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一场人间清阔(十六篇)

一.赴一场人间清阔
一场春雪,是荒原里飘飞的花魂残韵,卷着千百年花事的缄默记忆,在空茫尘寰里无依旋舞。它落向枯瘠的陌野,陌野便晕开绯霞般的温痕;落向冷寂的枝桠,枝桠便浮起柔雾似的光霭。荒原的每一寸荒芜,都被这雪以花的旧忆,轻描成半阙破碎又温柔的诗痕。
倾满甘酿的杯盏悬在风里,散落在人间的残句碎诗,皆被虹与清辉揉捻,以月光为渡漂染成寂。那些藏在风里的慰语,以孤绝瞭望的姿态,立在荒原的晨昏间,不诉悲戚,不抒炽热,只守着一方空寂。东风穿破荒寒,牵惹起柳丝纤细的愁绪,那乡愁不是软绵的故里牵念,是荒原羁旅者,对人间草木最疏离的惦念,轻得像雪落无声,淡得似风过无痕。圆硕的桃花、清冷的梅花,在春雪的覆掩下,唇畔都漾开一弯浅淡的香,那香极微、极清,是荒原里唯一的甜息,揉碎在风里,便散作满空清寂的温柔。
人间草木的本心,原是这般清朗澄澈,纵是被尘世风尘仆仆碾过,依旧守着骨子里的清润孤洁。荒原之上,新绿悄然铺展成无垠绒毯,从枯岸延伸向远天,延伸出一片旷古的辽阔——那辽阔,是荒原的空茫,是春的新生,是尘世间荒芜与温柔、冷寂与热烈的极致交汇。
虹便要奔赴这辽阔,踏过春雪覆尘的冷径,赴向草木清阔的远方,赴向荒芜里破寒而生的春,赴向这世间独属于雪与花、冷与暖的,清冷而盛大的圆满。
二.繁花候虹来
虹园的春天,是时光偷藏的温柔秘境,纵是千年流转,春的模样从未改弦更张。这般执拗又美好,像极了虹心底那份滚烫又纯粹的执念。
梅花还倚着料峭的春寒,轻吐着漫卷云霞,不是刻意争春的艳,是疏朗清绝的柔,像闺中女子藏在袖间的粉笺,悄悄晕开春的颜色。垂柳才刚抽了新绿,细枝软蔓垂落,像初学描春的画师,怯生生绣出一抹嫩青,风一吹,便摇着满枝的软萌,憨态可掬。几声莺啼撞进愈发绵软的春光,闪闪烁烁,落在青瓦,落在溪涧,落在虹怦然跳动的心上,成了春天俏皮的情话。
细雨忽至,轻敲园门,淅淅沥沥的声响,温柔得让心尖发颤。云雾漫卷着湖面,将一汪春水裹进朦胧的旧时光,这般光景,恰似伸手拨开漫长的流年,一寸寸,将虹园的温婉与清丽,缓缓铺展在眼前。春意在云雾间悄悄发酵,藏了许久的欢喜,温柔又汹涌。
迎春按捺不住春的悸动,绽开满枝金黄,亮得耀眼。白玉兰、杏花、桃花也都抿着花苞,悄悄攒着斑斓心事,粉的娇羞,白的清冽,红的热烈,都藏在鼓鼓的花骨朵里,羞答答地候着。虹怎会不知,她们从千年之前,就守着这场春天的约定,等风来,等雨落,等虹这个赴约的人,共赴一场春暖花开的浪漫。
这虹园的三月,春光依旧,繁花岁岁如约而至。虹揣着炽热又澄澈的心,奔进这春色,与梅花诉情,与垂柳嬉闹,与那些待放的繁花,共赴这场春之盛宴。
三.春笺
初春的寒意是软的,裹着水汽,像藏着未说出口的心事,轻浅地缠在风里。虹园的寂是揉碎了的春烟,草色朦胧,漫成一片如烟似雾的青,三两个行人是这淡墨里最巧的点缀,不多不少,恰好点醒一园清宁。
我循着溪岸走,不数脚步,不量远近,任由春风裹着微凉的湿意拂过。这风太温柔,像从旧梦里飘出来的,吹过溪面,吹过草尖,吹得人恍惚,仿佛脚下的路,成了通往温柔梦境的径。
