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诗网

您现在的位置是: 首页 > 中国诗人 > 王晓波

“M”城的焦虑与存在的叩问

——论贺绫声诗歌中的城市哲学

2026-05-07 作者:王晓波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王晓波,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山市诗歌学会第二、三届主席,中山市作家协会第四届副主席,中山市文联第八、九届主席团成员,2015年12月主持创办大型诗歌季刊《香山诗刊》。
  在澳门这座东西方文化交融的古老城市,诗人贺绫声的诗歌写作无疑是一抹独特的色彩。作为摄影爱好者的他,习惯于用镜头捕捉“M城”的瞬间,而当这种捕捉转化为文字时,诗歌便成为了凝固时间的另一种媒介。正如法国哲学家加缪所言:“在光明的中心,总是有一个不可穿透的阴影。”作为澳门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澳门笔会秘书长,他著有诗集《时刻如此安静》《如果爱情像诗般阅读》《南湾湖畔的天使们》《遇见》《所有悲哀是眼睛,喜欢光》等作品,其诗作在处理爱情、时间与城市经验时,展现出一种独特的“轻叙事”美学与深沉的存在主义思考。他曾举办“在M城”、“我城,他城”、“光影五重奏——澳门五诗人”摄影展。他的创作不仅深深植根于澳门这一方文化沃土,更以其独特的语境和深刻的隐喻,构建了一个既真实又超现实的诗歌世界。他的诗歌语言清澈如水,却往往承载着情感的重量,这种反差构成了其诗作独特的张力。
  贺绫声的诗歌视野并不局限于个人的风花雪月,他更将目光投向了脚下的这座城市——“M城”,以及生活其中的众生相。贺绫声的“M城”既是澳门缩影,更是现代人的精神困境场域。诗人以敏锐的哲学之眼,捕捉城市生活中存在的焦虑与疏离。在诗歌作品《命名》中“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灰烬”的自我分裂,揭示了爱情与存在的悖论;《稀有动物》里“以身体的黑暗喂养它”,暗喻现代人与虚无的共生关系;《傍晚的风景》中“一朵花落下了春天”,将死亡植入日常城市景观;《再次移民》通过“站了多年的车站/在陌生中变瘦”,追问归属与漂泊的永恒矛盾;《想不起这本书的名字》以“通往失落的航线”指向记忆的迷失。这些诗作共同构筑了一个充满存在焦虑的M城——既是地理空间,更是灵魂的迷宫。在《想不起这本书的名字》《命名》《奔走》等诗歌作品中,诗人探讨了现代人的生存困境、身份认同与精神归宿。
  一、无法注解的命运:《想不起这本书的名字》
  原载于《澳门日报》二0二六年二月十八日“镜海”版的短诗《想不起这本书的名字》,笔者认为这首诗是贺绫声“城市诗学”的代表作之一。全诗如下:

  坐在妈阁塘咖啡店内
  看读书人用目光修剪窗外云絮
  每一缕都是通往失落的航线
  书是迟到的邮差,总将絮语
  送至黄昏。
  曾经被海风掀起的期许
  如今在字里行间涌入他眼里
  是否等待下一章的翻页?
  时光不断修改咖啡余韵
  唱碟机反复释放蓝调
  我的想象被他的泪水染透
  梦中情人
  终究是整册命运
  无法注解的诗

  诗歌的场景设置在妈阁塘咖啡店,这是一个充满了澳门本土气息的空间。诗人观察着一位读书人,“看读书人用目光修剪窗外云絮”。“修剪”一词用得极妙,将无形的目光与无形的云絮赋予了质感,暗示了观察者(诗人)与被观察者(读书人)之间的某种介入关系。
  “书是迟到的邮差,总将絮语 / 送至黄昏。”这一比喻将书籍的功能时间化了。邮差意味着沟通与传递,但“迟到”则意味着错位。在快节奏的现代都市,书籍、阅读、甚至沟通,都往往呈现出一种滞后的状态。
  诗的结尾写道:“梦中情人 / 终究是整册命运 / 无法注解的诗”。这里,贺绫声触及了一个核心的哲学命题:他人的不可知性。列维纳斯认为,他人的脸是我所无法完全把握的“绝对他者”。诗中的“梦中情人”或许并非实指某个人,而是象征着我们在阅读与生活中寻找的那个终极意义。然而,无论是书本还是命运,都充满了不可读解的谜题。这首诗通过对阅读行为的描摹,隐喻了现代人在信息过载的时代,反而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与孤独。我们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正如书中的文字看着我们,彼此互为谜题,无法注解。
  二、灰烬与重生的辩证法:《命名》
  他的近作《命名》,这首诗不仅仅作为一首爱情诗,它更是一首关于存在主义危机的诗篇。该诗原载《当代·诗歌》杂志二0二四年第六期。全诗如下:

