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骨承风月 山河作诗行
——论汤红辉《司马的庙堂与江湖》《在西域》两组行吟诗
2026-05-27 作者:刘晓平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次
汤红辉的行吟诗走出了一条新路:以渊博的历史积淀为根基,避免怀古诗的浮泛;以真实的行走体验为依托,摆脱山水诗的套路;以人文关怀为底色,让诗歌既有文学美感,又有思想重量。写历史,不沉溺于过往的悲喜,而是提炼风骨与智慧;写山河,不执着于表面的风光,而是挖掘土地的文化与生命。
自古诗人有二途:一者伏案观史,于故纸风月里叩问人心兴废;一者仗履天涯,于旷野山河间安放诗魂行吟。当代诗人汤红辉以两组力作《司马的庙堂与江湖》与《在西域》,将历史哲思与大地情怀两两相融,一枕唐史清月,一揽西域长风,为新时代行吟诗立起一方鲜明标杆。这两组诗作,既是个人生命情志的抒发,亦是文旅相融语境下,诗人行走大地、回望文脉的深度书写,让千年诗心在庙堂与江湖、中原与边塞的双重空间里,重新焕发出蓬勃生机。
行吟,本是中国诗歌最古老的精神范式。自屈原泽畔行吟起,诗便不再囿于书斋方寸,而是与人的行走、见闻、感悟相伴相生。汤红辉重拾诗笔,恰逢张家界国际旅游诗歌节深耕文旅融合之际,可谓人生有缘,我俩因诗结缘,从2018年第二届张家界国际旅游诗歌节开始,我俩携手同行,为打造现代文旅融合的行吟诗派,以网刊《行吟诗刊》为阵地,倡导“行吟中国”, 以张家界市文联牵头为主办方,红网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为承办方,商务合作主(承)办了五届(第一届主承办都是张家界市文联)张家界国际旅游诗歌节,其根本目的就是打造全国的行吟诗人。汤红辉不忘初心,早已让他从单纯的写作者,变成了行走华夏、以诗载道的践行者。10年来,他重拾诗笔,不断写作,出版了《月光流过人间》等作品。《司马的庙堂与江湖》《在西域》两组诗歌,正是他行走、沉淀、思考后的厚积薄发:一组锚定历史纵深,以柳宗元谪居永州为精神坐标,拆解庙堂理想与江湖人生的永恒命题;一组铺展地理旷野,踏遍新疆大地,在山川风物中读懂边塞历史与人间百态。一内一外,一古一今,一静一动,构成了完整而立体的诗歌世界。
组诗《司马的庙堂与江湖》五首,以公元805年永贞革新为历史切口,将柳宗元贬谪永州的人生际遇,化作映照大唐兴衰、士人风骨的一面明镜。诗人没有停留在简单的怀古咏叹,而是跳出单一的人物叙事,在个人命运与时代国运的交织中,挖掘古典文人的精神内核。“唐朝一片冷月”,开篇便以清冷月光统摄全篇,月色穿越千年,既落在谪臣单薄的衣衫上,也覆在盛世由盛转衰的版图之上。庙堂是士人毕生追逐的理想之地,是兼济天下的抱负所在;而当理想破碎,贬谪之路便通向江湖。汤红辉笔下的江湖,从不是避世的桃源,而是“每一处江湖都是修行的庙宇”,这一句道破了千年谪客的精神归宿:仕途失意不是人生的终点,心性的磨砺、精神的自守,才是颠沛岁月里最珍贵的修行。
诗人以细腻的意象串联起历史情绪:掸去衣上旧尘,是与过往功名的和解;被月光打湿的衣衫,是无人理解的孤清;而最终落笔于“大唐的风度”,则完成了情感与思想的升华。他看见的不只是一个柳宗元,更是一代又一代心怀家国的文人:身居庙堂,则鞠躬尽瘁;流落江湖,则不改风骨。诗歌以风月写历史,以物象喻心境,把厚重的王朝更迭、坎坷的人生遭际,揉进温柔又苍凉的诗意之中。历史不再是冰冷的纪年与事件,而是可触、可感、可共情的生命体验,这便是“熟悉历史写风月”的至高境界——以史为骨,以情为肉,风月为表,风骨为里。
