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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健诗精选十首点评

2026-04-15 作者:李霞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李霞,诗人,评论家,媒体人。河南省诗歌学会副会长,河南省诗歌创作研究会副会长。第三届中国桂冠诗歌奖评委。中诗网点评专家。
  陆健是当代诗坛一位风格独异、难以被简单归类的诗人。如果说他是个人化写作的代表性诗人也许就是靠近了他。
  程光炜(批评家、中国人民大学教授):陆健对新锐诗、叙事诗、纪实诗都进行过很多尝试,写下了许多令人难忘的诗篇。他实际是用自己勤奋的笔写出了“一个人的诗歌史”。
  洪烛(诗人、作家):在我眼中,陆健是一位横穿三个时代的诗人。无论新时期诗歌的青铜时代、黑铁时代还是白银时代,他都没有缺席,无愧为当代诗坛的一棵常青树。同时,作为谦和的兄长,他很有韧劲,狂劲儿全内敛在作品里。
  李犁(诗人、评论家):陆健是一个了不起的诗人,而且有责任感、有使命意识。他的多数诗歌是举重若轻,从容看天下,有一种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感觉。
  沈奇(评论家、诗人):《名城与门》为他开启了一扇特异不凡的独在之门……他以诗歌史的角度而言,说陆健独辟蹊径,填补了当代诗歌的一片空白,也不算过分。书中状写人物时,状貌、传神、通灵,皆渺渺数语而全得之,是当代诗歌中颇具经典意味的绝唱。
  杨吉哲(诗人、评论家):陆健是站在人类生活的全部历史和经验上说话的诗人,显示了自身的某种大师气质。《伊丽莎白二世》是其艺术创造中的一座炫目的高峰。
  陈仲义(诗歌评论家):陆健的国际题材长诗系列为诗歌写作的环形山,以跨文化视野重构诗意版图,全国独此一家。
  顾偕(诗人、广州市作协副主席):陆健首先让我想到他应当是诗坛的罗宾汉,长年在心灵的陆地一路奔驰,似乎永无抵达却也乐此不疲。他有一颗忧思悲悯之心。
  单占生(诗人、评论家):几十年来,诗人陆健始终活跃在中国诗坛之内,同时又超越于各种流派之外,这大概是大家的共识。
  叶延滨(诗人、评论家):陆健的诗歌是一个非常值得研究的现象,因为陆健在当代诗歌中是一个比较独特的诗人,他的诗歌创作几十年,在诸多的风潮流派中,保持了自己的创作个性……在各个风潮中不同的领军人物逐渐消失的时候,陆健仍然占据着自己的位置。
  刘伯温诗歌奖评委会:陆健的诗在平易、自如的叙述中,情感如汩汩清泉,在宽厚的大地上冲开一条令人神往的母亲河。诗中多维度描绘出母亲形象,以朴实无华的语言,展现了诗歌写作的一种精良品质。
  百度百科:陆健坚持自己的独立诗性和超越目光,致力于在流行审美范畴之外探寻新的诗歌可能,被誉为“不可复制的诗人”。
  陆健(1956—)出生于河北沧州,在河南洛阳读完中小学,下乡插队四年半。1978年考入北京广播学院新闻系。曾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河南省文联工作,1996年任教于北京广播学院(中国传媒大学)至退休,教授。1982年开始发表作品,在国内外出版诗集《名城与门》《非典时期的了了特特博士》《马赛克拼图》《一位美轮美奂的小诗人之歌》《我称之为光明》《AI和报信鸟》等30部。获多种文学奖。1991年加入中国作协,第四届中国诗歌学会常务理事。
  大海捞针般选读陆健的作品,从作品说诗人创作,这是认识一个诗人唯一有效的办法。

