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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里藏着的人文情怀

——一位新闻工作者人生的诗意转向

2026-06-09 09:35:23 作者:郁东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在云南祥云,有这样一位本土艺术家:他用半生记录这片土地上的风云变幻,用镜头和文字见证祥云从封闭到开放、从贫瘠到小康的每一步足迹;退休之后,他放下摄像机,拿起毛笔,用另一种方式继续深爱着这片山水。他就是何钟仕——一位从事新闻工作40余载的广电人,也是一位年逾古稀仍笔耕不辍的山水画家。
  
  本文点评的十四幅山水画作,只是何钟仕晚年潜心创作的《墨之韵线之美》画册200余件作品中的冰山一角。目的是窥一斑见全貌,透过这些画作,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新闻工作者的笔墨功夫,更是一位本土艺术家对故乡山水的深情回望、对中华传统文化的虔诚守望、对晚年生命价值的诗意安顿。

  一、从新闻人到画家:一条殊途同归的人文之路

  何钟仕的一生,可以分为两个篇章。
  前半生:记录者。 何钟仕,1952年生,别号此一,由出生地小龙潭上“此一亭”得名。浙江广播电视专科学校电视编导专业毕业。当过教师、部队指导员,历任祥云县广播站站长,祥云县广播电视台首任记者,新闻部、栏目部主任,《祥云时讯》记者。作品多次在中央电视台一套、四套、七套及国外媒体播出,多次获省、州、县奖励。在数十年的新闻工作中,何钟仕用文字、声音和镜头,忠实记录了祥云大地上的沧桑巨变。水目山的梵音、天华山的险峻、天峰山的巍峨、青海湖的波光、小官村水库的碧水、普淜水库的烟波……这些后来反复出现在他画笔下的风景,早在他拿起毛笔之前,就已经被他用镜头丈量过无数次。他与祥云的干部群众结下深厚情谊,将祥云人民追求新生活的生动实践一一搬上屏幕。那是一段用脚步丈量、用真情记录的岁月。

  
  后半生:创造者。 2012年退休之后,何钟仕没有选择含饴弄花、闲度余年的常规路径,而是“一头扎入国画创作”,继承他之前的业余爱好。退休后时间充足,画友们经常邀约他一同外出写生,归来后在家中潜心创作。他先后创作出祥云名景水目山、天华山、青海湖、清华洞、九顶寺、祥云古城、云南驿,以及早已消失的祥云古八景,累计作品达500余幅,《墨之韵 线之美》只收录了其中200余幅。二十年初心不改,他完成了从新闻人到画家的华丽转身。
  从新闻人到画家,看似职业身份的巨大转换,实则有一条内在的精神纽带贯穿着——人文关怀。
  新闻工作培养了他对这片土地深切的观察与热爱,让他熟知祥云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村庄的故事;而国画创作,则让他将这些积累了大半生的情感与记忆,以另一种更加凝练、更加诗意的方式表达出来。镜头记录的是瞬间的真实,画笔表达的却是永恒的深情。二者的交汇点,正是何钟仕始终如一的人文情怀。

  
  尤其令人感佩的是,何钟仕不论干什么,都有志学一行、钻一行。正如他所言,只要坚持不懈地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最终都会有所收获。退休后,他把主要精力倾注于绘画的学习与创作,先后参加中央美院、中国美院和省美院的培训,得到陈向迅、岳黔山、姚鸣京、余建十等专业名师的指教,研读石涛、黄宾虹、潘天寿、李可染的画学理论和名作,使自己的实践和创作从中得到丰厚滋养。这种学而不厌、老而弥笃的精神,让他的山水画从一开始就走在一条取法乎上、正本清源的道路上。