如果说《司马的庙堂与江湖》是向内求索,叩问千年文人的精神谱系,那么《在西域》八首组诗便是向外行走,以辽阔山河为纸,以旅途见闻为墨,书写大地的诗意与哲思。西域,自古便是中华版图上极具传奇色彩的地域,大漠、冰川、古城、胡杨、绿洲,每一寸土地都叠印着丝路文明、边塞史诗。汤红辉踏行塔什库尔干、喀什、莎车、和田、龟兹,足迹所至,目光所及,皆是诗材。他摒弃了传统边塞诗常见的苦寒悲切,也不刻意渲染异域的猎奇风光,而是以平视的姿态融入旷野,在风物之中体察生活、参悟大道。
阳光穿过石头城,是历史光影在古老城池上流转;偶遇家乡黑茶,于千里异域触碰故土温情,山水相隔,乡情相连,让苍茫西域多了人间烟火;慕士塔格冰川凝立万古,胡杨扎根荒漠生生不息,自然风物的坚韧,暗合民族生生不已的精神;一只土拨鼠、一座故城、一次夜宿,微小的生灵、平凡的旅途片段,都被诗人赋予生活哲思。行走西域,行的是脚下之路,吟的是心中之诗。在这里,山河不再是单纯的审美景观,而是承载历史、滋养灵魂的母体。龟兹古城的残垣、丝路古道的风沙,串联起东西方文明交融的过往;大漠生灵、戈壁草木,诠释着生命本真的力量。诗人行于山河之间,诗兴随步履而生,诗情随天地舒展,完美诠释了“行走山河好行吟”的当代内涵。
两组诗作,一史一山,遥相呼应,共同构建起汤红辉独有的行吟诗学体系。从诗学理论层面观之,其创作兼具三大特质:其一,历史在场性。诗人不做隔空怀古,而是让历史人物、历史场景走进当下审美,打通古今精神壁垒,让千年文脉在当代诗歌中延续;其二,大地主体性。行走不是诗歌的背景,而是创作的本体,人在天地间行走、感悟、思考,诗歌便成为人与山河对话的语言;其三,文旅相融的时代性。十余载深耕旅游诗歌、推动文旅融合的经历,让他的诗歌天然带着“行走”属性,跳出书斋文学的局限,让诗歌走出刊物,走向山川大地,走向大众视野。我以为:这两诗作,称得上他的代表作。
在当下诗歌创作语境中,不少诗作要么沉溺于小我情绪,格局局促;要么空谈历史,空洞无物;要么描摹风景,流于表面。汤红辉的行吟诗却走出了一条新路:以渊博的历史积淀为根基,避免怀古诗的浮泛;以真实的行走体验为依托,摆脱山水诗的套路;以人文关怀为底色,让诗歌既有文学美感,又有思想重量。写历史,不沉溺于过往的悲喜,而是提炼风骨与智慧;写山河,不执着于表面的风光,而是挖掘土地的文化与生命。庙堂之志、江湖之心,中原文脉、西域风情,在他的笔端水乳交融。
行吟之路,自古漫漫。从屈子行吟泽畔,到唐人边塞放歌,再到今日诗人踏遍华夏,诗歌始终与行走相伴,与家国相连。汤红辉重拾诗笔十余载,以笔为桨,以足为舟,泛舟史海,漫步山河。《司马的庙堂与江湖》与《在西域》这两组佳作,是他个人创作的巅峰之作,更是当代行吟诗、旅游诗歌的典范之作。他用诗句证明:真正的行吟诗人,既要读透万卷史书,读懂岁月风月;也要踏遍万里山河,倾听大地心声。
史有风骨,风月有情;山河万里,诗行不息。愿这位坚守初心的行吟诗人,继续步履不停,以诗为炬,穿行于历史长河与华夏山河之间,让千年诗韵,在新时代的文旅大道上,一路高歌,生生不息。
附汤红辉诗作:
1)、司马的庙堂与江湖
汤红辉
题记:
