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维布兰的眼（短篇小说）

  一
  
  两脚刚跨进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响铃了。真是掐着秒表计时的。果然是秘书小霍的嗲嗲的嗓音，让刚才一早舟车劳顿，消去了一半。
  严格讲，区委书记不能配秘书，即便配秘书，也不能异性。有人私下里嘀咕：不是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吗？领导也是人嘛。也有人故意抬杠，这在国外不是更敏感吗？郭金英就会斥责道：别胡说八道！这是中国，就得按中国的规距办！
  不能配秘书，可以配联系人。本来区委办已初定了一位部队转业的小伙子。区长祝松发话了："都搞了五大三粗的在书记边上，你是给书记配保镖呀。人家保镖也配英姿飒爽的女性了。
  这样，娇媚的小霍就从打字员，坐到了书记对门的办公室，专司书记服务。郭金英起先是反感的，但想反正外出也不用她随从，就在办公室里干点联系服务的碎活儿，女性又细致一些，太多的事还要处置，就随他们安排吧。也不能拂了他们好意。区长祝松比他早到一年，本想接替刚提任外市的书记的，上级把比他大不了几岁的郭金英调来了，他是兄弟区的书记，这一来，把祝松晋升之路，也似乎堵住了。心中自有不爽。
  郭金英自然是明白的，所以给祝松也多了一点礼让，客气和宽松。这等小事，无关大碍。他拿捏得住。
  小霍说，祝区长说要向您汇报工作，问您何时方便？还有，您上次约的几位智库专家，一小时后，也即九点半会到，会议室已安排好，就在一号贵宾室。哦，还有，北方集团的孙董事长说今天从东北飞来，估计晚饭后到。
  小霍还软软甜甜地说了其它。郭金英却走神了。孙董事长这尊请都难请的菩萨，他是盼之已久。现在说来就来，他当然是喜出望外。可他这么晚才到，怎么也得安排个宵夜什么的，否则诚心不够，也有失礼之处呀。沉思有顷，说了一句：“知道了。你让祝区长现在就来。”
  祝松中等身材，白面书生的模样。脸比一般女孩都白嫩，眉毛也弯弯柔柔的。嘴唇薄薄的，嘴角似乎挂着一缕笑意。秀挺的鼻梁上架了一付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就有些捉摸不定了。
  他是去年从市府办公厅来挂职的，大学毕业后就在机关工作，缺乏基层锻炼，这挂职也有补课之意。组织部门对年轻的后备干部，有一个说法，叫缺啥补啥。祝松虽也五十挂零了，不算年轻了，应该还在组织部门的视野里。
  郭金英思付着，祝松就映入了眼帘。
  “书记早呀。”祝松谦和地打招呼。
  “哦，你坐。坐着说。”靠门口，有一对双人沙发。郭金英坐了一个，请祝松坐在另一个。
  祝松刚坐下，又站起身来：“你这盘鲜花开得好艳呀，都七月了，还这么青春怒放的。”他的双眼又亮又直的。
  郭金英也回首瞥了一眼，说：“哦，这叫拉维布拉，就是这个季节的花，容易培育生长。”窗台上，一盆粉红色的花萼，绝无浓艳，也不算雅致，草花一般平静而低调地舒放着。
  "听说书记是半个园艺专家，是道地的护花使者。“祝松又赞美道。
  “哪里，那是过誉之词，我业余就爱点花草，还有诗歌之类的，是随便玩玩的，有附庸之嫌，以前要被批小资情调的。”郭金英摆摆手，似乎想把这话题拔开。
  “书记是有才有情怀之人，也是大手笔，来了几个月，一些大项目，都呼之欲出了。”
  祝松还是那种语调，但又说不上是恭维讨好。
  郭金英直接了当地说：“你先说你的事吧，待会儿，我也有事要说。”
  祝松见势也开诚布公说了几件事。事都不大不小的，似乎也不是非得书记亲自立马拍板的。郭金英倒竹简子倒豆，说了几件急事。其中一件，就是大数据中心建设，这是市政府交给区里的一项重要任务，总体设计都经批准了，现在关键要确定哪家公司来坐，这事是让区长牵头的，但具体方案迟迟未见到。
  祝松说，他再催催李副区长，让他尽快拿出。他没说确切时间，郭金英心就一沉。但他没再追问。
  祝松走后，郭金英又忙乎了一阵。桌上的批件阅件都处理完了，叮嘱小霍送回办公室。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想到北方集团李董事长要来，连忙给妻子发了个微信语音。
  他想，只能这么办了，放在自己家里接待，也算是够重的礼节了。
  他转身，又看到了拉维布拉，那种粉红色的，嫩嫩的，像婴儿的双唇，他心里也跟着柔软起来。几天没去玫瑰花房了，下班后，是不是去拐一拐。
  这时，电话铃声又响了。接了，不是小霍嗲得令人发酥的声音。是女声，但是尖尖的，高分贝的："书记，发改委尤主任被拘留了！"
  "啊？尤克？什么事，谁拘留的？现在哪儿？“郭金英也有点措手不及。这发改委事情多着呢，这节骨眼上，这一把手出事了，怎么回事！
  他真希望这消息是假的。
  那女声，确是区纪委书记刘童无疑。
  
