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诗学原创理论讲座
——赵野《石匮书》诗学讲座
读赵野的诗,会发现他诗中凡是世上过去的和将来的事,诗里面都有。就像事先就已经在等着我们去纵横的全览一样。诗写到这一层,就算是绝对的从可及的自由,转向可思的纵横了。从哲学上看,这算是真正的源生性。那么源生性的东西,就是通过“现在”,才能思考到“将在”的未知可能性,来作为一个先决条件,再整合“曾在”与“现在”,由此形成一个动态的构架。这种写法,是一种颠覆性他早期的写法。目的是把在世性,通过他自己主体的在世,去重新换个样。例如,赵野最近写的《石匮书》巨制体,按照他自己的诗学走向和源生性的构思,写出了诗里面的世界自己在世的情况。
《石匮书》是写一种复杂得绝无仅有的巨制思诗合一的在世感。我向来觉得,只有主体审智完整的不受遮挡的开放性,才玩得转这种柏拉图谈话式的巨制体。因为主体性格充分发展,才能引起对突破形式的扩展性冲动。也就是说,赵野希望举数十年命该有所定的精、气、神、知、见、思之力,来写出一部纵横古今的诗中之诗。谁都明白,这是在与时间性,比一种共在的功业。下面用我最新原创诗学方法,来解读《石匮书》的文本体系。
一、跨语感主体诗学
诗的语感复杂现象,基本上是汉语现代诗学的疑难禁区。现在中国诗学家讲的语感,基本上还停留在古汉语韵律学这一资源沿袭范围,这个,与我原创的语感诗学理论,完全是两回事。我提的自由诗语感现象,简单说,是指汉语字形之外的意义图式性的感知现象,它包含的非现成的图式化想象,可以建构某种意义整体的跨语言诗学意义的新境域。也就是说,汉语的字形,对那些在视觉感知中,能完成深度想象和理解的人来说,只通过一种心灵可以内在地识别,而不是看的字形图式,就会产生感知到诸多意义的灵动与意指搭配而生的整体直感。事实上,赵野《石匮书》长诗的语感特质,就在于它不是只停留在字音韵律上,追求固定的纯一的字音,它恰恰在于天生对字形合理而精到的灵动拿捏。我可以说,精粹地进入灵动的语感,就像词语宇宙的一种暗物质,它不能被对象性地现成摆地在视觉感知中,让你轻松把捉到。它只是潜在地保留词力的一种本体感,因汉语字形图式信息诱发的审美愉悦,而快速激活与扩大想象空间,来对字形表征的潜语义,产生一种认知扩散效应,由此促进形符转换成潜在义符。
例如,赵野《石匮书》诗句:
(1)
“像投出一把愤怒的钥匙,海水
不停冲洗,擦亮了囚徒的困境
我们相望于深海的镜子”
句子“相望于深海的镜子”,如果从字音上讲语感,那么,有的人很可能在诗句中,会把“相望于”这个词组选成“远望”或“眺望”,同时,同时,也可能把“深海”选用成“大海”。如果是这样,“远望”或“眺望”不仅字音显得很散文化、很文学青年化,而且只是单方面的“望”。句中“相望于”的“于”这个古介词,如果用“在”,那就失去了句子的重拍和轻拍节奏、音高与停顿结构、制造出拟音乐变化的听觉组织,而这种凭直感组织起来的字音关系, 整体之和优先于部分之质。我的意思是说,诗意性的字音,目的是以物性音响的意境形象,作为一种存在者载体,它在本质上,不是外在于意识的纯客体形式,而是专有意识设定的某种意义的固有感性外形。比如,“于”这个阳平音震,可以被感知为‘深沉’或‘舒缓’。因此,字音的诗意性特质,反映了诗意化叙事心境在发生衍生的情况下,做出的激发式意识加工的认知模式,它是意识通过心境介质表达出的一个意识给予物。“深海”在整个句子的哲学语境中更能呼应“囚徒的困境”,请注意,“囚徒”隐喻了时间。有的人可能会句子写成“擦亮了时间的困境”,如果这样,语感就是悬浮的,而没有可通向哲学语境那种关联感的凝重。
如果从字形上讲语感,句子“深海的镜子”就比“大海的镜子”,“深海的镜子”更能从从直观字形的外观中,激活联想意义的存在。因为“深海”的“深”可联想到空间,而空间的点与点,深入展开就是时间。一个“深”字,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大脑看。“深”的三点水,会让人想到“流波”的动势,这种内在的流逝感是字形认知的起点。这样的话,诗意就存在于字形语感的形式联想之中。又比如赵野《石匮书》诗句:
(2)
“我错置了一种季候,群峰看透
你如知道我的痛以及为什么痛”
(3)