  二、画中何处是祥云:故乡山水的艺术升华

  细观这十四幅山水,虽然每一幅都题写历代诗句——标注为八大山人、林散之、徐悲鸿、胡小石、冯玉祥、伊秉绶、张廷济、陈鸿寿、曾国藩等人句,但经考订,其中相当一部分实际出自更早的古典诗人:唐代韦应物、杜甫,北宋黄庭坚、苏轼,宋代李纲、明代吴与弼、清代伊秉绶等。然而,画中呈现的并非泛泛的“普遍山水”。熟悉祥云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画中的一峰一壑、一泉一溪,无不带有祥云山水的魂魄。更可贵的是,何钟仕为每一幅画都标注了具体的写生地或创作来源,使这些山水画作有了清晰的地理坐标和情感锚点。
  
  第一幅(甲午冬,题八大山人句“几阁文墨暇,园林春景深”),写生自楚场。楚场的山形地势、村落田畴,在韦应物诗句的映照下,化作了一派文人墨客闲适游园的意境。
  第二幅(甲辰夏,题林散之句“小雨藏山客坐久,长江接天帆到迟”),写生自小官村水库至栽秧箐一线。黄庭坚笔下“小雨藏山”的幽深,与这一带水库烟波、山箐蜿蜒的景致完美契合,观者仿佛能感受到细雨中山峦若隐若现的诗意。
  第三幅(甲辰秋,题徐悲鸿句“正须遗万事,一酌散千愁”),写生自天峰至普淜水库、九顶至毛票坡。天峰山的巍峨与普淜水库的碧波相映,九顶山的高旷与毛票坡的起伏相连,李纲诗句中“遗万事”“散千愁”的豁达,正是面对这般壮阔山水时的心境写照。
  第四幅(乙巳夏,题徐悲鸿句集“夕阳无限好,高处不胜寒”),写生自楚场、毛栗坡至存德。夕阳西下时分,楚场至存德一路的山川在暮色中愈显苍茫,李商隐与苏轼的集句,将这份既绚烂又孤高的意境表达得淋漓尽致。
  第五幅(甲辰秋,题胡小石句“沙村白雪仍含冻,山县红梅已放春”),写生自天峰山。杜甫原句中的“沙村”“江县”被转化为天峰山的冬日景象——白雪犹存,而红梅已报春信,山间的季节交替如此动人。
  第六幅(甲辰秋,题冯玉祥句“有鹤松皆古,无花地亦香”),写生自东山。东山古松参天,虽无繁花,松香自远,与清代历下亭联的意境天然契合。
  第七幅(无年份,题经典文人联句“佳兴忽来诗能下酒,豪情一往剑可赠人”),写生自黄山(祥云黄山,非安徽黄山)。此地的山川气象激发了画家的豪情逸兴,陈继儒《小窗幽记》的文脉在此得到新的生发。
  第八幅(丙午年,题经典修身诗句“澹如秋水闲中味,和似春风静后功”),写生自箐中一带。箐中幽深静谧,溪流潺潺,正是明代吴与弼笔下“澹如秋水”“和似春风”修身境界的最佳视觉呈现。
  第九幅(乙巳秋,题伊秉绶句“崇情苻远迹,淳意发高文”),为即景创作。虽无具体写生地,但画中的山川意象,仍然是祥云山水的精神提炼,伊秉绶隶书联的文气与画境相得益彰。
  第十幅(乙巳秋,题佚名诗句“花气芝英敷五色,乡云湛露渥三霄”),写生自小官村水库。水库周边植被丰茂,水汽蒸腾,朝霞夕照间云蒸霞蔚,正合“花气芝英”“乡云湛露”的诗意描写。
  第十一幅(乙巳夏,题张廷济句“官清民乐,时和年丰”),为即景创作。这幅画更多寄托了画家对家乡政治清明、百姓安乐的美好祝愿,是写意更是写心。
  第十二幅(乙巳秋,题陈鸿寿句“山川香草,铁石梅花”),写生自九顶寺。九顶寺地处高旷,山川雄秀,寺周香草芬芳,以“铁石梅花”喻此地风骨,恰如其分。
  第十三幅(乙巳秋,题林则徐句“一径寒花陶令宅,半床宝墨米家船”),为即景创作。陶渊明的隐逸、米芾的雅趣,在画家的心中与祥云的山水气息交融,化作一派文人理想中的栖居之境。
  第十四幅(乙巳冬,题曾国藩句“风递钟声云外寺,水摇灯影酒边楼”),为即景创作。虽无具体地名,但“云外寺”的钟声令人想起水目山、九顶寺的梵音,“灯影酒边楼”则是祥云古城夜晚的温暖写照。