  二
  
  周一下午两点按惯例，郭金英召集党组会，重点研究区委党史学习教育活动下一阶段工作，还有几件人事安排。会后，他又与纪委刘书记专题商议了几件事。重点当然是尤克。
  尤克昨晚在大名酒店喝酒到半夜，在酒店躺了三个多小时后，不听朋友劝阻，硬要自己开车回家，说是都这个点上了，连逮耗子的猫，都找乐去了，还会谁查酒驾。偏偏，在上人民路高架时，被闪着灯的警车拦下了。尤克的车，开得歪歪扭扭的，这逃不了警察的火眼金晴。酒测之后，果然数字窜上了醉驾的临界点，属于酒驾无疑。警察当场就把他拘了。尤克之前急急地亮身份，还要拨电话给市公安局长。那几位警察倒有几分通达："给你十分钟。打通了，我们听局长吩附。打不通，你就在这里留宿。”
  尤克赌博似地拨了又拨，电话回音就一句陈词滥调，凉了尤克的心：说呼叫转移了。
  气得尤克差点砸了手机，咬牙切齿，血红着眼说："他妈的，问我批项目时，狗猫似的贱！“市局福佑分局有时确有找区发改委帮忙的事，市局局长也找过他。
  这“狗猫似的“局长，到天蒙蒙亮时才来电，也不知是真假，他说在执行重要任务。
  至于尤克拘留一事，值班局长已批，无法撤回了。真是抱歉。
  说实话，与祝松同龄的尤克，是郭金英到了福佑区发现的一个人才，有思路，能干，也有魄力。不过，他并不轻易服人，郭金英是他为数不多的敬佩之人。至于祝松，绝不在他眼里。祝松也对他颇为感冒。还有，尤克贪杯，常喝得烂醉如泥。郭金英告诫过他。
  他向郭金英保证："一不吃公款，二不接受宴请。三就朋友聚聚，而且从此减半。"之后，应该是好了一阵，谁知此刻阴沟洞里翻了船，真是可怜可恼，自找自受，自我毁灭。
  郭金英憋着一肚子的火，刚独自一人在办公室，想喝口茶，静心一会。电话又响，是市政府雷副市长的电话，他说市委书记要听大数据中心建设筹备进展情况，你们动作明显太慢了，这两天无论如何，快快准备，别到时出洋相，吃不了，兜着走！
  郭金英连忙让人通知祝松等几位有关人员紧急协商。小霍说，祝区长已坐上飞机，去深圳招商了。这是上周祝松提出的，还建议书记最好亲自带队，招商引资也是大事。手上大事太多了，郭金英自知无法走开，就同意祝松带队了。
  好在李副区长在，他把人召集齐了，就听了方案。在确定由哪一家专业单位参股时，会上有了争议，有的主张具有央企背景的海星信息公司参加，他们技术雄厚，靠得住，干得成事。有的认为当地民营企业大灵集团更合适，其他不说，毕竟是本地特产，叫得应，管得住，今后顺手一些。而且，也有人吐露了一句，说区长似乎也是这个意见，不过没正面说过。
  郭金英是倾向央企单位的。大灵集团他也去调研过，好像是半路出家，靠不靠谱，他真的拿不准。他就明确，汇报方案中，就把央企的放第一位，大灵集团作为备选。他自以为，自己兼顾周全了，也不知道隐患已生。
  他是下班好久，才匆匆到空荡荡的食堂扒了几口剩菜冷饭，出了机关门的。这个点回去，妻子不会给他留饭。这些年公务繁忙，妻子也习惯了他晚饭基本不回家的安排。
  他在路灯已大开的街上，远眺数十米之外的那幢欧式建筑。玫瑰花房几个霓虹大字闪闪发光，在七月的炎热夜晚，热烈奔放着。有些灼人。
  他走近花房。一楼不大的店面里，五颜六色，品种丰富的鲜花绽放着。他第一眼，还是瞥见了蓝色的拉维布拉，不似蓝色妖姬那般魅惑，也不如牡丹那么雍容，小家碧玉似地微笑着，轻松自如。
  他是第二眼才目光触及芳芳，这玫瑰花房的主人。这是因为，她刚从里间走出，姣好的面容，又掩映在花花草草之中。她的脸容是生动的。不知怎的，见到她，他心里便涌动一股热潮，又有一种作诗吟诗的冲动。
  仿佛那生动本身就是美妙而鲜活的诗句。郭金英在大学里就是诗社社长。只是工作这么多年，诗情画意被现实和忙碌驱逐了。偶尔，或者说像白日做梦似的，诗绪方会灵感一般乍现。
  最近的一次是上个月。他也在玫瑰花房，看见了一种蓬勃旺盛，又谦逊和气的花。也是蓝色的。蓝得有一种令人怜爱的感觉。他以为这花一定出生高贵。芳芳告诉他，这花叫蓝花草，是草本植物，很普通，也随处可见。他后来在福佑植物园调研时，又见到了蓝花草，在夏日的阳光下依然灼灼其华。他在回家路上，在手机上就写下了一首诗： “在一片野草中 ／探出身子，亮颜／  幽幽的神情 ／掩不住，心中的蝶恋 ／ 似与卑微和解了 ／黎明便低垂到尘埃／哦，又一阵风吹来 ／1芬芳为谁而开 ”