“天人不再感应,写作只是偿还
一笔宿债,以兑现秘密的约定”
我们可以看到,上述诗句的字形、句音,既好听又好看,本源上,是可经验到的对象图景的规整化。一个句形,所集合的字形,就是妙观的天地人文的形而下图景。字形,既属于对象在世的分形部分,又属于心灵对象物的分形部分。它不仅会使人联想到字形,对物象的图景还原和场景的想象式改造,还会让视觉构形的感知,转换成一种形而上的激活度。这样一来,诗句字形的视觉,就成了直觉的智力,让读者在感知字形图式的联想中,完成对其他语境内在跨越的理解。因为一个字形画面可导向多种事物的类比可能和表象推导,在某个具体物后面能够透出其他类似物,进而让一个字形对应的场景是多向度的。但问题还在于,字形中最有感知力的感性成分,并不全是象形性,而还有超越象形范围的、半主观化了的引伸构形,如上述诗中的“错置”、“ 神话”、“感应”,它们都带有亚直观结构,正因为对这种形的亚直观的想象体验,才决定了形的意境方向的自由性。
二、后诗性叙述诗学
这里我提到的后诗性叙述,主要指赵野的诗学思考方式,在处理诗性与叙事性,这两极之间的平衡点上,有逆反的独一性。我的意思是说,赵野在诗性叙述与事件叙述,两大功能之间,存在着相互可逆的一种圆融结构。比如,在一种诗性体验功能,到另一种审智体验功能的互换中,我们能看到 非常逼真可信的圆融可逆,而不是重合。例如《石匮书》诗中写道:
“活着是一场豪赌,看谁的命硬
古训惘然,名士纷纷毁于浮华
更大的灾难是美学的灾难,我
一个存在,从另一颗行星赶来”
诗中能看到,作为纯粹叙事性构句“活着是一场豪赌”,是处在直接凭感官形像的生动性,与反思主体构句“更大的灾难是美学的灾难”这两极之间。表现为:理有其形,形有其理。试读赵野《与阮籍书》诗句:
“再一次地,汉语等待它的诗人
抵达一种伟大,把神献给虚无”
关键难点在于,二者关系拿捏的分寸,既把精神性的“抵达一种伟大/把神献给虚无”作为内容,又要满足感性直观形像“汉语等待它的诗人”的构式。足见,这种做法,体现的诗性与叙事性的合二为一的根据,主要是,以感性观照为出发点,但又不是抒情诗境界的普遍性呈现,而是在诗性主体的展开状态中,它本身就有一种“因……有感”那种诗性的精神性的逼真感。这一层次的逼真性,恰恰指向了我们认知中的真实性。反过来,在对叙事的感性状态中,也有一种“因……有立意”某种理性主体的认知性。这就是说,诗歌在一种诗性状态的叙事方式中,有一种由叙事主体和读者完整的理解、认知建构的二元一体结构。正因为这个结构,才有可能把叙事者内在情怀的感触的在场,变成一种内在立意的认知在场。试读《与阮籍书》诗句:
“我听见数据的牙齿,咬碎镜子
蝴蝶下了咒,把我永远困梦里
迫使庄周坐下来,要追忆细节
猪飞在天上,以为是一个同类
我们用不同言说,交换了沉默
如果没有神,任何自证都可疑
仅靠一己力量,能到什么火候”
诗中可领会到,后诗性叙述作为一种赵野诗质诗学的立场,既然是对一种叙事性和诗性生成机制的圆融性变构,那么,这种变构的构象兼容性,本质上,是一种感性“什么火候”对理性“任何自证”的圆融统一,而不是感性“什么火候”对理性“任何自证”的解构。我的意思是,把一种理性的非直观构象“任何自证”,重新分布、重新变更、重新演替到感性化的“什么火候”直观构象之中,再用激增的感性代换机制,来降低理性非诗性的审智性。试读赵野《庞德来信》诗句:
“西南风在吹,荷马的万千战船
划过智性的海水,让海豚失落
我所有过错,仅仅是为了找寻
那些更高的真理,与先贤看齐”
诗句“更高的真理”理性层次与“西南风在吹”感性层次二者的意义统合构式,也就可以看成是:诗性的感性叙事,就是对一种诗性理性化思想情境的变构,相反,诗性的理性叙事,就是对一种诗性的可感化情思的变构。但二者之间的互为可逆性,既不是纯粹的同一性,也不是纯粹的差异性。所以,追求二者圆通无碍的第三种境域,才是赵野诗学构建的标画性诗体。
三、词音技术主体诗学
