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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广东作家岑军长篇小说《布局》

2026-03-24 作者:张况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张况,著名作家、诗人、辞赋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
  当历史的潮水漫过改革开放的堤岸,总有一些灵魂在浪尖上舞蹈,也总有一些生命在漩涡中沉浮。作家岑军的长篇小说《布局》,便是这样一部以个体命运为经、以时代风云为纬,编织出的关于梦想、欲望、沉沦与救赎的宏大叙事。在我看来,这是大时代的心跳与个体的命运交响。
  这部长篇小说是岑军继《铃兰花开》《蜀女》之后的第三部长篇力作,《布局》不仅延续了岑军对现实题材的深切关注,更以其对人性幽微处的精准洞察,完成了对一段沸腾岁月的深情回望与冷峻剖析。
  我与岑军相识多年,深知这位从豫南农家走出的汉子,骨子里流淌着土地的质朴与警营的刚毅。他1972年出生于河南信阳光山县,那片曾孕育过智慧与忠诚的土地,赋予了他最初的底色。从1991年入伍广东省武警总队,到警校毕业成为佛山市公安局南海分局交警大队的一名交警,二十年的各种执勤,他见证过太多人间的离合与悲欢;再到2015年转至南海区政协工作,他的人生履历本身就是一部厚实的长篇。难能可贵的是,岑军在繁重的本职工作之余,坚持自学,先后取得本科、研究生学历,并在各级报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等九百余篇,现为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广东省小小说学会常务理事、佛山市作协小小说学会副会长、佛山市产业工人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我看见,岑军的这些头衔背后,是他作为一名有理想的作家对文学的虔诚朝圣之路。
  《布局》的故事,起于南海之滨那个春雷乍响的风云激荡年代。主人公刘成,一个怀揣梦想的年轻人,踏上南下的列车,如同那个时代成千上万的追梦者一样,将自己抛入深圳这片充满无限可能的土地,从最底层的打工仔做起,凭借过人的商业天赋与吃苦耐劳的精神,他很快便在深圳站稳了脚跟。岑军以细腻的笔触,还原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我仿佛从书中看见了工厂的轰鸣、市场的喧嚣,以及人心的浮动……这些都在他笔下化作了时代转型的生动注脚。
  小说主人公刘成的崛起,是改革开放初期草根逆袭的典型样本。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市场的脉搏,从商贸起步,继而将目光投向农业,利用深圳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发展农产品种植与加工产业。主人公深谙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道理,他亲自深入田间地头,与农民同食同劳,引进先进技术,开拓销售渠道,硬是在传统农业中开辟出一片现代化经营的蓝海。公司逐渐成长为深圳乃至广东的龙头企业,刘成的人生也因此迎来了高光时刻。随着公司不断扩张发展,他的三任妻子先后走进他的生活,财富与地位将他推向了社会的顶端。可以说作者书写草根逆袭的故事在场感很强,情节跌宕起伏,值得一读。
  然而,岑军并未止步于仅仅书写一部励志传奇。真正的文学,总是敢于直面人生的暗礁。当事业如日中天时,主人公刘成开始被成功冲昏头脑,他骄傲自满、独断专行,并逐渐失去了对市场的清醒判断和敬畏之心;他沉迷于权力与财富,忽视了家庭与亲情,与妻子儿女的关系日益疏远。作者为主人公设计的命运转折点是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的:那就是刘成的第三任妻子李娟,一个心机深沉、野心勃勃的女人,处心积虑地接近他,婚后逐步掌控公司财务大权,通过转移资产、勾结不法商人、虚构合同等手段,将刘成的商业帝国掏空殆尽。当主人公终于意识到自己落入精心设计的“局”时,一切都为时已晚,损失已无可挽回:资金链断裂、债主盈门、员工离散,政府介入调查,资产被拍卖,曾经风光无限的商界大亨一夜之间变得一无所有。命运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所有的奋斗归零,人生跌入负数。这也是这部小说的高超部分。
  岑军在这里展现了对叙事节奏的精准把控。没有大段铺陈,而是将悬念层层推进,让读者在不知不觉间被卷入情节的漩涡。李娟如何步步为营,刘成如何浑然不觉,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常细节中,早已埋下了悲剧的伏笔。这种不动声色的叙事策略,比煽情更具震撼力。当真相揭晓的那一刻,读者仿佛与刘成同时听见了世界崩塌的声音。
