012年《一位美轮美奂的小诗人之歌》
  
  谁能像我一样
  把汪伦喝成一首唐诗？
  ——2015年《桃花潭》
  
  这些年政治、军事、经济
  拥抱的姿势不对，或性别不对
  民主党精英如一张道德的脸
  不经意间重新发现了前妻
  
  强大的外星人已经虎视眈眈
  向地球迈出了节肢型的小腿
  
  国会笼络着国民，国徽照耀着国债
  帝国的威仪到了下半旗的程度
  这种模棱两可的谎言切记慎听
  
  总统的英明之处就是把竞选时
  说过的话让距离远的听众听不清
  让距离近的认为他自己记错了
  ——2016年《裸体的特朗普》
  
  落英繁华，像战后饮鸩自尽的
  盛装女子，死后全成为绝色
  
  首相是行走在西装里的猛兽
  
  战争早已用和平的方式开始
  棋手的左肩和右肩都是悬崖
  ——2017年《安倍晋三之弈》
  
  谁告诉我这些天是最和谐
  还是最糟糕的日子？
  
  我说，结核分枝杆菌复合群属于
  和平主义人士；天门冬氨酸氨基转移酶
  是乐观派。理想主义虽然幼稚
  终归不乏可爱。这正是幼稚的深度
  
  她望着我，像躺着看病的人
  羡慕坐着看病的人
  
  这些年我总被生活打脸
  为什么上天总要惩罚我的无罪？
  
  命运像鳞片，从鱼的身上刮下来
  居然找不到理由喊疼
  ——2018年《病妻》
  
  他们在各自的剧本里扮演角色
  我们则活在另外一段剧情中
  
  大吻，以“吞脊兽”为别名进入辞典
  不怒自威的法器，身披绝对的傲慢
  噬食其它所有名词
  
  读一遍“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读十遍《商君书》
  
  在欧罗巴某处，唐·吉诃德
  已经开始举矛大战风车，他所等待的
  塞万提斯却年幼刚刚含上奶嘴
  
  他宽大的袖口，随时虎狼齐出
  
  洗白白的玉体，秀目含春
  他以平等略低的姿态侍奉了她
  
  德国邻居黑格尔先生说，“国家是
  行走在人间的上帝。”后人敬仰之余
  还附带送他一副近视眼镜
  
  路易十四哭泣一声，胤禛正大笑
  路易十四刚开始在拉瓦莉埃尔沟股间
  进行有结果或无结果的运作
  雍正的儿子弘历马上要在紫光照耀下
  踌躇满志地出生
  ——2018-2019年《大吻·马车驮来的星座》
  
  明星的胸脯越露越多
  她们的乳房爱唱歌
  
  银行卡的芯片里
  蛰伏着一位捉襟见肘的数学家
  
  什么时候
  人民币上的人物
  会走下来和自己握手？
  ——2019年《常营路口，清晨》
  
  皮卡德先生在做梦
  请不要打搅他
  也不要在他的梦里乱写乱画
  
  B星球漆黑无边，像被
  一个亡灵喊了自己的名字
  那么黑
  
  和解的可能？皮卡德的论文
  《科学技术发展程度控制论》
  还没搞完，毋宁说整个人类
  尚未完稿；《民众的部落式思维
  和政治家的英雄主义情结》
  刚刚使用过366个标点符号
  