  今夜别开灯
  让激情更漫长
  左脚磨擦右脚
  重建相爱的可能

  每一个瞬间
  都是青春的全部
  哀伤用眼泪冲刷海湾的颜色
  十八岁的天空那么蓝
  蓝得不像任何一个天空

  岁月已经凉透
  星星的记忆只足够
  记下上一秒的形状
  我和你,注定一半是火焰
  一半是灰烬
  随风吹去
  成为一种疼痛

  没有暴风雨的演习
  你的温柔直接屠杀我的欲望
  春天腐烂成纪念日
  我拿着玫瑰在等待
  你的另一种命名

  “星星的记忆只足够 / 记下上一秒的形状”,这句话极具时间意识。在浩瀚的宇宙面前,人类的记忆是如此短暂与不可靠。
  “一半是火焰 / 一半是灰烬”,这不仅是对爱情的状态描述,更是对生命本质的二元对立结构的揭示。海德格尔将人的存在定义为“向死而生”,生命的过程就是燃烧的过程,而结局注定是灰烬。然而,贺绫声并未止步于虚无,他写道:“成为一种疼痛”。疼痛,在这里成为了存在的确证。正如笛卡尔“我思故我在”,贺绫声似乎在说“我痛故我在”。
  在“M城”的背景下,《命名》还隐含着对城市身份的思考。澳门是一座历经沧桑、不断被重新“命名”的城市。诗中提到的“你的温柔直接屠杀我的欲望”,或许也可以解读为现代商业文明对原始情感的侵蚀。诗人试图在“春天腐烂成纪念日”的废墟上,等待一种新的命名,这既是情感的重建,也是文化身份的重构。
  三、徒劳的西西弗斯:《奔走》
  《奔走》是一首极简主义风格的作品,却蕴含着深刻的哲理。全诗仅八行,却以排山倒海的力量逼迫读者直面存在的根本问题:

  为生活
  我们奔走

  为爱情
  我们奔走

  为健康
  我们奔走

  为什么我们
  一定要奔走?

  为什么我们
  不能站着不走?

  《奔走》是贺绫声诗中较简短却最具哲学冲击力的作品之一。这首诗的力量来自于它的形式。前三组“为……我们奔走”的排比,涵盖了人类生存的三大核心领域——生活(物质)、爱情(情感)、健康(身体)。这三组奔走构成了现代人永不停歇的生命节奏。然而,诗人在最后两组反问中彻底颠覆了这一节奏:“为什么我们 / 一定要奔走? / 为什么我们 / 不能站着不走?”
  “为生活 / 我们奔走 / 为爱情 / 我们奔走 / 为健康 / 我们奔走”,这三个排比句勾勒出现代人忙碌而焦虑的生存图景。生活、爱情、健康,这些构成了我们存在的全部内容,也是我们奔走的动力。然而,诗人在诗的末尾发出了尖锐的质问:“为什么我们 / 一定要奔走? / 为什么我们 / 不能站着不走?”
  这不禁让人想起加缪在《西西弗斯神话》中对荒谬的论述。西西弗斯日复一日地推石上山,这看似荒谬的循环,正是人类生存状态的隐喻。贺绫声的“奔走”与西西弗斯的“推石”具有同构性。但他提出的“站着不走”,并非简单的消极抵抗,而是一种对“存在”本身的反思。在高速运转的现代社会,“奔走”已成为一种无意识的集体行为,而“站着不走”则是一种觉醒的姿态,一种试图在时间洪流中截取片刻宁静的努力。
  然而,正如我们在贺绫声的其他诗歌中所见,这种努力往往是徒劳的。在《傍晚的风景》中,“一辆车子睡在马路上 / 结束了悲哀行程”,这种“睡”与“结束”,是奔走的终点,也是生命的终点。《奔走》一诗以疑问句作结,没有给出答案,这种开放式的结尾,将思考留给了每一个在都市中奔波的灵魂。
  博尔赫斯曾说:“我写作是为了让生活变得可以忍受。”贺绫声的诗歌,正是他在这座光影迷离的“M城”中,为所有孤独灵魂搭建的一座避难所。他以其摄影家的敏锐视角与诗人的细腻情怀,构建了一个光影交错、感性与知性并存的文学空间。

  原载:《澳门日报》2026年5月6日《镜海》副刊。

  
  《澳门日报》2026年5月6日《镜海》副刊版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