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岛行吟集（组诗）

1. 《听雨》

风问候过山顶，
问候茅屋。
长天喘着粗气，
一会舒缓，一会急促。
手搓着船票，
等待的人还在等待。

灯光漫过脚踝，
每一棵绿树都挂着水珠，
一滴一滴落下。
聊不完的夜话，
小楼的拐角处，
油纸伞撑起雨雾。
震颤着身子听雨的人，
到底是谁？
什么债，或是情，
一生都还不完吗？
雨水追着雨水，
这是有灯的暗夜。


2.《大海》

你日夜鼓荡黛青色的绸绢，
一袭水衣遮被儿女。
喘息着，喘息着，
夕阳泛红时，鱼虾蹦跳着上了沙滩。
你不经意间，
把儿女推上了岸。
咆哮着，却不能把他（她）们带回家去。
他（她）们扭曲着，看了看木棉。

赶海人的竹篮沉甸甸的，
炭火腾腾，
尘世的钢刀飞快，
淡水血腥，三角梅绯红。


3.《椰子》

椰子树开花了，舞蹈在枝头。
海风携带腥味的水气，
叶片如冻僵后合不拢的五指，
披头散发，扫描着紫荆，紫荆华贵。

那个会武功的人，
一把长刀割下你的果实，却抱上你的身子。
汁液奶水般缓缓而出，
白白的。
人与你，都是食物链上的一切。
你挤出的，亦如人
挤出的泪珠——
月光下凉凉的，不哭。


4.《土地与海》

南方人未必看过平原。
所有的房子及树木，
都是牠的点缀。
平展展的土地，
人一无所有。
路多了，不知道走上哪条才是归途。
太阳直射，也是躺平。
沟沟壑壑，没有水珠。
暗夜里，我举起火把——
庄稼的骨架。

今夜的海南岛，
沙粒滚烫。
我用尽最后的火种，
也没能点亮大海。
每一根树杈，还有它身上的叶子，
湿弯脖颈。
大海辽阔向远，
喧嚣熟睡的高楼。
水鸟一声连上一声，
是一只，或是几只？
它逗弄的，是海水，或是星光？
叫声里，有没有烈日下相识的白鹭，
一闪而过。


5.《清明》

走坟的人一个挨着一个，
海南的雨散漫，哀伤亦或庄稼的富足。
纸扎的车马、手机，应有尽有，
盛大的神鬼世界，多好。

北方小径泥泞，
草尖上跪下的白发，
抽抽嗒嗒地哭。
外出归来的人少之又少，
玉米吐着红樱。
地头几张薄纸，
一燃即尽。
土堆上摇动的树木如手臂：
儿孙呀！别走！
穿过庄稼地，
就是娘亲。
喊声能否飘出坟坑？


6.《众神》

我不知道你苦苦哀求的到底是什么。
披头散发，
母亲在地下，看不到星星。
清明大抵有雨，有雨如我的泪纷纷，
母亲曾经为我擦过，
如今母亲举不起手臂，泪珠晶莹。

木棉树旁，是有一块青草地。
猪马牛羊，去年的清明
在父亲的坟头叭哒着嘴巴。
是春回大地了，
母亲的贡品丰盛，
野地里空有鲜草一片。
众神，众神，众神——
献祭的是谁的儿孙？
四只脚贴紧贡桌吧，
母亲认得你的祖辈的祖辈。
柳子皮应该还有地瓜薯叶，
人与畜牲共有的吃食，
屋檐下滚烫。


7.《都忙》

是的：这是东坡兄流放之地，
这是清明，鬼界。
不不不，天界才更神意。
人世忙忙碌碌，
墓影翻飞，渔船归处，
疲惫、松弛、焦虑，强颜欢笑上脸，
都是日子。

走坟的人把贡品堆积墓地，
您吃没吃到，我真的不知。
保佑呀，保佑呀，
情透肺腑。
求您，求您，求您！
嘻皮笑脸的不是我，
诚意如海水。
祖宗呀，您听没听到？
每一个纸人谦恭地低头，
不说滑稽。
东坡兄，醒醒！
酒干倘卖无？
上者来没来诏书？
哎！猪肉肥了，
添点芭蕉。
不不不，时下都兴鲜肉，加上
糯糯的玉米。


8.《孤岛》

东坡兄来时，瘴气绕身。
那个流放者曰：
侄儿呀，好收吾骨瘴江边，
莫说前后赤壁。

如今海南岛的植物竭尽全力，
炫酷美姿。
街头人似流动的椰树，
海边赤身露体，
水急无骨。
北音南腔，吴越软语，
孤岛不孤。
一切物质的东西都在消散，
所有幻觉走丢了，还会再来。
长长的海岸线犬牙交错，
裸露的牙齿，咬不住海水。
东坡兄：找一个海湾，端上两碗薄酒，
隔着岁月饮了它。
几千年的是非，谁还记得？
今夜有风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