  1.《吴中所见》

  雪的白,天的空
  裹着泥腥味的稻米,等等
  丹顶鹤额上那一抹自由主义的红

  2021年10月4日

  一首三行的微型诗,却容纳了一个政治寓言、一个美学判断,和一个地理志的切片。“吴中”是江南的旧称,历来是文人墨客笔下的温柔乡、鱼米乡。但陆健的“吴中所见”,看到的不是小桥流水,而是一个被意识形态渗透的自然。
  “雪的白,天的空”——这是典型的中国山水画意境,留白、素净、超然物外。“裹着泥腥味的稻米,等等”——这是大地、生产、烟火气。“泥腥味”是对“稻米”的去浪漫化处理,它提醒我们,江南不仅是诗意,更是劳作、泥土、甚至粪肥的产物。前两行构成了一个传统与现代、精神与物质之间的张力场。
  但第三行彻底打破了平衡:“丹顶鹤额上那一抹自由主义的红”。丹顶鹤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仙禽,象征高洁、长寿、超脱。它额上的红色,本是自然的造化,陆健却将其命名为“自由主义的红”。这是一次极具挑衅性的语义嫁接。在当代中国语境中,“自由主义”是一个敏感、暧昧、时常被污名化的词汇。将它与丹顶鹤的红色并置,至少产生了三重效果:第一,它赋予了丹顶鹤一种政治人格,使其从自然物变成了意识形态的承载物;第二,它暗示“自由”在当下中国的处境——它只是一抹“红”,醒目但孤立,附着在一个日益稀少的物种身上;第三,它用“红”这个在中国具有强烈政治象征意义的颜色,与“自由主义”强行组合,制造出一种语义上的爆炸:既是对“红色”正统性的挪用,也是对“自由主义”本土化的嘲讽。
  更微妙的是,这一抹“红”是“额上”的——它是鹤的天然标记,但也可以被理解为一种烙印,一种被迫佩戴的标识。在“雪的白,天的空”与“泥腥味的稻米”之间,这抹红显得格外突兀,像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陆健用短短三行,完成了一次对自然、政治、诗学三重维度的压缩,其辛辣之处在于:他让那只丹顶鹤,在江南的山水与稻米之间,独自顶着一抹无法被同化的“红”,站在那里——既不飞翔,也不低头。

  2.《医院和坏人》

  口腔医院的十一层大楼
  对准了——咱北京一千万人口

  最正常不过了。我们是以“口”
  来计算人的数量的
  比如男人、女人;好人、坏人
  大家一定要从这儿出门
  一定要发出美妙的声音

  我说,“医生,我这个坏人”
  医生藏在口罩后面礼貌地纠正我
  “你这个——病人”

  我私下想,进了这大门的人
  不是这儿坏了就是那儿坏了
  不是骨头坏了,就是肉坏了
  说坏人难道污蔑谁了吗

  但挨了批评,必须接受意见
  这是我多年的处世经验
  我点头无数,点到脑袋麻木
  我指着头部:“这儿不舒服”

  “那儿有病?上神经科呀
  你这个坏人——说错了
  你这个病人,一定不要别有用心”

  2004年12月15日

  陆健在这首诗里,用一种近乎荒诞的黑色幽默,撬动了语言与权力之间那道隐秘的裂缝。“口腔医院”是一个绝佳的隐喻场域——它既是生理意义上的诊疗空间,更是话语被规训、被矫正的象征场所。诗人敏锐地捕捉到“口”的双重性:它既是计量人口的单位,也是发声的器官。当“一千万人口”被“十一层大楼”对准时,我们看到的不是医疗资源的配置,而是一种话语权力的俯瞰。
  全诗的转折发生在“好人/坏人”与“病人”的语义置换中。诗人自称“坏人”,医生礼貌地纠正为“病人”——这个纠正看似温和,实则是一种话语规训。在医学话语体系里,“坏人”是道德判断,是越界的、不科学的;而“病人”是医学客体,是可控的、可治疗的。但诗人偏偏要戳破这层窗户纸:“进了这大门的人/不是这儿坏了就是那儿坏了”。身体器官的“坏”与道德人格的“坏”,在汉语的“坏”字里本就是同源。医生的纠正,不过是用一套专业术语掩盖了更根本的暴力——医院这个空间,本质上就是在对“坏”进行管理和改造。
  更值得玩味的是诗人的“处世经验”:“挨了批评,必须接受意见”、“点头无数,点到脑袋麻木”。这不是懦弱,而是一种生存的表演性妥协。他用近乎自嘲的方式,暴露了在话语权力面前个体如何通过“点头”来换取安全。但诗的结尾再次上演了同样的语言游戏——当他指着头部说“这儿不舒服”时,医生再次用“别有用心”这个道德判断来回击。这一循环揭示出:在权力的话语体系里,你永远无法单纯地做一个“病人”,你随时可能被扣上“坏人”的帽子。
  陆健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直接批判医疗体制或语言暴力,而是通过一个日常的诊疗场景,让语言自己暴露了它的政治性。诗人在这场语言的角力中,始终扮演着一个看似顺从实则清醒的“坏人”——他用自己的“坏”,照出了那个秩序井然的世界里,无处不在的“病”。