  A星球形状各异的显示屏
  都打出“苹果并不妨碍香蕉
  他人也不妨碍我”的字幕
  
  上帝被分为基督的上帝
  宇宙最初推动力的上帝
  
  一段和平，受到两次战争的
  夹击、挟持如同人质
  众人纷纷到叔本华的书中去
  犯同一个错误
  
  地球上大国小国的边境线
  犬牙交错，像蛮不讲理
  那样的不整齐
  
  人们把自己
  和其他同类装进一个大口袋中
  自己打个死结，正滚下悬崖
  ——2019年《地球人皮卡德梦见两个别的星球》
  
  灾难不喜欢任何坚不可摧的城池
  我想说人类是愿意改悔的动物
  
  今天的我们有着身为人类的不幸
  ——2020年《戴口罩的动物们》
  
  这世界总是灰头土脸地在问题里打转
  ——2020年《整容师广告语》
  
  每天，在自己的葬礼上
  低头，鞠躬。站着的我朝向
  躺着的我。躺着的我流泪
  站着的我早已没有泪水
  ——2020年《每天，在自己的葬礼上》
  
  我想起胆小的妹妹，四五岁时
  别人不经意一个抬手的动作
  她就吓得慌忙抱住头
  ——2020年《回响》
  
  这半年，只读到这样的，两首
  我折服。我享受。想想也是
  好诗太多了，人间怎么办？
  ——2020年《得闲读好诗》
  
  云想衣裳干什么？它连
  巴黎时装周的衣裳都不屑于想
  
  花也不想容
  不羡慕美人两腮的脂粉
  ——2020年《好同志李白》
  
  她时而脚步平稳，微低下头
  像在和自己的身体说话
  像和自己的身体相互安慰
  ——2020年《太太和她的朋友》
  
  不是因为警察的心情好才绿灯的
  ——2020年《车行路上》
  
  文章的前一句和后一句话的
  连接处被大量遗忘充满
  ——2020年《忽然》
  
  猛一看，地图像花花绿绿的
  草地。再猛一看
  地图像一张布满癣疥的兽皮
  ——2020年《彼得的礼拜日》
  
  一个人能用手背抓住什么？
  ——2020年《十二背后》
  
  德是一种善。死有时也是
  祖先赶在我前面
  
  春风忽然被吉祥树摸了一下头
  
  雪花，冷月上滴落一队遗精般的溃兵
  战争——和平时代仙界玩腻的游戏
  史学是关公和华雄之间的一杯水酒
  
  庙堂与江湖，启智钟前，红顶和绿帽
  在兴衰中互证，相互竖大拇指
  
  锣声已响。台下的我冒领台上的我
  像误解一部存在主义的评书
  
  人民的手指间，星光隐隐作痛
  ——2020年《佛山祖庙》
  
  哲学由康德的星空到中产阶级趣味
  
  人类啊你在何处的危险中平安？
  ——2020年《大阪小说》
  
  一首诗歌，无可撼动
  成群的诗人，一触即溃
  ——2020年《今天的放射性》
  
  玻璃的快乐像
  失身的快乐
  
  真理有时不知道自己对在哪里
  
  最快的车永远是前面那辆车
  
  两半的我，黑白相间的我
  你，他，她。交通卡中睡眠着
  一个狂妄的家伙，一个卑微的家伙
  ——2020年《地铁》
  
  暗中的我温和，只具备
  虚拟的攻击性，和疾病私奔
  ——2020年《暗中的我》
  
  怕就怕贾岛
  推敲完毕，门内和尚已经圆寂了
  ——2020年《车过贾岛路》
  
  孝庄皇太后是从多大岁数
  开始照着斯琴高娃的模样来长
  才长成了电影明星的样子呢？
  ——2020年《散漫》
  
  平安啊，我们的人民，你累
  远方的亲人，你在笑，还是忧虑？
  秋凉了，愿你被周围的邻居温暖相待
  ——2020年《今日》
  
  生活并不欠你一场艳遇，一个荣光