赵野《石匮书》首创的重要独一性,首先在于它追求相对自由长诗的同时,又绝对地建造长诗的潜在词语身体的、非人为的主体性。这就是说,诗歌在一种自足状态的诗式中,有一种主体与客体的潜在差异边界,它既指向诗性想象力与纯粹主观感知之外的诗意本真世界,又指向词音主体那个非现成直观出来的偶发的词音技术主体世界。于是,词音技术主体的具身性,自身就成为一种新的诗意附加体。它一方面保留着词音身体的自主体性的物理属性,另一方面,会用某一种词音潜在边界的直观发生样式,来体现它潜在的、后继的、演绎的诗意构境。这种情况是词性的固有非人主体性、新维度决定的。因为,词音主体的技术感知,是诗性体验的拓展的必要条件之一,这样的话,文本解读中,主体与客体的潜在差异边界,就可以突破任何一种自由诗性叙述的常规表意边界,而逼近一种异质之诗的“词外诗”构境上的潜场域。这意思就是说,词音性作为一种非人的主体,完全就可能解构,一种既定人主体化诗行那种稳定平衡的排列秩序,由此让人主体的诗意维度,重新由词音主体构建的虚拟诗境,再做出全息方位的互动。我的写作体验证明,词音技术主体性对人主体诗性意象的重构,起着转换性的开放作用。因为,词音主体性,是用视知觉感知构象,来派生的一种联想的、想象的观念,而这种联想的、想象的观念,并不是处在感知构象之外的,它恰恰是,从词音感知构象的直观外在中,就能发现派生的、生成的、偶发的意义主体。也就是说,诗的意义,存在于词音技术主体性的可感形式之中。试读赵野《石匮书》诗句:
“我自带故事,是你们的同代人
怀揣日月,死死凝视这个文明
我剖开它的筋络,像庖丁解牛
承担每一处明亮的纠结和断裂
往者往矣,人和物都必然流逝
轮回像一把筛子,只有差异能
被带回来,而我任一段伤心史
总是深情打着底,读和误读有
同样意趣,噫,缪悠就此打住
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籍顿首”
以上诗行限制字数定式的诗体布局,不只是创新了寓意和词义的稳定交集序列构式法,而且还创新了一种自由体的集群音律禁锢化的错位音律非定式体。换句话说,诗句是用内在字数的定式化,来解放内在词音的无定式化主体,这样,用词音主体节奏的非暴力感知化,就可以打破传统的和谐主体。或者,在有序中求取无序。从而让词语的传统音律,在现代词音技术主体的形式中重生。比如,诗行外观虽然限制字数,但字数限量格式本身的阴平律动,却可以被感知成“明快”,而上声律动则唤起“深沉”。这样,整体诗行的外观限制化,就形成了两种心流体验那种起伏不定的、回流循环的感知曲线,而不是心流稳定的、呆板的节拍感。外观表象上,诗行貌似处在严苛同质化的排列体式中,但这一严苛体式实质内在中,所扩散出来的异质化诗意外溢性感知,真正地开放了寓意和词音主体性最为独特的、最为反叛的自组织言说体的表达上限。这样一来,就可以促进词音主体性,在诗性叙述中唤醒自我与他者的诗境体验,把词音主体的异质化诗感外溢性,带入诗体结构的扩散性中。
可见,赵野《石匮书》这种同质化排列诗式的自由词音主体性的独一创造,并没有受到词音主体性与词义主体性的束缚。相反,词音的技术主体,不再成为外在于人主体体的工具,而是逐渐内化为意义主体的延伸与组成部分。试读赵野《与阮籍》诗句:
“印度洋暖流同西伯利亚寒流在
苍山颠交汇,激荡非凡的美学
我缝合过去和现在的断裂,诗
什么都可以是,词语尚有温度
噫,拔起一棵树与捕获一只鸟
哪个更残酷,这是天上的问题”
诗句中,字音、句音,不断拓展着对字义的感知边界,通过复杂的音变信息,最后,把音变的信号,再转换成能够表征诗性符号的信息。如果把诗性的字音、词音二者十分流畅地结合在一起,就会形成有特殊主题能动的叠加式感知力,由此对阅读心境,形成很敏感的超常激活力。这样的话,一旦由阅读心境衍生加工而激发出对词音主体的高关联度体验,阅读心境就会进一步激发出对词音主体的体验,让心境与一种超常态想象在场的意向相互映射。这样,心境即便是面对一些静态的词音的默读听辨,也能够激发出对这些词音,原初唤起的情绪结构的潜在体验。试读《庞德来信》诗句:
“酷热的夏天,整整三个多星期
死亡的孤独才让我感受到活着
一个铁笼子,半锈蚀于风雨中
芳邻是杀人犯和强奸犯,而我
在烈日下仰望亚平宁的最高峰
像孔子仰望泰山,哲人其萎乎
远处的电线上站满黄雀,它们
来来去去,仿佛轻盈的舒伯特
鸟儿总是知道该栖息什么地方
如果没有特洛伊,哪儿有荷马”
诗句虽然在框架结构内,但拥有即兴的神来口语音、理智的书面语音、专用名词音的无调技术主体性,形成了有组织的有音与无声之间的内部诗性。
2026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