  他当即发给了芳芳。芳芳发回了一个“哇“字，其表露出的惊叹，已足以让郭金英小小的餍足和得意。
  后来对拉维布兰，他也挺欣赏。有一次，他在玫瑰书房里见到了蓝色花萼的拉维布兰，他愈发兴奋。奇怪，他自小对蓝色有一种前世之缘和激奋。也许幼时诵读普希金的诗，大海的元素在诗中摄人心魂，抑或还有"Love is blue"在他心中曾有的萌动。他觉得蓝花草的蓝，是素朴的，是亲切的，犹如小家碧玉。而拉维布兰的蓝，是不饰张扬的华贵，是典雅的，应该归类于大家闺秀。
  芳芳则如数家珍地告知，拉维布兰也是草本科物，但其曾在英国皇室大量种植培育，深受达官贵人喜爱。她的名字，也是皇室命名的，你啄磨琢磨，其名多有味道，有一种高贵之气。相比之下，蓝花草就土得掉渣了。还有，拉维布兰的花语也十分诱人，在严冬开放时，那种柔嫩的花蕊，代表着美好的希望和憧憬。蓝色的，更被斌予了浪漫圆满之意，忠贞，永恒，美满，团聚，种种美好的含义，都闪耀其间，自然令人怦然心动。
  他对拉维布兰也有强烈的创作冲动。但总以为自己还没看透，还没找准，或者说把握不了真正的诗眼，他以为这是诗的灵魂。这没找到，诗也就无法动笔。
  聪慧的芳芳是有悟性的。她知道郭金英喜欢拉维布兰，让人早早就先赠送了一盘粉色的，放置在了郭金英的办公室。前不久，又差人将两盘蓝色的瀑布一样的拉维布兰，送到了郭金英的府上。隔三差五，让人来打理。
  看得出，郭金英是欢喜的。就像看得出，郭金英内心对芳芳也是欢喜的一样。
  郭金英身材魁梧，国字脸，不算帅气，但有文气，才气，沉稳之气，有一种成熟男的魅力。芳芳呢，三十好几了，还待字闺中，但不慌不忙，从从容容的，有娇媚之韵，更有内敛之美。郭金英有时揣度，她像蓝花草呢，还是更像拉维布兰呢？似乎是偏向后者。芳芳也自我调侃过：我爸妈都是大学教授，我却不爱读书，沦落到孤乡野地，惟求生存和自我快乐。
  芳芳自有芳香馥郁。郭金英挨近她，就会有一种眩晕感。有一次，说笑间，芳芳的纤纤玉手，触碰了他的手掌，他竟然真有一种触电的感觉，片刻间浑身酥麻，两腿发软。
  那感觉既令他心驰神往，又让心生恐惧。此后，他总是与她保持一定距离，即便，五米开外，她身上的一种浓郁香味，就已不知不觉中，已将他包围。芳芳其实早瞅见郭金英走来了，她是故意先躲进里间的。她想看到他寻找她的目光。
  这一区之首的男人，也是具有一种特别气质，让她芳心暗颤的。她不缺男人，对外则模棱两可，让人猜不透她是否有男友。她对郭金英却是仰慕的，这个男人是时代的稀缺，可爱，而且安全。只是，她发觉，他总是防御着什么，坚守着什么，不像一般男人那么容易亲近，甚或撼动。
  芳芳的花容月貌，从花丛中探首而出，很快与郭金英的目光对上了。两人笑吟吟地走近。芳芳调皮地说道：“郭大书记好久不来了，今有何吩咐？"“你看芳芳，你这口吻，我今天是来看看你，也是想让你再出出主意，晚上有几位贵客，可能还有女士，我想备点花卉小礼品，略表心意。““有贵客呀。"芳芳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
  媚眼一闪，说：“这好办呀，我这里有玫瑰花精油，都是时尚畅销品，男女皆宜。“郭金英觉得不错，看了样品，要了五份。
  芳芳开始忙乎起来。
  很快，五份精致包装的玫瑰花精油，被芳芳搁置在了柜台上。神情好不得意。郭金英禁不住想刮她一下俏鼻，但还是忍住了，说了一句："手脚够麻利的呀。"
  芳芳嗔道："什么意思，难道我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哼！“她柳眉倒竖，故意生气。郭金英连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又欠身，以示道歉。惹得芳芳卟哧笑了。
  临走时，芳芳说，我待会再让人送两盘拉维布兰，那两盘时间长了些，花形不好看了。
  不用的，不用的。郭金英摆手道。他不想太多麻烦别人的。
  芳芳说：“你贵宾临门，怎么好不弄出点样子呢，一点小意思。我马上安排送。”
  
