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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悟道(组诗8首)

2026-04-15 作者:李增瑞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李增瑞,散文与纪实文学作家。已出版个人专著10余部。现任某全国性报刊主编。
我于风中的顺从

风卷起我,如扬一粒沙尘
我在飘落与飞升的交替中,麻木
大地是一张粗粝的砂纸
在我被风推的滚动中
反复打磨着我突起的轮廓

那些被扬撒的、推搡的
甚至被揉皱的碎屑残片
在墙角打着漩儿聚集
我蜷缩在它们中间
与它们,以边角的语言交谈

高处,新叶在枝头炫着蜡光
反射出熙攘的星芒
而我的脉络已浸透秋色
柔软的褐斑里,写不下年轻宣言
我只是等待雨水浸透我残败的躯体
去土壤里解开一生的结

是的,不必有顿地指天的怨怼
这是时节预设的路径
当北风穿过空旷的原野
所有飘荡之物都将沉入
大地缓慢起伏的胸膛


北京西山八大处感记

香火缠绕成无数问号
佛在袅袅烟缕中凝神垂目
任如沙的人流滑过供案

蒲团上膝盖接续下沉
凹坑渐深,祈愿无尽
所有梵音纳入金身的虚空
而佛指捻出的,皆欲言不语的缄默

殿堂外,朝拜者的足印
被竹帚拢向成堆的枯叶
硬币飘然落进许愿池
是比云浮更轻的寂静

那些焚尽祈语的香灰
埋着我不曾言出的疑问——
信众为何而来,佛为何不语
信众在哪里叩开,没有轴心的门
佛在哪里推开,开明宗义的窗

拂过朝拜者的脊背
有一丝风飘进空荡的宝殿
经书被掀出一段文字——
须臾即永恒,荒芜即悲悯
残缺的月相,就是圆满的应承

此刻,我似有所悟
原来空茫自有唇齿
合十的佛掌焐着亘古偈语——
不允诺者,留渡口于
所有未达之岸


胸怀

潮水退去
散落的贝壳里,蜷着
未及汹涌的涛澜

远处,点点渔火
融入漫天星河
所有微小的颤动
汇成一片液态天空

目收银河翻转
我的胸中,竟也涌入
整个海天的波光


我是我的王者

我的疆域,辽阔在我无垠的心田
境界所及之处,都是它的延展
不必寻求权杖,我的脉搏即是王朝
主政之魂,是我始终如一的信念

无人将我跪拜,无人为我加冕
我于我的诏令,在我起足之间
我步履铿锵,可将长夜
走成目击道存的明朗
我眉峰不弯,可把四野
瞟为千里无碍的平川

我行走时是风,我站立时是山
我把脊梁挺成不折的桅杆
当风暴卷袭我谦卑的围栏
我令万千兵马于血脉征战
当霜雪封锁我尊严的隘口
我把嶙嶙傲骨的火炬点燃

我不会垒筑坚实城壁
我的疆土不需要界缘
山峦伏在脚边,不过是凝固的波浪
云朵游过头顶,却犹我飘扬的旗幡

磊落成碑记,行止为疆田
雄鹰于风雨中嘹唳鸣喧
便是我作为我的王者
予以天地万物的宣言


情景

我在一种情景中出现
又在这种情景中析出

继而我会进入另一种情景
已知的,未知的
喜悦,尴尬,愤怒,悲欢离合……
或许我迎头而来,或许我扫兴而去
情景在无条件地接纳我
我试图有条件进入
却又无条件地析出

情景,组成了这纷繁复杂的世界
我只是某个情景,某个时节,伊或某个镜头里的,龙套
我注定不是世界的主角
我不是,你也不是

最多,你只是这个情景的主宰者