805年,因永贞革新失败,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至815年诏书回京。永州10年中,他游历山水,写下《永州八记》,写景状物,多所寄托,开创山水散文一派。
1 唐朝一片冷月
长安街,酒肆内觥筹交错
柳宗元搀扶老母登上赶往邵州的马车
半路马蹄声急,一纸御旨直指永州
回望长安一片冷月
湘江之上,逆水行舟
无酒无肉,瘦弱的身影站立成一个逆袭姿势
渔翁在西山烧竹煮饭,清香直达船舱
恍惚间欸乃一声山水全绿了
湘水、潇水、愚溪
弱水三千,独选愚溪作伴
从此庙堂渐远
而江湖和人心只隔着司马薄薄的青衫
2 司马掸了掸衣上的旧尘
雪一直下
自京师而来,经衡岳,盖满整个潇湘
这洁白无瑕的地毯从长安径直铺到永州
柳宗元扶正衣冠,昂首踏上龙兴寺的台阶
这让他想起大明宫上早朝的情景
轻倚北窗,拿起贝叶书
他看见姜子牙渭水持竿,终是等来了文王
窗外渔翁垂钓,千万孤独感动蓑衣上每根神经
发出时代的颤音
于是他随手写下了一些诗句
其时,异蛇仍深眠于冻土
蕉叶在绿天庵外寒风中齐诵梵音
爆竹声起,该是过年了吧
司马掸了掸衣上的旧尘,把庙堂暂且放了下来
3 月光打湿了司马的衣裳
长安无事,雪早已停
司马已有了自己的一片江山
湘水远隔,在西山与法华寺之间画了一笔
走出一条光可鉴心的小路
钴鉧潭、西小丘、小石潭、袁家渴
还有石渠、石涧、小石城这些贱如草芥的景致
在《永州八记》中依次如北斗排列
司马入乡随俗,活成南蛮村民的样子
穿行乡野不畏“触草木尽死”异蛇
临江而过不惧毒虫射工
花四百文买下愚溪边一块荒地
披荆斩棘,近水筑草堂
呼朋唤友对酒当歌醉卧怪石之上
梦见先贤李白大叫“天子呼来不上船”
一梦醒来,不知是秋露重
还是月光流过愚溪打湿了衣裳
4 每一处江湖都是修行的庙宇
哪一片雪来自北方
哪一些雪花产自潇湘
纷纷扰扰之后,落入愚溪安然接受水的命运
结庐在溪畔,学会与一条河流握手言欢
学稗子弯腰,也隐敛芦苇白头的执着
每一处江湖都是一座修行的庙宇
端坐莲台的终是自己肉身
大唐的第一片秋叶在林间划着美丽弧线
可曾听见落地的声响
一只麋鹿惊起司马的怅然若失
长安,马蹄声疾
司马,走下莲台
5 大唐的风度
白日放歌须纵酒,酒就不喝了
柳宗元昂首站立船头引吭高歌
南岳衡山上的梅花全开了
美丽得比雪花还令人动容
一些白色花瓣掉落,逐水送行
他向着零陵方向躬身作揖
马上要回到长安名园了
那些从南岳移植过去的桂树、花草
从此陪伴在龙兴寺边隐忍着迟迟不肯开放
手抚诏书,大唐的风度仍在
白云间,北归大雁正无声无息地振翅飞行
2)、在西域(组诗)
汤红辉
阳光穿过塔什库尔干石头城
乱石成堆,与断壁残垣相互扶持
但不是这座城池名字的唯一由来
沿着栈道穿行
高原反应提醒我们必须放慢脚步
也许才能跟得上二千多年历史的节拍
西域风反复擦拭几块土丘
一直没有消磨帕米尔高原的意志
玄奘法师讲经处,阳光从蒲犁古国照射过来
满地石头尽显功德
隔着金草滩相望,塔什库尔干河低眉不语
远处的慕士塔格峰雪山抬起头来,轻轻瞥了我一眼
在喀什遇见家乡黑茶
坐在喀什古城东巴扎巷店铺门口
头戴库勒塔帽的古丽端着土陶茶碗
琥珀色水面零星飘着的几片茶叶
在茉莉花香中旋转浮沉
昆仑山顶的千年雪风吹皱一碗茶汤
资水和叶尔羌河泛起相同的波纹
我一眼认出这是来自家乡湖南的黑茶
就像遇见走失多年的亲人
就像此刻走在古城的街头
阳光穿过胡杨树叶倾泻而下
我一手紧挽妻子的温暖,一手牵着女儿
生怕一个转身,西域的人流就会把她们淹没
过莎车
尚未入城,却已身处莎车古国