  三
  
  司机接了郭金英，把他送至了小区单元。
  路灯与月光融合，发出幽幽的光亮。下了车，走向楼栋，猛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位女人，披头散发，把自己吓了一跳。
  壮胆走近。女人的目光正盯视着自己。只听她叫了一声：“郭书记，您终于回来了，我等您半天了。“是个半老徐娘。一把抓的长发，不知怎么散乱着，随风飘落，面部神情恍惚，眼睑浮肿，仿佛痛哭过一场。这脸似曾相识。
  "我是尤克的妻子，尤克犯了错，书记您无论如何要救救他。他最听您的了。"妇人说着，说着又哽咽了。
  郭金英最怕女人掉泪，何况黑灯瞎火的，是在楼门口，被旁人撞见了，还不知胡思乱想成什么鸟事呢！他又不能用好言多劝，怕让误解自己做了什么承诺。他只能低沉地说道：”你也不要哭，尤克的事已这样了我也不好受。但我们组织已按规定出面了。相信很快会有结果。”他这话也并非随意应付。下午他已关照刘书记，让她出面找一下市局，能按规定以宽松档处理最好。当然他知道，再怎么处理，公务员酒驾，工作岗位是保不了了。拘留期限短一点，这还是可能的。
  “您无论如何帮他一把，他什么都好，就是喝酒糊涂，书记您再拉他一把呀，我在这里向您嗑头了。“说着，妇人就欲弯腰跪拜，郭金英连忙把她扶住了："您别这样，您别这样，这样就不好了。”他这么一说，妇人才摇摇晃晃地站住。
  郭金英又一番劝说，妇人才勉强移步，缓慢地转身，嘴里还絮叨着：“您要帮帮他，帮帮他，帮帮他呀。”郭金英精疲力竭地推开房门，一阵菜香就扑面而来。他把客厅灯打开。八仙桌上，五颜六色的菜肴，已摆满一桌。他咧嘴笑了。
  在企业工作的妻子，对他虽然多有怨言，但终究是开明宽谅的，这些菜虽多半是附近酒店外卖送来的，也一定有几只菜，是她亲自掌勺的。
   他掩上门，走上了室内楼梯。这是复式房型。一楼是客厅，外加阳台，橱房，卫生间储物间和小起居室。二楼是卧室，主次卧三间。他、妻子和女儿各一间，另一间次卧他用来当书房了。念初中的女儿，正乖乖在自己房内做功课。妻子也在房间看书呢。他去打了个招呼，嘻皮笑脸地道了谢，让她待会早点睡，客人就由他一人来照应了。妻子叮嘱他少喝点，他点头答应，比进门时精神多了，蹬蹬蹬地下楼了。
  洗了把热水脸，他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半休息状态地思考起当天的工作来。他有当日事，当日毕，当日之事，当日反思的习惯，这可提醒自己，避免重大差错。每天这么多公务要处置，要决断，圣人都有错，何况作为全区一把手的平凡之人呢。他对自己从来都是自律和苛责的。
  过电影般，把公务事回想了一遍。他发觉今天颇不踏实，有什么事让他纠结不下。是尤克被拘留？还是雷副市长来电告诫？好像是多项叠加的压力，又似乎都没那么严重。
  他苦苦思索着。门铃响了。客人到了？不会吧，下午还让小霍询问他们何时登机，回答是要延误了，不过九点，是到不了S城的。现在八点多些，还差远着呢。那么又是哪位不速之客呢？郭金英时间安排很严谨，他不喜欢在家随意被打扰。
  他从猫眼里窥视，他看到了拉维布兰，还有后面的两位穿工装的男子。哦，他想起来了，是芳芳让人换花来了。
  拉维布兰三棵，半人高，蓝得清幽，蓝得令人心旷神怡。它们在客厅的花丛中，鹤立鸡群似地，前无遮挡，仿佛脾睨一切。
  客厅靠近阳台，摆放着各色花卉。什么花儿都有。当然他喜欢的，都放置在显眼位置。就说那盘巴掌大的君子兰，是置放在落地花架上的。那是他心中景仰至神圣的花。
  他念中学时，家住公房一楼，窗前有一个园子。父亲种植了好多花。他也由此认识了它们：淡紫色的木槿花，黄色的迎春花，酷似一只飞舞的彩蝶的鸢尾花，还有花形雅致的杜鹃花。最名贵的当属君子兰了，父亲把几个月的烟酒钱省下，在花市买回的。他精心培育，那小小的嫩芽在悄然萌生。可某一天清早，父亲发现君子兰被偷了。想起前几天屁颠屁颠跟着父亲赏花的一瘦男子，可疑度极大。君子兰不见了，他也从此不见了。
  父亲的心疼，他能感受。他恨这伪君子一般的男人。由此他也渐渐懂得，爱花养花的未必都是真君子，也有小人。好比读书人中，也有好人，也有坏人。
  他把两位送花工送到了走廊电梯口。其中一位黑脸膛说：“他们老板说了，这个时节，花快收尾了，容易谢，他们可能这两天还会来，换上开得最好的那种。”
  “这不用了，也太麻烦了。这样挺好，谢也是一种生命的过程。"郭金英豁达爽朗地说。
  “我们听老板的。老板说得总不错的。" 黑脸膛嘿嘿笑着。边说边上了电梯。门缓缓闭上。
  这芳芳老板还挺有驾驭能力呀。自己别不小心，也被她驾驭了。这一闪念，让他蓦然回首看了看，走廊没人。他吐了吐舌头，自嘲地一笑。
  
