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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的修辞(组诗)

2026-05-25 作者:何进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何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多次入选中国年度权威诗歌精选、中国散文诗精选等。出版诗集有《影与光之间》《柔软的事物》《雾的修辞》,出版随笔散文集有《思之絮语》。获2025年第六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年度最佳诗集奖。获2025年“中诗网十大年度诗人”荣誉称号。现居深圳。
影子

影子,能够生长出
惆怅的骨骼。或被啁啾的鸟声
幻成一片茂密的丛林。草原辽阔
没有褶皱,影子成为羊群的旗帜
我随影子到达青海湖,这时它的长度
等于零,或等于无和无限
它好像要以万物之心,在这里存活下来

夜晚,我仰望星空
星星的高度与影子一样长。它牵着
光芒扯过天际,掠过大地
世界呵,是一个由影子叠加的城堡
影子虽然落满尘灰,但它仍然
超越现实,与灵魂相近
在尘土之上,它毫无重量
犹如夜空投给我的一个秘密的眼神


偷窥命运

太阳的门半掩着,漏下
天堂的光。这些光如蚯蚓
留下一闪一闪的赌注。我与其相遇
一个人追赶太阳。走向苍茫
远方是陌生的饰物,海风
吹得噼啪响,它撕扯着渔夫的衣角
我一边行走,一边寻找
寻找一种躁动起来的光芒
这时,生命又像一枚闲章
刻着上帝的哲学。云枯黄了
我这一生的主题,不仅是回望
还要寻找,谁在背后偷窥
人类的命运,偷窥
暴风雨来临前的大宁静


蝴蝶标本

一只蝴蝶标本
静静地倚在紫色的阳光里
像史书里被遗弃的词牌
死亡有时是美丽的
那粉红色的翅膀
像睡在一片梦幻中

她来自清晨草尖上的露珠
来自苦闷的蛹
来自刹那间的爱情
她一寸寸地匍匐
才再次将美丽
紧贴在新发现的天空

她的家或许在山谷之中
在云絮之上,在某一河流的夹缝里
如今,她的生命凝固了
依然有明艳的美,有半边的春色
她是在传说中死去的
因为月光忘却了她的柔和

我要让她的灵魂回归
在这个矮小的秋天里
写下她的百年孤独


流亡的云

像一个人的命运
在厌倦的世界里,轻盈地
飘动。天空是我的
海洋,那里空寂无人
而云宛如棉絮。空洞的
坟头,发芽了,生长起
茂盛的童话。活着,飘离又
相逢,在无休止地绽放
瞬间成了素描,像幸运者
驻足在故乡,离祖坟最近
这时候,流亡成了迁徙的
候鸟,含一枚甜苹果,演绎着
无常与轮回。哦,流亡的云
看不见俗世的边缘,只留下
无尽的踪迹。有时又
成了一首诗,将远方漂泊的
风景修补,像修补自己的余生


黄昏还未老去

冬日短暂,打个哈欠
黄昏便乘虚涉河而至。花园里落下的
枯叶,在寒意中迎来了第二重
命运。它们抵抗着夕光,剥下一串
胆怯和惶惑。耻辱低垂下
忧伤的头,我的雪远在天边
重复的爱,布满皱褶的凹坑
这时黄昏如光滑的西红柿,轻轻地
轻轻地,在忙碌的梦里奔波
世界似乎变成了一位牧师、一个南瓜
或一棵白玉兰。那虔诚、怜悯
幽深的目光,正投向万物
贴近大地。霜突然降下来了
古老的躯壳找到了另一个自己,它始终
匍匐在神的脚下。黄昏在我的影子里
奔跑,用烛光燃起了一炷炊烟
哦,黄昏还未老,它在宁静的
血色中,被时间之手将生命
延续在我诗的世界里,自由
在我的悬崖边上,又回到了
灯火阑珊的怀抱之中


老战马

窗台上
那匹青铜铸造的战马早已不见了
硝烟。虚拟的悬崖成为北风的葬身之所
一串啸声赶着清瘦的蜗牛奔跑
昔日战场上的辽阔与苍茫
隐藏在弯曲的足蹄里
马鞭劈开了顽抗的山川
拯救了一条河流,一片草原
黑夜很快放弃了残缺的自我
草丛里尽是伤感的怪梦
忽隐忽现。这时我们对着天空顶礼膜拜
在雾林中失蹄的老战马呵
如今在微雨过后的城市奢望中
成了岁月偏听的耳朵