忽然就撞进那句词里——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虹园里究竟落了哪瓣春?是腊梅吧,黄昏时分浮着碎金似的暗香,影影绰绰,像谁把星子揉碎了藏在枝桠间;是茶花吧,艳得含蓄,三分花影摇荡,七分是我心头漫上来的遐想,猜不透,却偏偏着迷;是玉兰吧,白得清绝,像云端遗落的月光,落进凡尘,就成了触手可及的温柔。
可终究,都不是。
是那年的杏花,沾着微雨,纷纷扬扬落满肩头,虹就站在雨里,衣袂沾着花,忘了时辰,忘了周遭,只把一整个春天,都站成了你心头猝不及防的惊鸿。原来春天不是姹紫嫣红的耀眼,不是。它是轻轻撞进心底的那一阵悸动,是风过花摇时,忽然念起某个人的软,是平淡光景里,最细碎却最滚烫的触动。
那杏花疏影里,吹箫到天明的人,不是刻意的孤绝,是茕茕孑立的清欢,衣袂被春风吹得轻扬,像要融进这满园的春烟里,是惊鸿照影时,心头猛地一颤的触动;是眉眼含笑时,如沐春风的淡雅;是抬眼相望时,恍若前世相识的缠绵,说不清道不明,却缠缠绕绕,绕进了每一缕春风。
春光不会藏着掖着,终会像漫山的花,层层叠叠铺展开来,暖了风,软了水,醒了万物。想来人生也是这般,总有细雨沾衣的时刻,总有心事沉沉的瞬间,可雨总会停,云总会散,天总会晴。就像这初春的寒,终会被春风揉碎,变成漫野的温柔。
我仍立在溪畔,春寒未散,花影轻摇,春风还在梦里悠悠吹。那些藏在春烟里的心事,那些落在心尖的杏花雨,都成了这初春里,纯粹的念想。像藏在信笺里的情愫,赤诚,柔软,动人心魄,轻轻软软落在时光里……
四.一笔栖心
年节的喧腾,是天地酿的一坛浓酒,醉了人间,也漫了心湖。
窗外的烟花,是连绵不断的碎金鸣响,一簇簇炸开,把夜空揉成滚烫的锦缎,声响撞在窗玻璃上,软乎乎地落进耳里;屋里的谈笑声,是温烫的溪流,裹着团圆的甜香,绕着桌椅流转,漫过杯盏,漫过眉眼;掌心的手机,叮咚作响的祝福,是星子般的细碎欢喜,此起彼伏,缀满了满室的热闹。
这团圆的饱满,这般鲜活的人间烟火,真实得触手可及,像喝了一杯蜜水,甜得绵密,暖得妥帖。可我浸在这人声鼎沸里久了,竟心底无端浮起一丝清寂的念想——不是厌弃这热闹,是灵魂偏生贪念一隅,只属于自己的,安静的角落。
不必远走,不必避世,只消拾一支笔,摊一页素纸,便够了。这是我藏在年节喧阗里的小秘密,一件能让心沉落的小事。
笔尖轻触纸面的刹那,像蝶翼沾住晨露,全世界的声响忽然退了潮。
耳畔再无烟花的轰鸣、笑语的喧嚣,只剩笔锋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这是世间温柔的私语,轻得像风拂过麦田,细得像雪落上梅枝;指尖抵着笔杆,触到纸纹的粗糙与温润,是踏实的触碰,力道轻缓,摩擦间,连心跳都慢了半拍。思绪不再被热闹牵着奔涌,不再被琐事缠成乱麻,那些盘绕心头的细碎烦忧,那些尚未理清的明日安排,都在这一笔一划里,慢慢停驻,慢慢消散。
周遭的一切都淡了,远了,只剩我与纸笔,与自己的心,两两相对。
原来在这沸反盈天的年节里,动人的欢愉,也可以是寻一方清隅,与自己温柔相拥。写作不是为了雕琢字句,只是笔尖落下的瞬间,感官全然苏醒,心绪全然归位,像漂泊的船,终于泊进了宁静的港湾。
这一方小小的纸笔天地,是年节里虹独有的秘境。没有喧嚣,没有纷扰,只有笔尖的沙沙,心绪的安然,藏着虹纯粹的清欢,动人的自在。
五.虹潮漾春
虹的潮汐,是春揉碎了天光酿的浪,一漾一叠,便撞开了人间初春的软怀。这潮汐从爱里淌出来,沾着虹的七彩绒光,与春的呼吸遥遥相和,轻软,又烫得人心尖发颤。