  
  何钟仕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从不刻意“写生式”地复制祥云的具体景点,而是将故乡山水的精神气质内化于心,再通过传统山水画的笔墨语言“外化”出来。即便面对具体的写生地——楚场、小官村水库、天峰山、东山、九顶寺——他也绝不做照相式的还原,而是以诗意提纯、以笔墨再造。观者不必知道楚场在哪里,却能感受到画中那份深山幽谷的静谧;不必到过小官村水库,却能体味到水面烟波的闲适。这是一种来自故土、超越故土的艺术升华——画的是祥云,又不只是祥云;抒的是个人情怀,却能引发普遍的共鸣。
  正是这种“根植乡土、升华超越”的创作路径,使何钟仕的山水画避免了两种常见的问题:既不像有些地方画家那样,沦为“景点说明书”式的写实记录;也不像有些学院派画家那样,山水画成了没有温度的技术演练。他的画有根、有魂、有情、有境。

  三、诗书画印:一位本土艺术家的精神道场

  何钟仕的十四幅山水,全部采用“诗、书、画、印”四位一体的传统文人画范式。这并非简单的形式模仿,而是一位本土艺术家为自己精心建构的精神道场。
  以诗为魂。 每一幅画都摘取一句或一联诗文作为画眼。这些诗句经过精心挑选,与画面意境高度契合,同时也映照着何钟仕本人的心境与追求。第一幅题八大山人句“几阁文墨暇,园林春景深”(实出唐代韦应物《南园陪王卿游瞩》)——这是他退休后闲适生活的写照;第三幅题徐悲鸿句“正须遗万事,一酌散千愁”(实出宋代李纲)——这是他豁达超脱的人生观;第八幅“澹如秋水闲中味,和似春风静后功”(明吴与弼原句作“澹如秋水贫中味”)——这是他晚年修身的座右铭;第十二幅“山川香草,铁石梅花”(陈鸿寿句)——这是他人格追求的自况;第七幅“佳兴忽来诗能下酒,豪情一往剑可赠人”(经典文人联句,溯源至明代陈继儒《小窗幽记》)——这是他豪迈不羁的性情流露。
  诗是画的灵魂,更是何钟仕内心世界的直接外化。读他的画,也是在读他的心。
  以线条为骨。 何钟仕作画,笔力遒劲,结体开张,画面的笔墨气韵浑然一体。这得益于他作为新闻工作者的长期观察训练,更得益于退休后的持续锤炼。以线条入画、以写代描,使他的山水画线条骨力充盈,绝无软弱浮滑之病。
  
  以画为寄。 十四幅画,风格多变——浅绛清雅、水墨苍润、焦墨沉厚、积墨繁密、大写意奔放——每一种风格都对应着不同的心境与诗意。这说明何钟仕并非固守一技的“套路型”画家,而是具备了全面的传统功底和自由的表达能力。对于一个退休后才系统投入绘画的老人来说,这种进步速度和最终达到的高度,令人感佩。
  以印为信。 多方篆刻印章,名章、闲章、引首章、压角章齐备,红黑相映,既增添了画面的形式美感,也是一种“我画我心”的郑重宣示。每一方印盖下去,都是一份对自己创作的庄重承诺。