  3.《周末生活》

  太太观赏电脑的亚洲电影
  儿子在手机上浏览欧洲科技
  干脆,我捧起一本写美洲的书

  我们一家三口,就这样
  把世界抱着,把世界狠狠地爱着

  屋子很安静,天气也晴好
  中午了,谁也不抬头
  谁也不提做饭的事。就这样爱着

  好像要比一比耐力,比比
  亚洲,欧洲,美洲
  谁最能抗住饿

  2020年5月11日

  这是一首以“爱”为名、却将中产阶级家庭生活的空洞与自恋暴露无遗的诗。表面上看,它描绘了一幅温馨和睦的周末图景:一家三口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数字或纸质世界里,通过媒介“拥抱世界”。但陆健用他惯常的冷眼,在这幅图景上撕开了一道裂缝——那道裂缝,就是“饿”。
  “把世界抱着,把世界狠狠地爱着”——这个“狠狠地”用得极妙,它暴露了一种近乎贪婪的占有欲。但问题是,他们抱着的、爱着的,真的是“世界”吗?太太面对的是亚洲电影的影像,儿子接触的是欧洲科技的资讯,父亲阅读的是关于美洲的书。这不是在拥抱世界,而是在拥抱关于世界的符号、信息、想象。他们各自被困在由媒介构建的平行宇宙里,彼此之间没有真正的交集,只有地理概念上的“分工合作”。这种“爱”,是一种虚拟的、消费主义的、不费吹灰之力的爱。
  而“谁也不提做饭的事”则是对这种“爱”的最尖锐嘲讽。当精神上的“拥抱世界”与身体最基本的饥饿需求发生冲突时,没有一个人愿意从自己的符号世界里抽身出来,去处理最世俗、最具体、也最“不浪漫”的生存事务。于是,“爱”变成了一场耐力竞赛——比的不是谁更爱世界,而是谁更能“抗住饿”。这里的“饿”既是生理性的,也是隐喻性的:它指向那种被信息淹没却仍然精神空虚的状态,指向家庭成员之间日益稀薄的情感联结,指向一种在“全球化”幻觉中失去基本生活能力的中产阶级症候。
  2020年5月这个时间点值得注意。彼时全球疫情正酣,物理意义上的“拥抱世界”几乎不可能,于是“通过屏幕拥抱世界”成了唯一合法的替代品。但陆健敏锐地指出,这种替代品本质上是一种自我欺骗——它让人们在“爱世界”的幻觉中,连最基本的“爱家人”都做不到(连一顿饭都不愿意为彼此做)。诗的最后三行,用“亚洲,欧洲,美洲”与“谁最能抗住饿”并置,制造了一种荒诞的崇高感:全球化的宏大叙事,最终坍缩为一张饭桌前的耐力比拼。这种反讽,辛辣得让人发笑,又让人笑不出来。

  4.《小事件》

  昨晚一个声音啄破了
  我的睡眠

  “你们地球人太不把人当人了
  把别人不当人也不把自己当人
  到底你们属于低等生物”

  我急得头发都竖起来
  还没来及反驳。他又说
  “看看你们这个破地球
  整个就是一个不圆不方的
  鸟蛋在乱飞”

  骂谁啊?我可是地球的好——
  公民呢。岂容外面的家伙多嘴?
  “地球如果哪天从蛋壳里
  孵出来,怕你们承受不起”

  我心里恨恨地补充——
  “到时候看不把你拆成一堆
  电子零件。再高端也没用”
  这时候我醒了

  我左右瞅瞅,看谁不当别人
  是人也不当自己是人了?
  我上下瞧瞧,我们的地球
  怎么就被看成是一个不成熟的
  脏兮兮的鸟蛋,还乱飞?