春是刚从枝桠上摘来的鲜果,裹着鲜嫩的碧绿,咬一口,是漫山遍野的甘美,甜汁顺着风淌,淌成溪,淌成露,淌成夜怀里不肯散去的温柔。那碧绿不是浓墨重彩的艳,是初生草芽的绒,是新叶舒展的嫩,是风拂过麦田时,翻涌的、活蹦乱跳的生机,鲜灵得像要从眼底跳出来,挠得人满心欢喜。
月光是揉碎的银纱,夜露是星子落的泪,都挂在春的眉梢,滴在虹的潮汐里。一滴,便晕开一湾清浅;两滴,便漾开满川温柔。那露水晶莹,裹着月光的凉,裹着春的暖,坠在碧绿的叶尖,坠在潮头的浪尖,像爱人垂落的眼睫,轻颤间,便抖落了满世界的浪漫。
春雨是春最调皮的信笺,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敲打着潮汐,敲打着藏着欢喜的心房。虹的爱人,便踩着这春雨的节拍,一步步坠入虹的潮汐。
潮汐裹着迷彩的温柔,是春织就的锦缎,混着山岚的青,混着草叶的绿,混着虹的彩,晕成一片朦胧又热烈的绮梦。爱人坠入这潮汐,便坠入了无边的绿意里,这绿意是春的怀抱,是潮汐的私语,是虹藏不住的欢喜,缠缠绕绕,将人裹成最甜的蜜。
虹在春里,随潮起潮落,随绿意漫卷,随你在雨雾里、在春潮里……这世间所有的甘美,都不及你坠入虹潮时的半分温柔;所有的月光与夜露,都不如你眼底的星光璀璨。
虹的潮汐还在呼应着春,鲜果的甘美还在碧绿里漫溢,而你,是春潮里最甜的,也是虹此生,最甘愿坠入的、永不退潮的温柔。
六.虹在无用之时
春花在虹园缓缓抬头,不为迎合春光,不为取悦眼眸,只是虹园里的生灵,本能地向着光,抬首间,便撞碎了尘世所有刻意的雕琢。
虹不在喧嚣的天际久留,它避开万众仰望的目光,悄悄跃入文字,藏住一颗轻轻跃动的心,像一缕不肯熄灭的魂。
世人总执着于美的用处,追着绽放的绚烂,厌弃凄婉的清冷,可虹懂——绽放的美,是它撞向云霞时的滚烫;凄婉的美,是它吻别天光时的温柔。而虹动人的模样,不在被称颂的时刻,偏偏藏在无用之时。不必被定义,不必被需要,不必成为谁眼中的风景,在空旷里,坦然接受自己的无用,也坦然拥抱自己的全部,这便是释然。
春花抬首,虹影心动,虹园寂静无声。
极致的美,不需要功用加持,就像虹,于无用处栖落,于虹园里自在,活成不被世俗篡改的独一份浪漫。
七.以月光为墨
我偏爱这般无用的痴狂——以月光为墨,在夜色里写诗,不寄给谁,也不求谁懂;扯一缕清风作剪,慢腾腾裁着人间的春,不裁功名,不裁尘扰,只裁一溪流动的云影,醉倒在半亩盛放的花田。
这是我藏在心底的欢喜。看白鹭轻点春水,惊碎一汪温柔;看雁阵斜飞,把晚霞题成天边的诗行;蕉窗之下听雨落,青竹之间听风吟。
世人总问这般光景有何用处,可我偏爱这无用的美好。草木自然绽放芳华,不需要巧匠雕琢修饰,就像我心底的喜爱,不问得失,只是灵魂本能的奔赴。
这份看似无用的温柔,织就了我的细软美学。它不与世俗同流,不被喧闹熏染,替我守住了最初的那束光,也护着我这颗未被生活磨平的心。
我守着这份温柔,做那个忠于本心、偏爱自然的人。
八.你循着光令而来
你在荒芜的时光里,预制了千万次见她的场景。
没有喧嚣的序章,只有静默的期许,在空茫的岁月里反复铺展,又悄然收拢。
泉边是早定的归处。水草在清浅里沉默缠绕,无需言语破境,所有心事都沉于水底。水面浮起的银光,不是俗世的雀跃,是她眼底漾开的清辉,冷冽又温柔,静静闪耀。