  四
  
  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下。客人还没到。半小时前来过微信，说他们四位已出机场，疫情期间管得严，时间折腾长了些，现在正快速赶来。
  这个点，找不着几个还开着的酒店了。厨师都回家了。厨房也关闭了。幸亏事先就考虑放在家里，妻子又备了饭菜，7月天，菜凉点，也不碍事。
  在家设宴，还是郭金英还在另一个区任书记时，想出的一招。
  喝酒惹出麻烦的，这些年压根儿没少过。中央八项规定已出台好多年了，这饭桌上的腐败还不断被曝光的。
  他的老同学郑处长，就因为在饭店，与几位企业老板喝了酒，被谁偷偷拍了照，网上晒了，成为舆情热点，就被免职了。
  他们区里的经贸公司，在S城300公里之外的L城有项目，区审计局长带人去审计，董事长就在食堂款待他们。茅台酒灌在了矿泉水瓶里。喝得也不算过度。没几天，就被举报了，董事长受到处分，本来是区委委员候选人，也被撸掉了。
  还有一家市级事业单位，新任主任想联络感情，安排了一个工作会议，中午每人接20 元标准简单应付了，晚上则按80元标准上菜，酒是自带的。喝得也算舒爽。不料，也被举报了。查案的人说，一餐标准就是50 元，怎么可以两餐打统帐呢！主任哑了，乖乖把警告处分给背上了。
  饭局真是是非之地。郭金英想躲都难。上次出席了老领导召集的一个饭局。一看手下的两个企业老总都在。买单的民营企业，真是想方设法，要跟着两国企搞混改，求发展。
  他当时心里就想，早知是他们，说什么也要找理由推脱的。现在只能硬着头皮和他们沟通。手里拿着的，似乎不是酒杯，而是一颗颗微型定时炸弹。两位老总频频向他敬酒。
  这一晚，他喝得不自在，回家睡得也不踏实。和手下人共同接受可能影响公务的宴请，是破了他的底线的。他时常懊恼，总以为自己的把柄被人抓到了。
   
      他的一位副区长姓肖，管文化旅游的，不知怎的，踩到了某个小人的脚。被死死盯上了。他的行踪，特别是下班后出入之处，人家了然指掌。在他即将提任区委常委时，人家把这一个月跟踪的清单，添油加醋，直接送纪委了。
  纪委也惊讶，这举报报怎么会这么细致翔实呢。
  每天下班后出入的场所，都标注得一清二楚。据分析是有人在他车子底盘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安装了一个跟踪仪。郭金英特别反感这小恶制恶。责成追查时，也要反思这种恶心方式的不是。
  两次业务单位的宴请被核实了。肖副区长受到了一个警告处分。还被调离福佑区，去了一个偏僻的郊区，当副区长。
  还是吃饭惹的祸呀。
  原先公务接待，区里的机关小食堂是常规选择。有位人大主任接待外地的同行，标准是严控的，因为是老友，主任就自己备了两瓶茅台。没想到喝得尽兴，两瓶很快见底，救场如救火，食堂负责人就把库存的拿来了，不多不少，也是两瓶，直喝得脸红脖子粗，主任和老友勾肩搭背，相互搀扶着离开。
  这一幕，又被谁偷偷地拍下了，寄给了上级部门。一查，确有其事，幸亏主任在此之前，又送了两瓶酒过去，算是还帐了。只是还有人计较，说食堂库存的，是有点年份了，你还上的，是去年的，这个差价怎么处理呢？只到主任主动再补上二千元人民币，并受到诫免谈话，此事才告一段落。
  举报者是谁呢？多数人猜测，就是食堂工作人员。此没有追查任务，也只是私下议议而已。但从此，郭金英在食堂接待，也多了一个心眼。
  有一度，一些做企业家的朋友来，他找到了一家小餐馆。那是他初中同学阿毛头开的，一个大堂，三、四间包房，菜是淮扬系列，实际上，是扬州土菜，食材来自于阿毛头的老家宝应。菜挺入味，鸡汁煮干丝，红烧狮子头，清炒虾仁，文思豆腐，还有一个叫将军过桥，其实就是河鱼一鱼两吃，鱼片滑嫩洁白，鱼汤浓白香醇，美味又经济实惠。每次，阿毛头都是免单的，他说就这点土菜，没多少钱，就当我请各位朋友的。他还与郭金英打趣道：“放心，我不找你办任何事，你官再大，我们也是同学关系。”几回下来，郭金英看阿毛头这般热情爽快，也就将此作为个人的一个接待点了。
  一年后的某一天，他察觉阿毛头与他麾下的一位国企老总关系密切，而且正在商谈合作项目。那老总也是郭金英叫去的，参与接待央企的一位老总。地点就是阿毛头的店。
  阿毛头露了露脸，向每人敬了一杯酒，敬酒间隙，与各位微信也扫了扫。他自然与手下容易混熟。
  郭金英虽然有感性的一面，比如写诗，直抒胸臆，行云流水，顺乎自然。但平时是理性和严谨的。他敏感到这里隐藏的复杂，也理解阿毛头作为生意人的客观需求，为避嫌，也嫌弃。烦，他启动了暂停键，阿毛头的店面至今半年没踏入一步。他觉得，他这么做是对的，可是如何与阿毛头沟通坦言，他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最终决定，类似这种酒局，就干脆放在自己的家里吧。家，有个客厅，足够宽敞。家，有个贤妻，会摆弄几个拿手好菜。家，还相当私密，安全性百分之百。何况，家里请，成本低，但情意重，气氛更好。其乐融融。
  这段时间下来，差不多每周都有一次，钱是他的稿费收入，还有一点讲课费，妻子对此大度，也不予干涉。有的客人还会自带一些酒菜，在家吃，这个可以有。以前郭金英难得回家吃饭。妻子的手艺也难以施展。这下机会来了，她可以露一手了。曾经跟随大厨学过一段时间，有点小水平的，不用就荒废了。
  今天桌上，就有她的精典呈现：一个是琵琶鸭。是用盐卤腌制风干而成，外形饱满，体肥皮白，肉质细嫩紧密，色香味俱全。妻子笑说，这是男人菜。男人吃了能挺直腰杆，指点江山。郭金英也嗜爱这个，好吃，正好下酒，不是太贵，又拿得出，妻子高明。另一个是青椒爆炒鱿鱼。鱿鱼是从一角斜刀切的，整片切完好，再切片的。辣辣用的是两种，一种是干的，一种是尖椒，拌以姜葱，再沿锅边炝入米酒。起锅后的菜肴，香味扑鼻，真是令人垂涎欲滴。只可惜，今天的客人来得太晚，菜冷了，待会只能微波炉再转转了。妻子明早还要上班，她要按时入睡。
  郭金英倚靠在沙发上，又冥想了一会儿，看了看挂钟，开始准备烟酒和碗筷。
  四 
   