  2022年5月21日

  这是一场跨物种的谩骂,也是一面照妖镜。陆健借一个来自“外部”的声音,对人类中心主义的傲慢进行了一次降维打击。诗中的“我”被一种未知的存在(外星人?AI?上帝?)从睡眠中啄醒,然后劈头盖脸地挨了一顿骂。而“我”的反应,恰恰是人类最典型的应激模式:先是不服气(“急得头发都竖起来”),然后是自我辩护(“我可是地球的好公民”),最后是威胁(“把你拆成一堆电子零件”)。
  但最精彩的,是这场骂战的内容。那个声音对人类的指控,直指核心:“太不把人当人了/把别人不当人也不把自己当人”。这不是在说外星人的遭遇,而是在说人类内部的相互倾轧。当人类自诩为“万物之灵长”时,却在自己的物种内部制造着最残酷的等级制——奴隶制、种族主义、战争、剥削……“不把人当人”正是人类文明的常态。而“把别人不当人也不把自己当人”则更进一步:这种异化不仅施加于他人,最终也会反噬自身,使人沦为非人。
  更具颠覆性的是对地球的比喻——“不圆不方的/鸟蛋在乱飞”。这个意象彻底解构了人类对家园的浪漫想象。地球不是什么“蓝色弹珠”,而是一个发育不良、脏兮兮、还在乱飞的鸟蛋。“鸟蛋”的隐喻暗示着:地球还处于未孵化的阶段,人类只是蛋壳里的胚胎,远未成熟。而那句“地球如果哪天从蛋壳里/孵出来,怕你们承受不起”,则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预言:一旦地球“成熟”,人类这个“胚胎”要么被淘汰,要么被抛弃。
  诗人在梦中试图以“电子零件”威胁对方,醒来后却陷入了自我怀疑。他左右瞅瞅、上下瞧瞧,试图寻找那个“不把人当人”的证据——但他自己,不也正是那个“好公民”的一部分吗?这首诗最辛辣的地方在于,它没有给出任何答案,而是让那个来自外部的审视目光,永远悬在读者头顶。那个“小事件”,其实一点也不小。

  5.《陆健先生的发呆》

  左臂靠近茶几上的烟缸
  头部略微右转,朝向窗户——
  陆健先生发呆的标准姿态

  太太说的是啊,这姿势
  一定格,便更呆,愈发呆

  一个星期来过。一个星期过来
  多少个日夜没有礼拜

  歌哭都淡了。虚妄;实在
  他发呆,“呆”的里面
  不知所由、不知所以的
  多边形的白。空白

  “木”字旁边站立的楼、树
  “木”字举起的“口”—呆
  不语。一阵鸟鸣揉乱他的头发

  2025年7月5日,11月3日修改

  一首关于“空”的诗,却写得如此具体。陆健以第三人称观察自己(或一个同名的他者)的发呆状态,将一种看似消极的精神活动,提升到了存在论的高度。诗中的“发呆”不是无意识的空白,而是一种主动的、有姿态的“悬置”——左臂、头部、朝向,都构成了一个“标准姿态”,仿佛这是一种修行,一门手艺。
  “一个星期来过。一个星期过来/多少个日夜没有礼拜”——这里的“礼拜”一语双关,既指时间的流逝,也指宗教意义上的敬拜。在“发呆”的状态里,时间失去了宗教性的刻度,变成了一种纯粹的绵延。“歌哭都淡了”则意味着情感的退场,“虚妄;实在”这对立的两极也在发呆中失去了边界。发呆不是逃避,而是进入了一个前语义的、前判断的领域。
  最精彩的部分是对“呆”字的拆解:“‘木’字旁边站立的楼、树/‘木’字举起的‘口’——呆”。这是一个汉字诗学的绝妙演绎。“木”象征植物性的、静止的生命,“口”则是发声、表达的器官。“呆”字的结构,恰恰是“口”被“木”所支撑、所束缚——表达被沉默托举,或表达在沉默中凝固。陆健将这种字形上的关系,投射到空间之中:“楼、树”成为“木”的化身,而“口”则是那个欲言又止的主体。发呆,就是“口”在“木”的上边,既不说话,也不消失。
  “一阵鸟鸣揉乱他的头发”是全诗最灵动的一笔。鸟鸣是外来的、偶然的、有生命的,它打破了发呆的静默,却没有真正唤醒发呆者。它只是“揉乱了他的头发”——一种温柔的、无意义的干扰。这阵鸟鸣,就像诗本身:它试图介入发呆的状态,但最终也只是成为发呆的一部分。
  这首诗最大的胆略,在于它敢于为“无意义”赋予形式。在一个崇尚效率、产出、表达的时代,发呆是一种奢侈,也是一种反叛。陆健用精准的语言,为这种反叛立传。他不是在写“如何发呆”,而是在写“发呆如何成为一首诗”——当语言不再试图捕捉意义,而是停留在意义的边缘,它本身也就成了一种“发呆”。

  6.《身世》

  和朋友一起来访的
  陌生人。乍一见我
  异常吃惊的样子

  “你真的不是老家
  俺隔壁的李哥啊?”