南山藏着宿命的回响。溪水在石间潺潺,是荒芜里唯一不肯寂灭的声响;山崖罅隙漏下的日光,是上天掷下的铁令,庄重、孤绝,你俯首听命,从不违逆。
那些光,是刻着约定的令牌,穿过苍茫尘世,落在掌心。
她怀揣温暖,倾尽所有爱意,静候你的奔赴。
候你踏过荒芜,候你穿过寂凉,候你抬眼望见她时,眉眼弯起,笑成这冷寂里,唯一不肯凋零的生机。
时光空茫,四野寂寂,唯有这预制的相见、这光铸的约定,在凉薄里生生不息。
你循着光令而来,只为赴她,一笑倾城的约。
九.永不落幕的春天
我说的行走不是赶路,是把一路的风、云、溪涧与晚霞,轻轻摁进年轮的纹路里。
那一圈圈绕着时光的年轮,不是树木枯荣的刻度,是时光为我缝的小口袋,所有路过的风景,都没被风吹散,没被云捎走,安安静静嵌在纹路里。
和风景一起刻进去的,还有鲜衣,还有怒马。
鲜衣是心沾着的落日熔金,是风拂过衣角时,飘起来的半片云影;怒马是心里藏着的那点莽撞又热烈的小勇敢,是踩着星光奔跑的小兽,鲜衣裹着温柔,怒马载着赤诚,一同落在年轮里,成了时光最鲜活的小记号。
你看那彩虹,不是天边虚浮的彩练,它藏着坚韧的骨骼。
那虹的骨骼,细巧却有千钧力,轻轻一撑,便撑起了一整个春天。我的春天不必借风的软,不必靠花的香,单是虹骨撑着,就有了漫山遍野的生机,有了万物冒芽的欢喜,有了藏不住的温柔烂漫。
我说的野心,不是沉甸甸的欲望,是繁花裁剪出来的浪漫。
摘一瓣桃夭的粉,剪一缕梨白的柔,扯一片樱云的轻,把心里的向往细细裁成模样——是要让每一步行走,都开着花。繁花做的野心,软而不弱,艳而不妖,裹着人间最甜的温柔,朝着光的方向,慢慢走。
要走,就踏出去吧。不必走既定的坦途,大地是温柔的画布,脚步是灵动的笔,一步一种欢喜,一步一种模样,踏出一万种可能,踏出万千种风景。
年轮还在慢慢生长,虹的骨骼永远撑着春天,鲜衣怒马藏在时光里,繁花裁成的野心,永远向着远方。
我一路走,一路把美好刻进年轮,最好的风景,在行走的路上,在心里,在永不落幕的春天里。
十.双鹊衔晓
两只喜鹊是清晨俏皮的信使,轻巧抓起迎春初绽的一支鹅黄,将寂寂晨光敲得叽叽喳喳,脆生生的欢喜撞散薄雾,漫得满世界都是灵动。
清风慢悠悠拉开虹园的帷幕,半扇楼阁倚着天光,将湖面的幽蓝拉得悠远绵长,白云贪了这清景,在天际间钻进钻出,与风嬉戏。
虹放开目光,追逐那两团翻飞的晨阳,它们掠过枝桠,便成了一阙撞入人间的神曲,树枝跟着紧凑,栅栏跟着跳跃,青石板地面,成了它们追逐嬉闹的戏台。
虹揣度这两只小生灵的心事,许是絮絮诉说着对彼此的依恋,软语藏在翅尖;许是悄悄商量生计,要寻来食谷,喂饱巢中嗷嗷待哺的幼雏;又或许,什么都不必思量,不过是借着这清浅晨光,自在翻飞,肆意欢喜。
此时,这人间动人的美好,不是盛大盛景,不过是双鹊弄晓,鹅黄轻摇,虹园里藏着的这抹细碎又滚烫的温柔。
十一.心拥永恒
孤独的东山,竟这般亲厚妥帖,近得如同我灵魂里私藏的一隅温柔,无需奔赴,便已紧紧相依。远方那道无尽的地平线,被疏疏落落的树篱轻轻掩去锋芒,天地的尽头藏在草木间,像一段欲说还休的温柔诗行,恰如我藏在心底的缱绻心事。
我是虹,静坐在这孤山的怀抱里凝视,以一颗滚烫又敏感的心,纵身跌进了无尽时空的浩渺。那是笼罩着天地的寂寥,是沉潜了万古的深远宁静,没有尘世的喧嚣,没有人间的纷扰,只有一片纯粹到极致的清寂,轻轻拂过我的心尖,让它无端地、温柔地颤栗。那颤栗不是惶惑与恐惧,是渺小的灵魂撞向永恒时最赤诚的悸动,是少年般的心撞破天地苍茫时,最柔软的欢喜与怅然。
