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12首）

白露

白露与一只白鹭相遇
东江，只是它一片羽毛的宽度
辽阔的江水在它眼睛里缓缓东流
婉转的一声鹭鸣
季节被它喊回深秋

与白鹭邂逅
原来我忽略了一只水鸟的伟大
至少白鹭比我自由
它早已飞过千山万水
而我，只能死守一座城

天际里的一声呼唤
白鹭展翅飞进长空
它的背影遥远成我的思念
好想化身一只白鹭
缠着故乡的皓月入梦……

主角

每个人
都会成为主角

今天不是主角
明天不是主角
总有一天会成为主角

只要寒窗苦读
金榜题名的主角，是你

只要拥抱爱情
洞房花烛夜的主角，是你

每个人都是主角
来时是主角
去时是主角

心房，生命的房子

房子——
哪怕只是一间简陋的茅庐
低矮的屋檐，恰好栖放
丈量浩宇的翅膀

诸葛先生的羽扇
指翠巴山，摇绿蜀水

心房——
生命的房子

辽阔的心房
可容万里皓月
可定山河乾坤
每一次心跳
都是为了——
奔赴母亲的一声召唤

一棵栀子花树的命运

前年
店门口的栀子花
遭遇了第一场劫难
改造过后的停车场
熄灭了一家又一家店铺的灯

也容不下一棵盆栽
被挖掘机捣烂花盆
栀子花树横倒在
六月的烈日下，奄奄一息

去年秋天
厄运再次降临
说它滋生蚊子，必须清掉
被我死死抱住——抢回

躲藏在店铺角落里颤抖
暗无天日地偷生
栀子花开，圣洁如雪
仿佛在哀悼活着的自己

父亲的味道

风雨交加的清明节
我长跪在父母的坟前
作为您的儿子
我却不如坟头上的一棵荒草
一年一次的祭拜
脚步，都是来去匆匆

父亲，我今天理解了您
您为何有时会借酒浇愁
酩酊大醉后的暂时断片
是为了，忘记不能忘记的烦恼
几天几夜昏睡后的憔悴
卸下您心头如山的枷锁

父亲您记得吗
给您买酒时儿子有多尴尬羞愧
人家买酒都是拿钱去买
您却自己从来不去
您让我在鸡窝里找出几个刚下的鸡蛋
用鸡蛋换回的酒——您醉了，我哭了……

父亲，我现在明白了
做了父亲才知道父亲的心事
喝一杯浊酒，垮一道坎
醉一场大酒，活一次命
您醉酒时衣衫褴褛踉跄的背影
扎进儿子一个个哭您喊您的梦

父亲您用几亩贫瘠的土地
就养活了我兄弟姐妹五个儿女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长大的
但我经常听到您在黑夜里的叹息
米缸里的大米一天天见底
您焦虑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父亲您没有吃饱过几顿白米饭
苦涩的野草就着廉价的地瓜苦酒
烈酒下肚您龇牙咧嘴的表情
沧桑的面容刻满岁月的忧愁与艰辛
没有油水的饭菜吃进没有油水的肚皮
白酒穿肠——是一把把烧心烧肝烧肺的火