  我凭什么是你什么李哥?

  他握我手,捏捏我手心手指
  要找一个接头暗号似的

  我说,“你家乡没去过啊
  连我父亲那一代也没人去过”

  他咂咂嘴,“像,真像
  那可是少见的好人呐”
  我连忙点头,很感谢那位李哥

  以我的名义埋首乡间
  一直在做善事

  “不过李哥死了十年了。可惜”
  这次我更是惊掉了下巴

  他看看我左脸,又转到一边
  看右脸。“兴许别人传错了呢?
  我半响没回过神来

  我终于明白,我是
  挂着别人的一张脸
  在这个城市活了那么些年

  2017年10月28日

  这是一首关于身份、替身与死亡的诗,其恐怖之处不在于任何血腥或惊悚的描写,而在于那种温和的、日常的、近乎亲切的“认错人”。陆健在这里触及了一个存在主义的核心焦虑:我是谁?当别人如此笃定地把你认作另一个人,甚至通过“捏捏手心手指”这种近乎亲密的动作来验证时,你的自我同一性便开始松动。
  那个陌生人寻找的“李哥”,是一个“少见的好人”,已经死了十年。而“我”被认作他的替身,甚至“我”自己也“很感谢那位李哥/以我的名义埋首乡间/一直在做善事”——这里出现了身份的颠倒:不是“我”像李哥,而是李哥“以我的名义”在行善。仿佛李哥是“我”的一个分身,在乡间默默替“我”活出一种“好人”的人生。这种颠倒,暗示着身份的本质可能不是唯一的、固定的,而是一种可以交换、可以借用、甚至可以由死者代为履行的符号。
  当陌生人说出“不过李哥死了十年了”时,诗歌突然转向了另一个维度:如果“我”像的那个“好人”已经死了,那么“我”的存在,是否也带上了一种死亡的气息?陌生人随后“看看我左脸,又转到一边/看右脸”,这个动作像是在辨认一个死者的面容是否在生者身上复活。而“兴许别人传错了呢?”这句话,则彻底动摇了所有叙述的可靠性——也许李哥没死?也许死的不是李哥?也许“我”就是李哥,只是失去了记忆?
  诗的最后一句“我终于明白,我是”被截断,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悬停。根据图片中的文字提取说明,原稿在此戛然而止,可能为故意留白。这个“未完成”的状态,恰恰是这首诗最深刻的完成——因为身世从来就不是一个可以被完整叙述的故事,它永远在“我是”之后,被沉默或他人的目光所打断。陆健用这个断裂,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我们的身份,最终是由他人的记忆、误认和死亡来定义的。那个悬置的“我是”,既可能指向“李哥”,也可能指向“谁也不是”。这种不确定性,比任何确定的答案都更令人不安。

  7.《十个人民》

  9月27日晚。纽约某地铁站
  钢琴家海野雅威被八名男女
  殴打。这位日本人右肩和手臂
  骨折。也许以后他的钢琴
  只能演奏悲剧。这八位人民
  假如每个人都不是人民的话
  人民就成了空心词。无法成立
  就成了怎么称呼都可以的东西
  这八位人民将这位人民痛殴
  还说以为打的是中国人。使我
  这位中国人民是可忍孰不可忍
  人民在打人民的耳光。啪啪响
  人民把人民推倒在地,再踏
  一只脚,想使他永世不得翻身
  这样的人民我宁肯不作