风穿过林木的枝桠,携着叶尖的轻语簌簌而来,是这寂野里唯一鲜活的声响。我将这细碎的风鸣,与天地间无垠的寂静遥遥对照。永恒不是遥不可及的幻梦,它此刻就与我紧紧同在:是沉埋岁月已然死去的过往,是鲜活跳动握在掌心的今日,是穿梭寂野轻浅灵动的声响,化作永恒的碎片,落进温热的心底。
广袤的天地如一片澄澈温柔的蓝海,漫卷着无声的浪涛,将我的思绪轻轻包裹、缓缓淹没。在这无垠的浩渺里,我不想挣脱,只愿满心沉溺。这沉溺是世间甜蜜的缱绻,是灵魂与天地相拥的浪漫,是孤绝境地里,温柔的归处。
孤独不是荒凉的代名词,东山的寂,时空的茫,永恒的静,皆是独属于我的温柔馈赠。我坐在这里,以一颗纯粹的心,拥住了整个宇宙的浪漫与永恒。
十二.本是一体
荒原是剥尽繁华的空壳,是沉埋万古的寂,天地间只剩风卷沙砾的哑,唯有你眼瞳里的六月泉,是这荒芜疆域里的活物。迷乱之海翻涌过混沌的潮,藏着世间所有惶惑与痴缠,那尾人鱼便栖居在你眼泉的深底,游弋在清冽的波心,是荒原破碎的浪漫,是寂寂时空里不肯消散的灵息,搅乱了死水般的静,也锚定了漂泊的魂。
你眼睛的六月泉里,大海从不会背弃它的诺言,不是潮头的喧嚣,不是浪尖的绚烂,是荒原亘古的沉默相守,是沧海桑田后依旧沉在泉底的笃定。任荒原枯了又荣,任时光凉了又暖,大海的誓约始终嵌在你眼波的纹路里,成了这荒芜世间,唯一不曾崩塌的信仰。
我是一颗在人间颠沛又落足荒原的心,裹着尘世的尘霜,停驻在六月泉畔。我亦掷出誓言的光泽,那是淬过寒夜、燃过孤火的赤诚,在荒原的灰败里,漾出一抹微弱却坚定的光。
黑便沉向更黑吧,荒原的夜本就无岸无边,可越是陷进这极致的幽暗,我便越是赤裸。褪去所有遮掩,剥去所有虚妄,我不做荒原里随波的尘,不做人间里虚浮的影,我只做最本真的真。这真,是荒原里破土的草,是六月泉游弋的鱼,是我与红尘平庸对峙的底气。
当我完完整整、彻彻底底成为我自己时,我便彻彻底底成为了你。
我的魂灵沉进你的眼泉,我的心跳合着人鱼的摆尾,我融着你和大海的诺言,在荒原的广袤里,你我本就是一体,无分彼此,无隔山海。
你眼睛的泉水里,我们拥抱着分离,又分离着相聚。相拥是荒原枯寂里的灵魂相契,分离是时空割裂下的遥遥相望,相聚是宿命轮回里的必然归期。这眼泉是荒原里的孤岛,是寂寂时空里的渡口,人鱼为证,大海为誓,所有的离合悲欢,都成了这荒芜世界里滚烫本真的浪漫。
十三.一场清醒的凝望
爱是荒原上一场清醒的凝望,不是俯身沉溺,而是以眺望远星、审视荒原尽头的目光,回望自身。
这般凝视自己,便是无声的疗愈。心底的皱、隐秘的伤、偏执的迷惘,在这遥远又澄澈的目光里,悄悄舒展,悄然愈合,连你自己都未曾察觉,心灵已在荒原之上,生出温柔的新芽。
于是风掠过枝头,鸟雀轻啼,林木低语,它们轻轻唤你:朋友。
你向海洋说:我想虹。
苍茫的海洋不答色彩,只以柔和潮声应你,一浪叠一浪,是荒原最绵长的回响,藏着深蓝里的温柔期许。
你向森林说:我想虹。
幽深的森林不语绚烂,只以悦耳鸟鸣回你,一声绕一声,是林间最清灵的应答,揉碎了枝叶间的晨光。
你向星空说:我想虹。
寂寂的星空不言明艳,只以静夜幽声应你,一缕牵一缕,是苍穹最静谧的温柔,漫过无边的夜色。