  手机响了一声。起先他没在意，又怕是这拨客人发来的，找不着地方之类，那就耽误和怠慢了。他打开手机。是新来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联系人中无此号码。他点击一看，血直往头上冲，脑袋就晕眩起来了。他坐下来，闭了闭眼，缓了缓神，才再定晴细看："郭大书记，你不是在大会小会上说过吗？对民营企业，要像对待国企一样一视同仁，可是你做到了吗？你是不是只是说说而已？民营企业要发展，也要吃饭，请你三思。“未署名，但已够份量，让郭金英的心脏被猛击了一下似的，愣愣地坐在那儿。是什么人，又是什么事，在这个时候，要给他这种所谓提醒似的批评呢？
  类似事，在之前也碰到过。不过，到福佑区还是新娘子上轿，头一遭。他不得不陷入思考。
  作为书记，很多具体事务，他是放手让区长和班子其他成员去做的，这么多年来，也习惯于不过多干预具体事务。特别是动拆迁，工程建设，规划审批等重大而且敏感事项，他都要求严格按规定办理，不用事事都报他。话这么说了，有的人还会把他自己份内事书面报上，说是报告，末尾又加上“妥否，请书记示”，这让他很是头疼。他知道现在一些干部不敢担当作为，想方设法把矛盾往上交。他也明确或者委婉地批评过，但类似的报告从未间断过。连祝松区长也将该有区政府操作的工作事项，通过这种非驴非马的文体，报给过他。有一次，他实在憋不住，就一气批了几行字：不是没有规定和机制，该按规定和机制走的，就按规定和机制，此类报告，我看可以休矣！"批完送出之后，再见到祝松，他的脸似乎更白了，是白嫩中有点灰白。与他相处时的神情，也不像之前自然。他就想，是不是自己所言过重了？他骨子里还是儒将，懂得和为贵，以诚待人的。书记和区长疙疙瘩瘩的，对双方，对工作，都不是好事。虽然，郭金英比祝松资历深，祝松应该向他多学习，今后还有接替他的可能。
  祝松有些心浮气躁。郭金英来后不久，就感觉到了。年轻人，在基层缺乏磨练。这次下放区里，不失为是一种好途经。他对比他年轻的干部，从不倚老卖老，以势压人，相反，总想助他们一臂之力。毕竟，他也是这么过来的，许多年长者给予了支撑。毕竟，未来是属于年轻人的，拥抱年轻人，就是拥抱未来。
  思绪又被短信牵回。这是谁？究竟自已踩在谁的尾巴上了？是问他或她一句，还是干脆不搭理他或她。说不定是发错的短信呢，这种概率也不能说不存在呀。他朝阳光那边瞥了一眼，数花绽放，姹紫嫣红，生气勃郁。
  他站起身，决计不再搭理这则短信。没这份闲心思与这些不愿见阳光的人纠缠。
  门铃又响了。他快步走过去开门。
  