  ——2020年《祈祷》
  
  我不断对别人肆意修改
  ——2020年《隐秘的敌人》
  
  短短一生，缺乏灵感光顾
  长长的一生，缺乏必要的耐心
  ——2020年《一个声音告诉我》
  
  常常把主要的意思
  淹死了，就是仆人按着主人的头
  淹死了他
  ——2020年《厌烦了我的说》
  
  拜登七十了。假如别人这样说
  为人民服务——我会认为他
  在开一个比人民还大的玩笑
  ——2020年《美国大选在一位华裔家中》
  
  母亲
  赢了——愿意为儿子做任何事的母亲
  
  是爱赢了。如果不是这样
  人间早就输得干干净净
  ——2021年《川北麻将》
  
  色彩趴在季节
  的膝盖上填空，为美丽加分
  -—2021年《绿蒂的名字》
  
  故乡是夜晚的小巷尽头，打火机
  啪地一响，照亮的那张沧桑的脸
  
  命运，惊悚。土地，温暖
  故乡是我写的很笨的一首诗
  ——2021年《想起一片瓦》
  
  无数使徒般的稻米
  ——2021年《悼念袁隆平》
  
  它们的经验和目的，总是合一的
  
  它仿佛在说
  我们便如此，你看着办
  ——2021年《大象的游行》
  
  一个汉字的幽暗，幽深
  像一眼井，贯通天地而甘冽
  遁世而不自弃。绝不能
  让它退出适时的表达
  ——2021年《从一个汉字里挖一眼井》
  
  在这个无可救药的世界上
  在药片像车轮一样到处
  滚动的大街上
  闭嘴解救了一大片真理
  ——2022年《回复程维的〈解药〉》
  
  敬礼，伟大的歌者，圣人
  你磅礴、消瘦的篇章
  完全可以面对我的敬意
  ——2022年《杜甫和李白》
  
  船舶不管通向哪里
  都是通向水。世代的间隔
  ——如城门，门里门外
  所有的道路通向鞋子
  ——2022年《后世的人们看见》
  
  复杂的生活让我变简单了
  ——2022年《读者》
  
  一片鱼鳍理直气壮地拍盘子
  一只熊掌在菜单上点它自己的手
  ——2022年《时光餐厅》
  
  《罪己诏》，姑可视为
  中国古代品相很好的一篇散文
  ——2022年《夜读明史》
  
  指挥鞠躬。他用无言
  告诉听众：只能这样了，同胞们
  
  指挥致敬，向着另一个世界
  所有人在一霎那，成为亡灵
  ——2022年《为姚风先生同名照片配诗》
  
  人们是遵从道义的。一旦利益在前
  人们就把手中的道义放下了
  
  和平是中场休息，却并非
  史册上最生动最可供消费的章节
  
  多数人的聪明
  就是把蠢事做得完美到无可挑剔
  
  他袖口上的第聂伯河波涛
  不停地开裂，痛苦翻滚
  
  废墟里，一只经验主义的猫
  想跳上窗台，却摔了下去
  
  宣誓时他举起的拳头上，站着
  一个猥琐、隐身的缩小版的他自己
  
  拜登手持刀片对准东斯拉夫
  向下用力。他在空军一号舷梯上
  跌倒，又跌倒。当时我还
  以为这是领袖出行的规定动作
  
  英雄是镶嵌入民族皮肉里的金箔
  有多闪光就有多疼痛
  ——2022年《弗拉基米尔的荒凉》
  
  为表示对一头大蒜的尊重
  我也曾不断否认自己的渺小
  
  美学的本质属性是顾左右而言它
  
  所有人得的是同一种病
  认知的脸盘倒是想和宇宙一样大
  
  谁在我们思维中点燃火种？
  毕达格拉斯伸向火焰的手也许
  指向真理的一种痛感
  
  神是天父，神是安拉，佛陀
  国王选择了离他最近的那一位
  常识则幸运地选了最仁慈的那一位
  
  国王向左转——英明，向右转——
