侨批

一

泪是倒灌的海
从不喧哗
老屋的肺里
藏着一叠没有邮戳的潮汐

二

海风裹挟着离别
新郎被风带走
炊烟瘦了
田垄弯了
阿嬷的腰逐渐也弯了
她把雨咽回眼底
字字平安
像缝补一件看不见的衣裳
岁月无情，青丝落成雪
落在未拆封的南洋
真相来的时候很轻
像一片叶子落地
她只一句
“橄榄菜凉了没”

三

阿公的字
瘦得像远方的桅杆
歪斜地爬过纸页
薪水，布料，我很好
从不说疼
疼是纸背面
晕开的墨
他在曼谷的铁皮屋里
把自己熬成灯
一笔一划
怕家书断在海上
怕儿女长大
在信里长出陌生的脸
纸太短
海太长

四

一个叫南枝的女子
接过陌生的笔
替死去的人
活成信上的魂
十八年
把自己写成他的名字
把嫁衣叠进箱底
台风撕碎真相
碎纸飞成海鸟
后来她忘了所有人
忘了自己的名字
却记得，“咸猪肉收到了吗”
海不懂
这是人间最重的
情

五

南洋不是歌谣
是铁皮屋顶的雨
是赤道下
晒不干的衣襟
侨批薄薄
压着整片海的重量
一代人去了
再也没有回来
只有信，反复上岸
替骨肉
回乡

六

信落水的姿势
和相遇时一样
命运是重复的弧线
阿嬷的梦
还是那个少年
踏月归来
醒来，眼前仍是
空
半生等一个人
半生被一个人等
半生
一生

七

原来侨批
不是情书
是老屋最后的
呼吸
是阿嬷把一生
折成薄薄一页
寄给
没有地址的
岁月
海很蓝
蓝得像一个
从未说出口的一个
善意的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