时光的归巢

夕阳诡异地爬上教堂的尖顶
变着脸散发前世的孤愤
拎起瘦削的影子
跌落在农林路的树荫
贪婪地穿越市井
走进我的灵魂

这时它又拐弯来到路尽头
在高贵的天空撒野
将黯淡的面容关闭
一群傲慢的鸽子
叼着跌落的余晖
收藏在时光的归巢里

一切事物都在破土或再生
簕杜鹃甜蜜而柔软
黄昏的宽厚、变幻与炽热
想在这瞬间让世界燃烧起来
然后变成一根蜡烛
再点亮黑夜残缺的空坟




黄昏,像个网络作家
写下了许多零乱的章节。雪
一路冷笑着,从北方飘至南方
似乎毫无遮蔽,又无尽头
那些冰冷的谎言,已从马背上
溅落。风中的悼词,伤感的
情绪,白得如同一道炽光
在秸秆上嘤嘤而泣。哦,囚在
冬天的暮色里,奢望成了旅人
雪的身躯空空荡荡,很快从
这个世界转到另一个世界。我知道
人和雪一样,活过了
存在过了,也听到过星辰的
声音了,即使融化了
也是山川大地的一部分

并且我目睹的这个黄昏也溶在其中
没有了来和去


日晕

从山峰爬出来的瞬间
就让所有的眼光如你一样
荒唐的眩晕
把参天的大森林
看成布满牙印的骨头
把云层里藏着的阴影
看成是簇拥的黑天鹅
无虑的情绪
从孤独的空蒙中走出来
唱起远古时代的歌谣
旋转起五千年的暗淡与光亮
呵,这拱生于黄土的太阳
宛如一个莽撞的醉汉
有醉时有醒时
但都记得它的名字叫太阳


雾的修辞

风把春的眼眶打湿了
天空飘起愁丝的碎影
朦胧的镜像
留下飘逸的背景
梧桐山脉被雾锁着
尽管灰暗是瞬间
感觉已是漫长的岁月
我心中突然闪过一道电光
穿过惶恐的阴霾
看到愤怒的云
变成褐色的翅膀
在逍遥地飘动
它们无家可归
像乡愁在梦中奔跑


悲歌

秋风裁剪一段深陷的时光
挂在麦田、村庄与炊烟的故乡
像流浪汉
跨过鼻青脸肿的戈壁滩
徘徊于额济纳旗的怪树林
这里是苍白的废墟
胡杨的坟茔。枯死的灵魂
干净地呼唤乌鸦与雀鸟的身影
咳血的鹰隼落入无奈的忧伤中
唱起被古月光遗弃的悲歌
三千年不朽的尸骸
一种空白的渴望空旷如原野
一半是刀片里的寒光
一半是哭声中的火把
葬礼在黑色的旋律中充满叹息
夕阳像一团火炭
煮着一坛古老的米酒
祭祀天光之容,大地之躯
黑河的眼睛浸过胡琴里的经文
历史在毫无血色的呻吟中消失了光泽
我拾起一片残缺的黑陶
敲响宋明的声音和落日的哀歌
西风依然是千年前的西风
消瘦似胡杨的骷髅
黎明为安息的精灵虚构了另一个天空


夕阳的苍茫

傍晚,大围山有些虚静
几声发皱的虫鸣,飘过了
山的那边脊背,嵌入了
深谷的挽歌。这时,我托着
夕阳,像托起亘古的
残梦。凉风吹来,第四纪冰期
脱去的外衣,留下潮汐腥味
那是夕光的味道。夕阳
西下,顷刻在我的手掌,晃动起来
于是,天地万物,也随着晃动了起来
人类和夕阳一样,升起又落下
老了,跌跌撞撞,如黄昏
归隐。这里的夕阳,由氧吧供养着
它游离尘世。人的心,常会高于
庙堂、炊烟,高于雷声滚滚的
天庭,但它永远也
高不过,亘古不变的苍茫


三个在木板上午睡的木匠

透过若明若暗的光晕
我飘移在杂乱无章的装饰
工地上。墙根下,用目光
丈量着三个灵魂与这个世界的距离。它们似乎是历史
与飞地的距离,是网络
与锯齿的距离,是暮色
与前额的距离。这三个
木匠在木板上午睡,裸露着
海藻似的身体,像三堆
刚熄灭的焰火。又如黑鸽子, 刚穿越黄昏,
最终落于房檐 。他们的一生,都爱着天空
和家园。这时,窗外吹进
一阵熏风,在抚摸着被他们弃置的皮囊,
似乎爱过一遍,再爱一遍。在飞地六月的
天空下,三个身体一同入睡
尽管裹着泥尘和木屑,但他们却睡醒了
一面青涩痴呆的镜子。他们的
呼噜声与教堂钟声一起,在枯萎
落日里,呼吸着创世记的木头香气


我是一只夜鹰
 
黑夜很宁静。宁静得连一片落叶的
叹息声都听见了。梦孤立而生
出现了失眠之后的森林。而我就是
彻夜未眠的一只夜鹰,穿梭在隐忍的
时空之中,穿越了落日筑成的
山峰。那里有很多樱红的
阴影,这些阴影犹如饥渴的
阴谋,它维系着炉火与冷霜的
距离。在雪崩的喧嚣中,又成了
蜘蛛的葬礼。哦,夜鹰来了
我来了,在禅的衣袍下
翅膀有如钢刀,它劈开了空山的
岩石,听画眉在苦楝树上
歌唱。这时倦鸟归巢了,夜鹰
摘下面具,不仅给自己加冕
而且叼来星星,让诵经者
看到了星辰般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