  2020年10月12日

  这是一首用“人民”这个词把“人民”这个词凌迟处死的诗。陆健选择了一个真实的新闻事件——日本钢琴家在纽约被群殴——作为引爆点,但他真正的目标不是暴力事件本身,而是那个被神圣化、集体化的政治符号:“人民”。
  诗歌的逻辑推进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解构:如果施暴的“八名男女”是人民,那么受害的钢琴家也是人民。那么,“人民在打人民”。这个同义反复的陈述,暴露了“人民”这个词的空洞性——当所有人都是人民时,人民就什么都不是。陆健更进一步指出:“假如每个人都不是人民的话/人民就成了空心词。无法成立/就成了怎么称呼都可以的东西”。这是一记釜底抽薪:如果一个词的外延无限大,它的内涵就无限趋近于零。
  对种族主义逻辑的暴露:“还说以为打的是中国人”。施暴者的动机建立在一种模糊的、转移的仇恨之上——不管你是日本人、中国人,只要是“亚裔”,就是可攻击的目标。而诗人作为“中国人民”,在这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身份困境:他应该为同胞被当作攻击目标而愤怒?还是为这种以“人民”之名的暴力而愤怒?他的回答是:“人民在打人民的耳光。啪啪响/人民把人民推倒在地,再踏/一只脚,想使他永世不得翻身”。最后一句直接挪用了一段经典政治话语,将其中的压迫者与被压迫者关系完全翻转——曾经是“人民”翻身做主人,现在是“人民”让别人不得翻身。
  “这样的人民我宁肯不作”——这是全诗最决绝的一句。它宣告了对“人民”这一身份的弃绝。在一个“人民”已经被暴力、仇恨和空洞修辞所掏空的时代,拒绝成为“人民”,反而成为保持人性最后的可能。陆健没有提供任何替代性的政治想象,他只是冷冷地指出:当你所归属的集体以“人民”之名行暴民之实时,个体的唯一尊严,就是与这个名字划清界限。

  8.《姚雪垠在1990》

  ……………
  ……在眼睛后面
  ……由白头发跟着…
  ……………………
  危险在关外吴三桂帐下
  闯王的名驹…………
  ………………………
  ………………
  北京城马蹄音万点梅迹
  ……空中十指连弹……
  ………………………从
  雕花窗户望出去——
  煤山上哪株槐树最好
  ………………………
  …好……好……好……好…
  一滴千年的泪今天才找到脸颊
  ……………………
  ……………………………
  ………………

  1990年6月8日

  这是一首写给历史、写作家、也写给时间本身的诗。姚雪垠,长篇历史小说《李自成》的作者,在1990年——他八十岁之际——被陆健以一种近乎超现实的方式,置于明末历史的现场。诗中的“姚雪垠”不再是一个当代作家,而是一个穿越者,或一个历史幽灵的见证者。
  诗的排版极具视觉冲击力:点号、省略号、不规则的断行,制造出一种史笔如铁的滞重感与碎片感。“在眼睛后面”与“由白头发跟着”构成了一个极简的肖像:一个老人,目光穿透现实,而白发如随从般紧随其后。这双“后面的眼睛”,看到的是三百多年前的“关外”、“吴三桂帐下”、“闯王的名驹”——这些符号瞬间将读者拖入明亡清兴的宏大叙事中。
  “北京城马蹄音万点梅迹/空中十指连弹”是两个高度凝缩的意象。马蹄声如梅花印,既是暴力的行军,也是诗意的落点;“空中十指连弹”则让人联想到命运的手在拨弄历史的琴弦——也可能是作家姚雪垠本人的手,在稿纸上编织这万千历史细节。
  震撼的是最后几行。“从/雕花窗户望出去——/煤山上哪株槐树最好”。煤山,崇祯皇帝自缢之地。那株槐树,是帝国崩塌的最终见证。而“哪株槐树最好”这个问句,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审美距离,将亡国之痛转化为一个园艺学问题——这种转化,正是历史书写者所面临的永恒困境:如何在对惨烈的凝视中,保持形式的优雅?
  “…好···好···好···好…”这几个“好”字,每个都用一个点号隔开,像是一次次迟疑、一次次确认、一次次哽咽。它们是对“哪株最好”的回答,也是对“历史是否值得书写”的回答。最后,“一滴千年的泪今天才找到脸颊”——这是全诗的点睛之笔。那滴泪从崇祯自缢的1644年,流到姚雪垠落笔的1990年,流了三百多年,终于找到了一副脸颊可以滑落。这是历史与个人、悲剧与书写之间,最迟来却最确凿的相遇。