  昏庸。他的站立和坐下一事无成
  
  知识在街边遇见他曾经的妻子
  他问苏格拉底太太脾气好些了吧？
  
  他父亲拎起他像一只兔子拎起了地球
  
  所谓发明，只是偶尔看见
  真相偶尔像女人一样初次分开双腿
  
  神啊，神其实是物质，巨大的磁场
  网状。我们指肚上的斗状
  神甫只是像泻药那样起提醒、提神作用
  
  血泪滴漏，真理是时针上悬挂的烈士
  
  你能想象最终是一条
  安了芯片的鲨鱼统治地球吗？
  还是一条短信消息在统治？
  
  艺术放下一个小包袱，背上一个大的
  
  国会的味道像一大锅卷心菜只放了
  一小撮盐
  
  荣誉在某个刻度上煌煌闪耀
  在360个刻度上荣誉就慌了神
  
  生活会撞倒怎样的繁荣？
  
  锦绣文章中一位三流诗人
  被二流诗人的一个比喻压得喘不过气来
  
  无论诗和非诗都救不起今日的下午
  我在一间虚构的房子里，哑然失语
  ——2022年《非诗·偶闻之》
  
  逻辑找不到北
  久病之人意外窥见科学的私处
  
  一条鱼在西安，捧着碗讨要水
  神给了它渭河，还有一条更大的河
  
  那位名叫“错误”的同志，长得太像
  他自己了
  
  时间越来越快，一天已不足24小时
  你我把三天当作半年过是不是寻短见？
  
  猝不及防的断句，虐待对面的教授
  
  只剩成堆的标点符号的战胜国宣言
  抽干我自己的血液去喂养一个所谓的我？
  ——2023年《非诗·比较蓝》
  
  肠子和遥远的事物扭动在一起
  春天的花朵越开放就越夸张
  
  中产阶级如一个时代的水洗布围裙
  老远送来夹生饭和咸菜的趣味
  
  我和邻居的顶层设计适时出现了笔误
  两根菠菜和旁边的菠菜被一根稻秸
  团结起来。一条泳裤在阳台眺望大海
  ——2023年《非诗·A，不知道和谁》
  
  穷人在饥饿上磨亮牙齿
  
  仆人失手打碎了主人
  ——2023年《非诗·B，比较蓝》
  
  像一个迫不及待的词
  脱离了句子
  像对经典的一次改写
  把大师们吓得头歪向一旁
  2023年《初秋，那个叫而已的地方》
  
  一个大词很不可靠啊
  比如英明，比如正确——
  也许是抓阄抓来的
  ——2023年《不要相信一个词》
  
  一个错误拥有足够的体量
  它必然会成功
  一种道德的高度达到极致
  它就只好在人群中溃败
  ——2023年《好望角的领袖》
  
  北碚的月啊。这悄悄的美
  冠绝一世的美。就像怀疑
  一样的美
  ——2023年《北碚月圆》
  
  鱼头被劈开两半。厨师帮它实现了
  左眼看见右眼的意愿
  ——2023年《飞机清洁袋上的胡言乱语》
  
  这世上最高的墙是——哭墙
  
  假如国家靠不住，我怎么能依赖你
  阿巴斯，你能回答这个问题吗？
  
  这毁灭之城。哭墙的墙体内砌满血人
  
  假如人类犯错，就不得不犯
  接下来的错
  
  首领们握住旗杆，至于旗子
  是什么颜色他们并不在意
  
  人类一再地对自己犯罪
  
  不要把敌人消灭之后再把朋友变成敌人
  
  小道理是不断给大道理带来麻烦的
  
  真理的刻度并不宽
  真理也会惹得真理不高兴
  
  有时道德就是指认对方不道德
  
  首领就职宣誓，没把手放在经典上
  而是错放在了另一个人的后背上
  
  伟大的诗篇都是为被埋没而产生的
  
  新闻发言人在朗读他们的好嗓子
  ——2023年《耶路撒冷》
  
  我们都认不出地球了，只好
  这么称呼它。它将不再是“她”
  