  我想,《布局》的真正价值,不仅在于它讲述了一个扣人心弦的商业故事,更在于它通过小说主人公刘成的起落,深刻揭示了转型期中国社会的复杂面相。作品以相当篇幅,描写了刘成公司扶贫干部崔先中在黔东南的帮扶实践。崔先中用事实证明了:摆脱贫困绝非简单的物质输送,而是通过精准对接需求、盘活本土资源,让乡村拥有自我造血的能力。黔东南的原生态产品借助深圳的市场网络走向更广阔的舞台,既鼓起了村民的钱袋子,更重塑了乡村振兴发展的信心。这段看似“旁出”的叙述,实则构成了对刘成个人悲剧的重要反拨——当个体在欲望中迷失时,社会仍在以另一种逻辑向前推进。
  帮扶协作在小说中被提升到共同富裕的战略高度,这很难得,情节设置也很合理,很很正能量。崔先中搭建的协作桥梁,打破了地域壁垒,让城市的资本、技术、市场优势与乡村的资源、生态、文化优势深度融合。这种优势互补的模式,不仅推动了贫困地区的发展,更丰富了城市的供给,实现了城乡双赢。从黔东南的实践中,我们看见了扶贫与帮扶远超经济范畴的意义:它筑牢了乡村振兴的基石,守护了传统文化的根脉,凝聚了城乡同心的力量。每一份产业合作的成果,每一个村民脸上的笑容,都印证着扶贫的实质性帮扶在不断缩小发展差距、促进社会公平、实现共同富裕道路上的重要价值。岑军以作家的敏锐,为新时代城乡协同发展写下了温暖的注脚。从写作技巧老看,这一“旁出”情节无疑是成功的。
  在艺术表现上看,这部小说彰显了岑军日益成熟的叙事功力。他善于在宏大的时代背景中捕捉细微的人性闪光点,以白描手法勾勒人物,以细节推动情节。刘成这个主人公形象,既有时代弄潮儿的豪迈与果敢,又有凡俗之人的弱点与局限。他的成功令人振奋,他的堕落令人扼腕,他的反思令人动容。李娟这个角色也非简单的“蛇蝎美人”,岑军赋予了她复杂的动机与心理层次,使她成为欲望时代的某种隐喻。而刘成第二任妻子周琪琪在故事后期的回归,则为人性保留了最后的暖色:在她与刘成演绎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里,我们看见了“救赎”的可能。
  我认为值得注意的是,岑军并未将刘成的悲剧简单归咎于李娟的“布局”。小说的深刻之处在于它揭示了真正的“布局者”或许是时代洪流中异化的欲望本身。刘成的失败,不是因为他不够精明,而是因为他在成功之后忘记了“初心”,失去了对市场的敬畏和对家人的亲情关爱。他被权力与财富蒙蔽了双眼,贪婪与自私最终导致了他的毁灭。这种对人性弱点的深入挖掘,使《布局》超越了一般商战小说的格局,具有了普遍的人生警示意义。
  作为岑军的同路人,我深知这部作品对他意味着什么。从交警到作家,从豫南乡间到岭南热土,他的人生轨迹与刘成有着某种精神上的同构。作者与小说主人公都是在时代浪潮中不断超越自我的追梦人。但不同的是,岑军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观察者姿态,他书写欲望,却不被欲望裹挟;他描绘成功,却更关注成功背后的“陷阱”。这种自觉的创作意识,使他的作品既有接地气的生活现场感,又具有一定的思想深度。
  主人公后来的沉沦与振作,构成了小说最具人性温度的部分。当他失去一切,在绝望的边缘挣扎时,人民政府为他提供了免费的公寓,鼓励他重新振作。在政府的关心和帮助下,他逐渐走出阴影,开始反思自己的一生。他意识到自己的失败并非偶然:他在成功之后,失去了对市场的敬畏之心和对家人的关爱之情。这种反思,不仅是个体的顿悟,更是对一代人集体经验的凝练。多少在改革开放中先行一步的人,最终都败给了自己的膨胀?多少曾经辉煌的企业,最终都毁于盲目的自信?岑军以一个作家的良知,发出了这振聋发聩的诘问。
  小说结尾,刘成与第二任妻子周琪琪的重逢,为这个充满悲剧色彩的故事注入了希望的暖流。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结局,不仅是情感层面的慰藉,更象征着回归本真的可能。当财富与权力的泡沫散去,唯有真情与良知能够支撑起生命的意义。这种处理方式,体现了作者的人文关怀:解剖黑暗,是为了彰显光明;书写堕落,是为了呼唤救赎。
  《布局》作为书名,表面看,它指向李娟为刘成设下的“圈套”;深层而言,它却隐喻着欲望为每个人布下的迷局。在这个资本汹涌的时代,我们都在不知不觉间成为“局”中人:或被名利所困,或为情感所缚,或因执念所累。如何识局、破局、最终超越迷局,是每个人都需要面对的人生课题。岑军的这部小说为我们提供了一面审视自我的镜子。
  我多年来一直关注着佛山作家的创作。南海这片热土,自古文脉昌盛,当代文学创作也可圈可点。岑军的创作无疑是这片文学沃土上的重要收获。从《铃兰花开》到《蜀女》再到《布局》,我清晰看见岑军不断拓展的文学视野和日益精进的文学追求。他的作品,始终扎根现实,关注时代,以普通人的命运折射历史的进程,这正是现实主义文学的生命力所在。
  新时代,我国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社会转型,这也为文学创作提供了丰厚的土壤和素材。如何书写新时代,如何刻画这个时代的人心,是每一位有抱负的作家都需要思考的问题。我希望佛山作家必须深入生活的肌理,去触摸时代的脉搏,用心倾听人性的低语,才能写出真正有分量的作品。我认为,小说《布局》的成功,显然印证了这一创作路径的有效性。
  
  
  2026年3月23日 夤夜
  佛山石垦村 南华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