今天清明节
儿只能在旗峰观音古庙里遥祭您
用飞天茅台祭拜您
父亲，喝吧，喝吧，喝吧
您痛痛快快地喝一回好酒吧
贫穷，父亲的味道——
您的苦难，强健了儿子的臂膀

委屈的丰收

扶起
倒伏的麦子
救出
压在下面的辣椒苗
用泪水浇灌

哪怕
只长出一粒麦子
只结出一个辣椒
这一点点收成
也算委屈的丰收……

老茧磨破的大手
扳不过疾风的手腕

雨中发芽的麦穗
弯曲了黄土地的脊梁

AI有万般神通
却搀不起一株跌倒的麦子

春分

前几天刚听到燕语的呢喃
好一把灵巧的剪刀啊——
它将长短不齐的春光
修饰得整整齐齐
平分的春色
一半是阴，一半是阳

春天的柔情，征服了英雄的木棉
吓退了蠢蠢欲来的回南天
和煦的春风里
还有一丝北风的料峭
披一件薄薄的外套，正好
翻开一本诗集，坐在小酒庄
偷享这春日慵懒的午后

酌满一杯老酒
与这新香的春光碰杯
在桃红李白的时节
空气被蜜蜂酿造得芬芳四溢
一口便醉成摇晃的仙翁
与春光对饮，不负燕舞莺歌

春分——
春光烂漫的抒情诗
拥不尽店门口旗峰满目的斑斓
心情放飞成凌空的燕影
二月二，高仰的龙头
自信每一颗桃李……

去旗峰听一声鸟鸣

虚名，是玷污尊严的
一粒尘埃

一滴虎英湖的碧水
足够洗净心头的铅华

出去走走吧
去旗峰空灵的山里

把没有听过的鸟鸣
用心地听个遍

站在悠扬的钟声里
生命扬起慈航的帆

秋天
每年收走漫山的绿叶

晚风
每天带走
一个落日
和一轮冷月

一无所有——
灵魂合十后的释然

把丰衣足食的日子
留一点给背井离乡的人

问路旗峰

自廉泉亭拾级而上
一步步丈量旗峰的崎岖
实木栈道层层叠叠，曲折向上
像极了人生一路走来的风雨

攀过留靴亭
汗水浸透衣衫
大口喘息，山风掠过耳畔
陡坡途中，多想坐在青紫亭里歇一歇

可人生哪有随便就能抵达的掌声
登高，本就是一场咬牙的修行
每一级台阶，都是生活给的历练
每一步踏出，都藏着生命的洗礼

登顶的路有千万条
这次无法路过珠联亭
只能给它一眼深情的回眸

灌铅的脚步
一步步挪上旗峰半山平台
举头望见山顶高耸入云端的大红灯笼
便立刻忘记腰腿的酸软
凝望这心中的圣灯
旗峰灯笼——我生命的灯塔

红灯如炬
静静照亮莞邑的夜空
点亮千家万户的烟火

临风远眺，俯瞰城下满城琼楼玉宇
车流、地铁口、市民中心的喧嚣繁华
铺展宜居东莞的诗情画卷
站在旗峰山顶，才慢慢醒悟
高耸入云的国贸大厦也只在山的脚下
何况千帆竞过后的成功
从不会轻易落在谁的头上

哪有永恒的惠风和畅、田园牧歌
都是一路电闪雷鸣，一路风雨飘摇
忍过不能承受之辱
扛过不能承受之重
然后才配拥有岁月静好的安宁

问路旗峰
幸福在哪里？
低头看——
旗峰已在脚下

山花

在山野里发芽
生命一睁眼就缠住黄土的脖颈
与山风为伴，牵牛赶羊
与溪水玩耍，摸鱼抓虾
太阳晒黑的童年
陶醉于每一个落山的夕阳

蜿蜒泥泞的乡间小道
不知通向何方
长大了的孩子都会从这条小路消失
离开的孩子大多不再回来
回来时，早已乡音已改
背影佝偻，两鬓斑白

逃离乡野
闻不到土地安神的芬芳
热闹的城市里，游荡的灵魂
前面的路漫长且迷茫
身后是年迈的父母、幼小的儿女
出租屋里一声声长叹，失眠了山花的梦

一代代留守老人凄凉地老去
一茬茬留守儿童长成打工人
能逃离土地的农民
谁也逃不出孤独终老时的凄惨

听——
大山深处，一个四岁女娃正在呐喊
“下雨了——奶奶快回来收玉米啊——”
乌云密布的乡野
颤开一朵朵凄美的山花……

艾香

异乡的端午
群龙沸腾了万江
鼓点比雨点密集
泪水比汗水淋漓

艾草
插上小酒庄的门头
一人独坐
思绪逃进了故乡

艾香——
母亲的温馨
她坐在我的思念里
给我剥开昨夜煮熟的粽子

艾香依旧
属于我的日子已老
心放下了一切
唯有梦中，泪河常常把母亲漂来

清明

一天一夜没眨眼
驱车一千五百多公里
回老家上坟
跪在父母坟前
烧几张纸钱
许一大堆愿
放一挂长长的鞭炮
（让邻居听到自己回来过）

磕三个不着地的头
爬起
拍拍膝盖上的青草
转身
钻进满是灰尘的轿车
头也不回地驶去

厂里的员工在等着发工资
供应商的货款在逼着催付
孩子分期付款的学费还未缴清
应收款欠了三年
客户还在一拖再拖
白发像野草，一夜荒芜了头顶

原材料还在一天几次暴涨
中东的炮火震落末日的黑雨
返程的路，漫长得迷失了导航的方向
脚在油门上颤抖
心跟着油表指针仓皇

理发

走遍大江南北
除了故乡
和现在栖身的城市
还没有在一个地方
理过一次发

儿时
被母亲摁在怀里理发
哭得鼻涕起泡
那份怀念刻进了骨头

少年
两三个月理一次发
还是被母亲的唠叨赶进理发店
坐在黑皮椅子上
头低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出门打工后
忙得都忘记自己长成了什么样子
一头蓬乱如草的黑发
熬白了机器轰鸣的长夜

年过半百
一个月两次理发
还要求师傅仔细找出
头顶初生的白发
一根一根剪掉

而今
两鬓斑白如霜
十天跑一次理发店
可还是跑不赢白发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