  五
  
  北方集团的孙董事长是个矮胖子，说是东北出生的，可身架并不高大，浑身的肉是横向长的。笑声也特别爽朗，如果不是此刻夜深人静，他的笑声，早从走廊穿透郭金英家的房门了。
   他是克制着的，门一开，见到郭金英，他就控制不住了，一个熊抱，加一声：”兄弟，又见到你了。“便放声大笑起来。害得郭金英连忙掐住他手臂，嘴里一迭连声：“轻点，轻点，別把人家吵着了！"掐得用力了，孙董也低声叫唤着：“你轻点，轻点，手臂都要断了。"后面几位，也都嘻嘻哈哈地笑了。
  孙董这一行，有四人。一位是他的副手，程副总，也是一个小胖墩，像他的兄弟。另两位，一位是投资部经理，小伙子长得倒人高马大的，却是地道的南方人，都叫他大李。还有一位，郭金英之前猜得不错，确是公共关系部的经理白雪，每次出差，都是她出面照应。她是北方人，长得有模有样的，而且优雅大方，一如他们公司的形象代言人。他和他们都熟了，亲热地拍拍手，郭金英就引他们上桌坐了。
  ”这么多好吃的，那我的减肥计划要失败了！"白雪翻动着玫瑰花瓣似的双唇，一付苦恼的样子。
   "这颠倒了吧，该减肥的是孙董吧。"郭金英开玩笑地说。
  "我才不减呢！何必折腾自己。何况，就靠我这身实打实的肉，我才有劲撸起袖子加油干。真的，他们都知道，你让我减肥，我少吃半顿，就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了！" 孙董就是这脾气，说话亮堂，性格直爽，干活也拼命。郭金英觉得和他相处挺愉悦的。
  大家说笑间，把酒盅已端上了。郭金英好些年有心，托人搞了几箱茅台，原价的，舍不得用，贵宾登门才上。他知道孙董好这口，这当口上，是恰到时候。北方集团是一家知名的上市公司，要在南方设立第二总部，本来有好几处备选点，当地政府也都热情接待，许诺不少优惠政策。S城原本只是他们方案中的备选地。郭金英知道后，通过一位朋友引荐，把他们拉来福佑区考察，他亲自陪同介绍，还两次拉到自已家里请客，这让孙董他们颇为感动。一段时间下来，他们谈得很热络，也很投缘。这次孙董来，就是有可能谈到签约的有关内容的。
  郭金英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他亲自出面，而且还安排在自己家里，就是以示重视，同时，在还未正式签约时，也不想引人太多关注。北方集团是个大金娃娃呀！
  虽然怕增肥，白雪也还是喝了好几盅，弱女子不胜酒力，满脸绯红。但她还是频频举杯。有一次，挤到郭金英的面前，举着满满的酒盅说："郭大哥，今天我要和你掏句心里话，我们既然看上了你，就一定不后悔，以后就看郭大哥了。人在做，天在看，就看谁真心投入，谁会首先对不起谁！"说完，伸出手，绕过郭金英的手臂，似乎要来交杯酒，郭金英慌忙躲闪，来不及了，白雪一仰首，把酒都灌进了嘴里。
  郭金英没拦住，也不能多责怪，人家北方女孩就是冰雪聪明又豪爽。既为老板代了言，又与客户热络中有交待。他只能说道：
  "白雪妹怎么这么说呀！今后福佑区就是你们新的家，我郭金英就是你们家的仆人！“孙董拍手道：”说得好！有你郭书记这句话，我们下月就签约。我们北方集团有实力，更讲信誉，会在福佑区好好扎根发展！
   大家又举起了杯。程副总清醒，指了指天花板。大家瞬间明白了，压低声音，轻唤了一声：干杯！
  不到十二点，孙董他们就告辞了。确定明天下午双方就协议内容，再正式作一次交谈，地点在区政府。孙董他们当晚要赶去海南参加活动。送他们到电梯口。想做事的人，不知疲倦呀。郭金英感叹道。孙董说，你现在知道我为何胖了吗？事多，压力大，又没时间锻炼，这身肥肉就甩也甩不掉了。
  大家又要开怀大笑，程副总嘘了一声，笑声骤然就轻碎了。
  关上门，郭金英看着满桌的杯盘狼藉，连忙动手收拾起来。这活如搁到明早，妻子就受累了，可能还会耽误她按时上班。虽然自己也疲惫了，也得把这拾掇好。在外边吃饭，是不用费这神的。但在家里吃得踏实安心呀。
  放自己家里，坐得下，放松吃，不奢靡，也不惹事，更不怕外人的手机，好处多多呀！
   
  他想着这些，也聊以自慰。三下五除二地简单收拾好，就宽衣解带，冲了一把热水澡，准备睡了。
  手机又传来叮咚一声。是一条短信。再一看，还是那个电话号码。内容与上一次完全一样。这是故意强化提醒自己吧？
  福佑区也不平静呀。
  
