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来工（组诗）

 
1.外来工

他的暂住证快要到期
像即将过期的罐头
派出所门口排着长队
每个人都揣着
发烫的梦想

工地塔吊的影子
把他钉在城市地图上
像枚生锈的图钉
标注着发展的代价
和青春的流逝

过年时在宿舍
在手机里看春晚重播
把饺子煮成了
一锅面片汤
就着眼泪咽下

春节火车站的人潮
把他挤成照片
贴在候车厅的玻璃上
身后的大屏幕
正播放着
欢迎光临的宣传片


2. 补屋漏的人

他修补别人的屋顶
自己的租屋在下雨
用塑料袋接水时
想起家乡老屋的瓦片
排列如鱼鳞

沥青桶冒着热气
像他无法冷却的乡愁
刷子划过楼顶
留下黑色的泪痕
在阳光下凝固

客户递来的茶水
他小心捧着
像捧着父母的嘱托
妻儿的梦
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净沥青
都温暖了起来

孩子们在楼下玩耍
笑声穿过雨漏
他小心地填补裂缝
仿佛在修补
自己早已破碎的梦
和城市新痕和旧伤


3． 厂哥

他的工牌在胸前晃动
像片秋天的落叶
在车间风中飘零

流水线永不停歇
传送带载走年华
零件在指间和身边堆积

食堂电视闪烁
播着远方新闻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

夜班休息时分
他呆望着窗外星星
找苏东坡的千里共婵娟

在每月手机转红包那天
他都不知道怎么留言
总是写四个字一切安好

他的工装洗得发白
像褪色的青春
在鸽子笼的宿舍阳台上翻滚

当他梦见田埂野花
醒来看着双层铁架床
开满寂寞的锈斑

机器轰鸣声中
他轻轻哼着歌
总是故乡儿时的小调


4． 厂妹

她的刘海遮住额头
遮不住眼中光芒
在流水线闪烁

贴标签的手势熟练
像给青春盖章
每个都是合格品

宿舍姐妹夜谈
用各自家乡方言说悄悄话
月亮总在窗外偷听

发工资那天
她买支口红
涂给镜子看

视频时妈妈问
怎么瘦了
她说在减肥

泡面碗里飘着
几片孤独菜叶
像没有港口的漂泊小船

流水线尽头
有扇小窗
偶尔可以望见别人的人生

她存钱买的吉他
弦上落满灰尘
和未谱的曲


5. 修理工

他的工具包很重
装着整个家的希望
在公交上摇晃

客户家吊灯很亮
照见他的指甲缝里
洗不净的油污

修好水管那时
女主人递纸巾
他说不用总用袖子擦汗

地下车库换胎
雨水顺着头发满脸流下
比泪水还咸

每当想到女儿的画
挂在班级墙上
他又挺直了腰

工具箱的最底层
藏着女儿照片
如花绽放笑靥让他不敢多看

每个修好的物件
都像修复的生活
裂痕渐渐弥合

2024.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