最多,你只是这个时段的主角
但你不会属于所有的情景
也不会把控所有的情景


为心灵设个弯道

没有没有弯拐的路
没有没有成弧的弓
没有没有曲折的河
没有没有旋转的星

没有漩涡的水域养不出深流
没有弯腰的稻穗读不懂春秋
没有盘旋的藤蔓结不大吊瓜
没有折弯的荆条编不成筐篓

行舟与险滩的周旋是行寸退尺
车辙与重力的较量是以倒为进
所有绝境都藏着弯道的指向
所有迷途都曾是终途的过往

登顶前难免会遇到峭壁耸立
别用意志的直尺去丈量云雾
最美的抵达或许在偏离轨道之后
最慢的迂回可能是惟一的达顶方式

为我们飞驰的心灵设个弯道吧
在必然的直线之间预留一个缓冲的弯度
让刚直学会柔曲的顺服
让莽撞学会深思的踟蹰

这并非是对于目标的消极
而是之于前进的心智
要知道所有捷径都是模棱的选择
而崎岖反而会成为最高效的坦途


其实,我们就在一个圆上

出生时的啼哭是起点也是终线
而这个终线也是新的起点
从生到死再到重生
我们就在一个圆上轮转
像日月更替,生命在晨昏线上反复折叠
我们沿着脐带缠绕的纬度开始环行
重生的灵魂,则开始划一个新圆

天地六合没有单纯的直线
曲曲弯弯只是微及不计的段落
最倔强的直线终究抵不住足够长度
长过无限计量,便露出圆的本相
就像站在地上看地球,它是一个平面
而远在太空视角,它活脱脱一个圆

望远镜里延展的星河
不过是更大圆周的链环
流星挣脱既行轨道,便坠入另一引力吸附
它仍自由飞翔,坠不下无尽深渊
也许机遇的离心力会无情抛弃我们
但命运的另一只陀螺,定在向我们靠近

宿命就是圆轨的钉尖
年轮如树桩般划出无数同心圆
被甩出小圆的人捧着残损的弧度 
在茫茫宇宙中寻找新匹配的曲率
直至归向更大更滑润的圆周
——连我们的墓碑都会排列成弧形
等待某次宇宙的深呼吸,将我们再次吹到
无数新圆的最初那个点


感慨于代际的倾斜

  题记:针对时下“只顾着给年幼孙子当‘孙子’,却忽视给老朽父母做‘儿女’”的社会现象落笔。

我们总是热衷把双臂举得高高
让幼小身躯骑上云朵,欢娱天上人间
我们却时时忘记,身后老屋有干涸的眼晴
空望四壁,用白发和皱纹编织落寞时光

我们只顾在餐桌这头吹凉瓷勺的滚烫
却转身漏接电话那端冷灶上的寒凉
我们牵引着玩具火车满世界奔驰
却很少停靠那个曾经初发的老站

我们在积木的城堡里笑撒千金万银
却总因老屋药盒里指漏几枚硬币,心生隐痛
我们总忙着为幼苗丝雨淋灌
却任由回望的田埂干裂成沟
直到北风吹过寂冷的空庭
才听见远处传来,幼时的歌谣

是的,我看到了社会代际关系的频频失衡
看到了太多被故事喂饱的枝桠远离老根
我们总以为奔跑的欢啼需要更多云梯
不曾想佝偻的身影更需要扶行的拐杖

夕阳在相框里慢慢褪去色彩
而新裁的相纸泛着清新乳香
我们可以在灯火通明的童话世界含饴弄孙
但不能漠视破败屋檐下那慢慢暗淡的星光

我们是该把代际的天平重新摆正一下了
用良心的“天秤”去平衡一下晨昏的两头
因为时光不是无限续杯的蜜汁
我们该把倾洒垂髫的阳光
挪一些于老花镜的视域

是的,当童谣与往事在午夜交汇
我们才懂得爱是双向流动的河流
我们抱着新芽爱抚时不要忘记转身
为冰冷的老树培一抔土壤,那一抔土壤
也是未来你遮雨避寒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