你向山谷说:我想虹。
空寂的山谷不绘虹,只以溪水淙鸣回你,一溪连一溪,是大地最清澈的回应,淌过青石与繁花。
你便要以这样的心境,对待自己,对待世间万物,每份执念,每次相遇,每寸自我,都站在成熟而坦荡的光辉里,不焦灼,不卑微,不狂乱。不追问自己究竟在侍奉什么,如同你向万物求虹,不求即刻遇见,只愿听见回响。
最赤诚的侍奉,无需全然懂得,像这荒原之上,你轻声诉愿,山海星河便俯身相和,远观自我,万物以虹相赠,这便是爱情,也是生命,沉静盛大的浪漫。
十四.爱与伤
为着一丛丛苦菜花那样细碎又倔强的哭,他竟要弯绕下数不清的路啊。
那些路缠在烟水云雾的山深处,绕着青溪,裹着薄雾,像藏在心底的心事,弯弯曲曲,不肯直来,也不肯直去。他踩着沾露的草径往前走,风里飘着山野的清苦,也藏着一点揉不开的甜,像极了心头那点莽撞又赤诚的悸动。
山的最幽深处,藏着一眼无声的泉。
他终是懂了,爱与伤害,原是从同一个泉脉里涌出来的。它们同根、同源、同淌着温热的水,一半漾成软乎乎的欢喜,一半凝成轻轻的疼。像那苦菜花,开得素朴又执拗,哭也不是撕心裂肺,只是山野里轻轻一颤的清苦,是藏不住的、滚烫又脆弱的真心。
不必怪这泉脉既酿甜也酿涩,不必怨这山路既藏美也绕远。那些苦菜花一样的哭,是最真的情意落了地;那些弯绕的路,是奔赴心意的必经。山雾漫上来,轻轻裹住泉眼,也裹住所有的爱与伤,它们在同一条脉里相融,清苦里藏着温柔,温柔里带着轻疼,是一场不掺半点假的痴恋。
最动人的心意,不是只有甜。它是山深处的泉,是路边的苦花,是弯绕不尽的路,爱与伤共生,清苦与温柔同在……
十五.携光而来
我的白马,从云烟里,一步一步,走向清晰。
它驮着我,轻轻穿过一整年的风雨。那些打在肩头的雨,那些绕在身侧的风,都在马蹄起落间,悄悄散了。
霜雪慢慢走来,尘埃也终于安睡。
它长棕的鬃毛,在光芒里闪着温柔的亮,像极了我望向前路时,澄澈的眸光。我眼里的光,与它身上的光相映着。
我卸下所有沉重,只着一身轻装,与它踏风而行。
前行的路上不会冷清,总有故知,在风里等候。
是旧时光的温柔,是藏心底的欢喜,是一路相伴的温暖,像星星落在路旁,轻轻眨着眼,说:我一直都在。
我的白马,携光而来,载我前行。
风霜作伴,眸光如炬,故知常在,这是时光赠予我的浪漫。
十六.月光为爱倾覆
春的相逢,是寂寂荒原骤然绽开的一抹温柔。
风拂过尚带寒意的旷野,万物刚从沉眠中苏醒,这场不期而遇,便成了荒芜里最珍贵的亮色。没有喧嚣,没有繁饰,只是干净的相逢,像荒原突遇甘霖,简单却动人心魄。
可春日从不肯多作停留。
它短得像荒原上一闪而逝的流光,转瞬便要落幕。光阴无声流淌,在空阔的天地间,慢慢拉长爱的身影,将春的暖意一点点抽离,只留一片清寂,漫过心尖,如荒原般辽阔,又带着淡淡的怅惘。
满城芳华肆意盛放,姹紫嫣红铺遍人间,终究只是春日浮世的幻象。
再浓烈的春色,再繁盛的花开,都填不满心底的空茫,抵不过荒原之上爱的回眸。
回眸的刹那,满地月光骤然惊起,倾泻而下。
那清辉覆了繁花,掩了春的短促,照亮了整片寂寂荒原。月光清冷绵长,成了春逝后唯一的永恒,比世间所有芳华,更动人,更绵长,更让人心神沦陷。
春日会枯,芳华会谢,唯有爱回眸惊起的月光,在时光的荒原里,永不熄灭,岁岁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