  水啊，有好生之德的水，千万年来
  养育我们的水，包容过人类所有过错
  期待、怨怼、甜蜜与眼泪的水
  ——2023年《被羞辱的水》
  
  经书上的某个字，忽然被
  自己绊倒，被外来的意识抚摸
  
  佛的金身迫不得已
  显形，属于空无的具像化
  
  恒河正在远处搬运着此刻的她自己
  文明的昌盛与衰败并辔而行
  
  树影如一个个高人坐化
  人群首如飞蓬，四肢忙碌
  
  牧童的指尖上停留着一首唐诗
  
  黄金为本体。假如没有光芒
  黄金便什么都不是
  是黄金盗窃了光芒，还是相反？
  
  而无法勘破的学理之繁多
  仅比绝望少一点点
  
  哦，那每一朵莲花上耸立的寺院
  
  他看见了一个个他的分身
  像是被抛弃的神的孩子
  哀哭，与我对面却再不相认
  
  世事凶险，旁边不远处
  长着一张马脸的狗在独自说人话
  ——2023年《与玄奘谐行的一枝莲花》
  
  好的逻辑——
  是可以不断拆解自身的逻辑
  
  我端正地坐着，写着一篇
  以跑题为目的的文字
  
  最腻歪的是把什么什么叫做主义
  尤其是那种既老又丑的主义
  
  再散漫，你能比这首诗更散漫吗？
  
  可能？必然？不小心造成的？才华？
  我的智能工厂里天才比蚂蚁还多
  
  军舰像下饺子，唯一的缺点
  ——它不能上餐桌
  
  为什么，诗歌一到分段的时候
  我就心惊肉跳？
  
  悄悄掩藏起犯罪的几许快感
  
  投降吧，人类。把你们的膝盖
  慢慢放在地上
  ——2023年《人类分段的时候，诗歌开始分行》
  
  唐朝差点把诗写坏了
  ——2023年《啊呀》
  
  它们朝这里聚拢
  如一次次革命，团结
  踉踉跄跄的念头
  在它的名字里超拔为思想
  ——2023年《三写土林》
  
  诗行死于它自己。死于写
  ——2024年《为不可知写一首诗》
  
  “请等我一会儿”
  我知道一会儿就是地老天荒
  ——2024年《走访维特根斯坦》
  
  孤独把城市留在了夜的大街上
  ——2024年《没有谁比夜里的北京更孤独》
  
  诗歌贫穷
  它的笔尖濡染了旷世的才华
  
  地球如一位
  身上挂满乳房和奶瓶的母亲
  ——2024年《吕梁山，万年冰洞》
  
  人类的前途
  只是一次又一次抱紧自己
  ——2024年《抽象的安琪》
  
  谁也不知道
  他的膀胱里养着一条大鱼
  ——2024年《一个颓废主义的0》
  
  一次恋爱，一场子宫里的急雨
  
  两个小和尚
  打坐，各自存有心思。像两只
  小鸭子。扁嘴。像是两种
  不同的方法论
  ——2024年《刘以林的钢笔画》
  
  选本中堆满好作品的垃圾
  ——2024年《诗日记，或半日记》
  
  时间犯了哮喘病。世界这么快 
  人类的短腿和诗歌哪受得了？
  
  医院的患者，在器官发炎的同时
  不停发电。领袖的喊叫有热能
  ——2025年《埃隆·马斯克们》
  
  鸽子在半空摸到了春天的骨头
  ——2025年《协和医院》
  
  我是被石碑
  从石碑里推出来的那个人
  孤零零代替你行走于世
  ——2025年《石碑》
  
  我和五柳，隔了一个星球
  隔了一只斗笠，隔了
  一声闷闷的咳嗽
  ——2025年《出庐山机场》
  
  一首诗向一首非诗求爱
  ——2025年《一首诗向一首非诗求爱》
  
  此起彼伏
  此起起到高端，彼伏伏得不失体面
  
  除非借助了神的力量
  如果神睡着了，挣扎便毫无意义
  
  我万米高空的视角
  同时也是一只牡蛎的视角
  ——2026年《NX0002航班上的<澳门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