  六
  
  郭金英去了党校两天。市委集中学习。返回后，祝松区长也出差回来了。他找祝松碰了碰头，把市委要求专题学习的精神内容和要求说了，说已让宣传部长和机关党委书记拿方案，书记会近日议一次，成熟后再上区委常委会。又把市主要领导要来调研大数据中心的事说，让他再具体牵头，做好充分准备。北方集团已定签约了，这是一件大好事，他自然也说了，按理这也应该由主管经济的区长来抓，不知是祝松业务不熟，还是工作作风问题，他老抓不到点子上。郭金英只能自己出手了，把事情干得三只手指捏田螺了，才真正放手他人去落实。北方集团二总部的设置也是。他牵头开了好几个会，把他们需要的办公场地，以及工商注册，税收返还，人才落户等政策，都明确了路径和专人负责。大前天下午，又率李副区长和各部门，与北方集团探讨了协议的具体内容。一切看来顺风顺水。祝松听了也笑了笑：”这是个好项目，书记劳苦功高呀。“说的是恭维话，郭金英心里却略过一丝不快。祝松真是市机关呆长了，口气有点大。你应该表示按书记要求，抓好落实，就显出自己恰当的位置和姿态了，要夸赞，也得换个更好的词呀。郭金英心里嘀咕着，但脸上并未显露。
  祝松临走时有点粘糊。郭金英问他，还有事吗？他吞吞吐吐地说，那个大数据中心，是否书记亲自主抓为好，他能力有限，可以配合书记。这是区长说的话吗？不过看他的表情，还挺认真的，郭金英便鼓励道，还是你主抓吧，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
  祝松难得地腼腆地一笑。似乎是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市主要领导要来调研大数据中心项目的前一天，郭金英正在办公室批阅处理各类公文，祝松牵头准备的汇报稿，也在其中。他揉揉眼睛，一件一件地审阅着。忽然，办公室门被撞开了，小霍花容失色，站在门口。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出什么事了，值得平素十分注意形象的小霍，如此失态？小霍的嗓音也变调，并且颤抖着：“您，您，看看网上，您快看…"郭金英注视着她，一时没听明白。小霍径直奔了过来，把自己的手机展现在他的眼前。
   郭金英看呆了，是一张照片，画面是一个男人和一个美女，正勾着臂膀，在喝交杯酒。再一看，那男的竟是自己！女的是北方集团的白雪。他顿然大惊失色："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也是听，听别人说的，网上都，都传开了。我，我打开一看，正，正，吓了一跳。"小霍神色紧张，说话也结巴了。那嗲嗲的腔调也几乎消失殆尽。
  郭金英也懵了。他不知道这究竟怎么一回事，是谁拍的这张照片，又是谁放网上晒的。那一定是个居心叵测的人，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他脑子一片混乱，文件，包括那份明天的汇报稿，都没心思阅看了。他让小霍先出去，掩上门，在沙发上小坐片刻，便站起身向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他的党校老同学童正拨了手机。
  童局长沉着冷静，让他镇定些，说他会立即启动审查机制，并第一时间，把这张照片删除。他还让他好好回忆，这张照片可能的出处。
  童局长电话挂了，他的手机还紧贴在耳朵上，迟迟没有放下。
  是的，这张照片是哪拍的。要说与白雪碰杯，也只有在那天晚上，他在家里设宴接待他们。可那是在自己家里，妻子女儿都在楼上早早睡了，自己是出面的唯一主人，也是忙上忙下的唯一侍者，没有其他人出现，连个鬼都没有！难道是孙董他们偷拍的？可无论如何不可能呀，他们没有一个拿着手机的，都举着杯，站在干杯呢！不可能，不可能是他们。他坐主人位，面朝着阳台，室内只有那些艳丽开放的锦簇花团。阳台也用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开着冷气，不会把窗口留缝。他又居住在十五楼，任谁也不可能蜘蛛人似的，扒在窗口上，从窗帘的缝隙中往里看。
  那么究竟是谁，用什么方式，从哪个隐秘的角落，偷拍了这张照片呢？或许也是一个录象的截图？
  这天回家很晚，妻子和女儿都睡了。他脑袋昏沉沉的。他坐在餐桌的主位上，眼光一遍又一遍地寻视着。
  看到那几盘花了。君子兰缄默着，不动声色。拉维布兰似乎有点波动，他仔细观察，是空调的百叶窗，正巧对着它们了。凉风阵阵，蓝色瀑布一般的花萼微微颤动着。她的花蕊，开得真的旺盛。
  这拉维布兰的诗，暂时抛置脑后了，她的诗眼，此时也无丝毫兴趣寻觅。他走近花丛，用手轻抚着细嫩的花瓣。忽然，他手指异样地抖动了一下。那是碰到了硬物的一种触觉。他浑身激灵起来，他一瓣一瓣地触摸过去，他碰到了一根比牙签稍粗，却拖着一节微型电池的神秘玩意，他当即拍了照，发给了童正。
  童正几乎是秒回：“针孔摄像头。哪里找到的？"  
   
  郭金英叫了车，朝着玫瑰花房飞奔着。他也不断在拨打芳芳的电话，讨厌的单调的女声让人抑郁绝望：“您拨打的手机已关机。”
  到了花房，里面灯光亮着，他死劲捶门。
  门开了，一位农村女孩惊惧的脸：“你，你，找谁？""芳芳在呢？“郭金英不等她让开，已直接闯进屋里。香气弥漫。各种馨香混杂，特别熏人。他眼睛的余光，捕捉到了拉维布兰，粉红色的，白色的，还有自己喜欢的纯蓝色的。他此刻感觉它们十分刺眼。
  他移开目光，眼神聚焦，他在搜索芳芳的身影。
  没见到芳芳。女孩说，芳芳昨天把花房托付给她了，说她有急事回老家了，估计至少一个月后才回来。女孩的瞳仁亮亮的，不像是在撒谎。
  频繁地换花。只换了两天的花，那天晚上又及时地替换了。是把安装了针孔摄像头的拉维布兰，放置过来了吧。她或他们意欲何为？
   郭金英像是明白了什么，转过身，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他想起了偷盗父亲君子兰的那个男人。那张猥琐的脸，和玫瑰花房主人娇艳的脸，此刻在他眼前重叠交叉，他想一拳砸下去，却好久抬不起手，捏紧不了拳头。
  
  七
  
  翌日，市主要领导的调研会，他神思恍惚。
  汇报是由祝松代表的。他恍惚中听见，祝松建议将那家央企和民营企业大灵集团，都作为候选方案，由区政府组织专家充分比选。
  他说这也是区里大多数同志的意见。他想反驳，但并无反驳的那种激奋和斗志，他想狠蹬一眼祝松，也可能只是平平常常地一瞅，他自觉自己缺乏底气。
  两个月后，童正把查实的情况透露给了郭金英。他说之前也向市委作了汇报。
  这是祝松一手策划的。大灵集团的老板是祝松的老同学，一起鬼混的密友。起因是他们想让大灵集团参与这投资量巨大的项目。
  他们认为最大的阻碍是郭金英，当然，他也是祝松顺利晋升的最大障碍。于是，他们重金买通了唯利是图的芳芳，发出了别挡了路的暗示短信，又在市领导来的前一日，把顾金英所谓的不雅照推了出去，以搞乱人心，也搞乱顾金英的阵脚，最终，也是搞臭顾金英，起到一箭双雕的作用。
  郭金英真没想到，结果如此。人真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
  他真的为祝松，为芳芳，也为大灵集团的老板惋惜。何必呢，为了区区私利，竟行阴谋之诡，陷入不沦之境，最终受到法律严处！
  站在蓝色的拉维布兰之前，他沉思良久。
  哦，拉维布兰的眼，他还能找到吗？  

　　（已刊《百花洲》文学杂志202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