几个维族大叔在榆树下铺开毯子小憩
古城废墟黄土堆下,一只蝉在弹奏龟兹乐古意
天山遥远,昆仑山没有遗忘
只把雪水融入叶尔羌河,润育绿洲、瓜果
还有能歌善舞的子民
几片雪花凉意吹落在热瓦普热情琴弦上
十二木卡娒的音乐响起,掌声献给历代传承人
也向沉睡的阿曼尼沙王妃致敬
三千多年了,满城湖蓝色的圆形拱顶不曾挽留一位过客
她的反义词在现代语境下翻译,应是游牧或者远方
慕士塔格冰川
眼见为实
凯凯冰层不是神话中万丈白发
而是万年时间的凝固
骑天马而来,除了缰绳两手空空
只能用高反表达我们的敬畏
在5000米海拨的山峰叠起玛尼堆
每一堆都是昆仑
冰水沿着山体而下
在半空中被风吹碎,飘落乱石缝隙
然后流入塔尔干河、叶尔羌河
一路护送我们到喀什
昆山片玉,遍地花开三千
独取其一收入囊中
一只土拨鼠的开示
直立,上肢展开
它站在瓦恰盘龙古道右边山坡上
风从指尖滑过,被撕成五块又自动缝合
阳光流过圆润毛发,落在光秃土地长出新芽
这满山的老子,衣袂飘飘,道骨仙风
我们对视良久,成为其中一员
我展开双手,深呼吸,慢慢放下一切
此刻,天山是我的,昆仑是我的,塔里木河也是我的
我不贪,愿与众生共享
夜宿和田
她有一个西汉古玉的名字:于阗
循着一条古道抵达时,夜空碧透如洗
在和田夜市,椒麻羊头、烤包子、烤馕
我们的味蕾反复接受西域风味雕琢
一只蓝胸佛法僧驮着月光,正掠过热瓦克佛寺残垣
白杨树列队而立,在龟兹古乐中双手合十
喀什玉龙河日夜奔走,它出产有多少美玉
和田的夜空就应答有多少颗星星
我只携一枕星月入梦,天晓即刻归还
我袖藏清风,不带走半块籽料
和一棵胡杨握手
黄沙弥漫
柏油路轻轻一笔,把塔克拉玛干沙漠画成两半
玄奘法师不寂寞,他心中有佛
我不孤独,我有一路胡杨
赤脚涉入沙海,不忍踩碎满地沙波
那是一曲霓裳羽衣
胡杨在夕阳下轻摇枝叶,变幻龟兹舞手势
只有躯干站成竖箜篌,写满克孜尔千佛洞的沧桑
我轻握住胡杨的手,想获取它生命基因密码
金黄沙粒,无声撒满被西域风吹黑的手臂
从此我怜惜世上每一棵绿植
为戈壁滩上红柳花开而心生欢喜
别龟兹
库车王府在史书中只是一个新添的标点
年轻的格格头上帽饰闪着天山的月光
高鼻深目的导游长得很像某个王妃
她说我的眼眸深处同样藏着西域星穹
其实我从小敬畏神域,直到今天才发现更爱人间西域
天山云扯起漫天经幌,投映在苏巴什佛寺废墟上
那是鸠摩罗什译经翻过书页时会心一笑
在龟兹故城遗址前,我终于找到基因的密语
库车河与渭干河相缠的流向
我想,我一定有个阿依古丽,有一个兄弟阿疆
于今我将离去,像飘过的云,飞起的沙
我属于这里,我会循河归来
汤红辉,1975年生,资深媒体人。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诗歌委员会委员、湖南省文联委员,《中国行吟诗歌年选》副主编。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诗潮》《扬子江》《绿风》等八大诗刊及《中国文艺家》《芙蓉》《湖南文学》《湘江文艺》等文学期刊和多种诗歌选本。曾获第四届“屈原杯”全国诗歌大赛奖、首届《欧洲诗人》年度诗歌奖、《中国诗人》年度诗歌奖等。出版有诗集《月光流过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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