  四、二十载初心不改:晚年生活的诗意安顿

  何钟仕退休后“一头扎入国画创作,二十年初心不改”的经历,本身就是一个动人的故事。
  在许多人眼中,退休意味着退出社会舞台,意味着“无用了”。但何钟仕用他的画笔证明:人生的第二篇章,同样可以精彩纷呈,甚至可以比前半生更加从容、更加自由、更加贴近生命的本真。
  退休之后,时间充足了,画友们经常邀约他一同外出写生。祥云的山山水水间,常常能看到这群老友携笔墨、访烟霞的身影。归来后,他便在家中潜心创作,将写生所得与心中所感融于笔端。正是这种“写生—感悟—创作”的循环往复,让他先后完成了水目山、天华山、青海湖、清华洞、九顶寺、祥云古城、云南驿等祥云名景,还专门创作了早已消失在历史烟尘中的祥云古八景,累计作品达500余幅。每一幅画,都是一次对故乡的深情凝视。
  新闻工作者的经历,赋予他敏锐的观察力和对生活的热爱;而山水画创作,则让他将这些积累转化成了可以流传、可以感染他人的艺术作品。他用二十年时间,完成了从“记录者”到“创造者”的华丽转身。这不仅是个人生命价值的延续,也是一个人生活方式的示范——衰老的只是身体,心灵可以永远年轻。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的创作始终没有离开故乡。祥云的水目山、天华山、天峰山、九顶上,祥云的青海湖、小官村水库、普淜水库,祥云的云南驿、青华古洞,还有楚场、东山、箐中、毛栗坡、栽秧箐、九顶寺……这些他曾经用镜头记录过的地方,如今又以水墨的形式重新回到他的笔下、呈现在世人面前。他用画笔“让家乡祥云变得更美”——这是一种深情的回馈,也是一种永恒的守望。
  何钟仕还曾任祥云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影视艺术家协会主席,现任祥云县美术家协会副主席、秘书长。这些身份共同构成了他作为本土文化守护者的完整图景。

  五、综评:山水之外,更见人心

  回过头来再看这十四幅山水画,技术层面的评价固然重要——笔墨是否精到、构图是否合理、设色是否雅致——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我们在这些画作中看到了一位新闻工作者华丽转身的挚爱之心。
  那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淡然。何钟仕见证过祥云几十年的变迁,见证过这片土地上人们的奋斗与悲欢。这些阅历沉淀下来,化作了画中那份“澹如秋水”的从容。
  那是一种深植于乡土的热爱。每一条溪流、每一座山峰,都浸透着他对故乡的深情。画山水的人很多,但像他这样把一生都献给了同一片土地、又把这片土地上的山水反复描摹的画家,并不多见。500余幅作品,是他留给故乡最厚重的情书。
  那是一种老有所为的执着。二十年如一日,不问得失,不计功利,只是为了“让晚年更富诗意”。这种纯粹的精神,在当下这个急功近利的时代,尤为珍贵。
  那是一种传承文化的自觉。诗、书、画、印,这是中国传统文人画的正脉。何钟仕以他的方式,接续了这条文脉,并在祥云这片土地上,让它重新焕发生机。

  
  结语: 从何钟仕的十四幅山水,到他的《墨之韵 线之美》画册200余幅作品,再到他全部500余幅创作,这是他个人生命历程的艺术结晶,也是祥云这片土地的人文馈赠。这些画作的价值,不仅在于它们本身的艺术水准,更在于它们所承载的情感重量与精神意义。
  让我们回到那幅《澹如秋水闲中味》——画的是一片温润的浅绛山水,山间飞瀑流泉,山谷村落安然,远山淡影朦胧。题款写着:“澹如秋水闲中味,和似春风静后功。”
  这何尝不是何钟仕本人的写照?
  他的画,澹如秋水;他的人,和似春风。
  他从新闻一线走来,用半生记录时代;他在山水画中归去,用余生守望故乡。祥云的山知道,祥云的水知道——有一位本土艺术家,用文字、用镜头、用笔墨,深爱着这片土地。
  是为评。

  作者简介:郁东,原名李毓东,云南省大理州祥云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参加《诗刊》社第16届“青春回眸”诗会,倡导“新新诗”写作,主张“人与世界、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人之间的和谐写作”。著有诗集《追赶春天的花朵》等10部,作品曾百余次在各种评比中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