  9.《脸写在生活上》
  ——和程维诗作《生活写在脸上》

  脸写在生活上
  生活不让写。脸掉在尘土中
  生活说,生活不需要的
  东西,别拿来烦我
  脸说是的是的
  脸掉在尘土中
  我的脚不小心踢到了我的脸

  2021年12月11日

  这是一首只有九行的短诗,却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叙事、一次哲学思辨,以及一次令人头皮发麻的自反性暴力。作为对程维《生活写在脸上》的唱和,陆健将主宾关系完全颠倒:不是“生活写在脸上”,而是“脸写在生活上”。这一颠倒,瞬间改变了权力的方向——脸不再是生活的被动承载物,而是主动的书写者。
  但“生活不让写”。这是全诗的第一个转折,也是暴力的起点。生活拒绝被脸书写,它只需要脸作为一个被动的、承载“生活痕迹”的表面。脸想要主动,想要表达,想要在“生活”这块底板上留下自己的印记,却被粗暴地拒绝。于是,“脸掉在尘土中”。脸从它应有的位置上脱落了——这不是简单的“丢脸”,而是一种存在的跌落:当脸不再被允许书写,它连被书写的资格也失去了,它只能像一件废物一样,掉在尘土里。
  “生活说,生活不需要的/东西,别拿来烦我”——这是一种彻底的去人化。生活(一个抽象的、总体性的力量)将脸(个体身份、尊严、表达的象征)宣布为“不需要的东西”。脸的回应是“说是的是的”——一个被侮辱者、被排斥者的顺从。这一幕让人想起卡夫卡笔下的审判:被告永远在点头,永远在承认自己根本不明白的罪名。
  但最令人拍案叫绝的是最后两行:“脸掉在尘土中/我的脚不小心踢到了我的脸”。这是一个主体分裂的瞬间。“我”的脚,踢到了“我”的脸。脸,那个本该是“我”最核心的部分,现在躺在地上,被“我”自己的脚踢到。这意味着“我”已经不再认同这张脸,“我”的身体已经分裂为两个部分:行走的、服从生活的部分,和被遗弃的、想要书写的部分。当脚踢到脸时,不是一次意外,而是一次无意识的自我践踏。陆健用这个残忍而精准的意象,揭示了当代人最深的异化:我们不仅被生活剥夺了书写自我的权利,我们甚至还亲自参与了对自我的践踏,而我们对此毫无知觉。

  10.《为不可知写一首诗》
  ——致马启代

  为不可知写一首诗

  多么神奇
  有时候是多么诡异的不可知啊

  这个世界太大了
  不可知同样大
  一首诗太小。甚至更小

  这个世界又如此地狭窄
  而诗宽阔,进不去窄门

  用语音构筑的天地
  破碎的诗行,流泪的诗行
  无处落脚的它
  累死在半空,安放在云层里

  诗行死于它自己。死于写

  2014年5月27日

  这是一首关于“诗”的元诗,也是一首关于“无能为力”的供状。陆健在此扮演了一个西西弗斯式的角色,只不过他推上山的不是石头,而是“诗行”——但结局同样是坠落。诗的开篇便设下了一个巨大的认知悖论:“不可知”是无限的、诡异的,而“诗”是渺小的、脆弱的。这种体量上的不对等,构成了全诗的根本张力。诗人清醒地意识到,用有限的语言去捕捉无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注定失败的狩猎。
  但陆健的深刻之处在于,他并未将这种失败浪漫化,而是将其推向一种近乎残忍的自反性:“诗行死于它自己。死于写”。这不是哀叹,而是一种冷峻的诊断。诗歌的死亡并非源于外在的压迫,而是源于它自身的“宽阔”——那种试图包罗万象的野心,恰恰让它“进不去窄门”。这里的“窄门”一语双关,既指现实世界的具体性与局限性,也暗指信仰、真理或生存本身的逼仄通道。诗太宽阔了,宽阔到无法在任何具体的事物上真正落脚,只能“累死在半空,安放在云层里”——一个悬浮的、无根的状态。
  陆健将这种困境追溯到“写”这个行为本身。写,本应是赋予存在以形式的动作,在这里却成了谋杀的工具。这不是在否定写作,而是在揭示写作内部的虚妄:当语言试图构建“天地”时,它首先瓦解的是自身的确定性。那些“破碎的诗行,流泪的诗行”,与其说是情感的流露,不如说是语言在自我撕裂时发出的呻吟。
  这首诗最不同凡响之处,在于它拒绝为诗歌提供任何救赎性的出路。它不诉诸于“过程即意义”之类的安慰,而是冷冷地直视诗歌在当代语境中的尴尬处境:既无法与“不可知”的宏大抗衡,也无法屈就于“狭窄”的现实。诗成了无家可归的幽灵,它唯一的归宿,就是它自己制造的坟场。
  2026年4月于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