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浴火的凤凰

——论宇秀诗集《我不能握住风》的“痛感”及其意象创设

作者:方向真 | 来源:中诗网 | 2020-10-31 | 阅读: 次    

  导读:在当今华语诗人中,宇秀可以说是一位特别擅长于用意象来写诗的诗人。

作者简介

方向真,文艺评论家,河南省社科院特邀研究员,河南省艺术理论委员会委员,海外华文女作家协会大陆观察员。在国内外报刊发表文艺评论近百万字。著有评论集《她们的自由历险》(上海文艺出版社2012年5月版)等。现居上海,任上海人民大舞台国际文化娱乐有限公司总监。

 
  摘要:在当今华语诗人中,宇秀可以说是一位特别擅长于用意象来写诗的诗人。《我不能握住风》里不可复制的对内心的真诚敞露以及具有生活唤醒力的意象,是对诗之何以为诗的形象注解。宇秀极具个性化的诗歌创作秘籍,正如洛夫先生对她诗集的推荐语中所言:“意象是她最有力的翅膀,载着她,也载着读者遨游于一个接一个的崭新世界。”
  关键词:火  风  凤凰  日常细节  三重意象  个性化。雌雄同体  痛感诗人
  
  当下网络和自媒体平台每天海量“发表”诗歌,令人对现代新诗产生了严重的审美疲劳,而《我不能握住风》以它很特别的意象和隐藏在意象之间的种种痛感,撞击着我的视觉和心壁。宇秀创设的独特意象系统为自己的诗歌撑起一片必然性的天空,也为现代汉语诗歌增添了存在的尊严。
  一首首读下去,我脑海竟又一次出现了浴火的凤凰在风中起舞的场景……
  
  一、浴火的嬗变:从海派小资作家到北美痛感诗人
  
  大学校园的舞台上的宇秀——身材矮小的她出演的却是放射着电与火的角色——由郭沫若《凤凰涅槃》改编的诗舞剧里的领舞及领诵者,那是我初识的校园诗人。我惊异这娇小的身体里何以有如此的激情能量。三十年后,从她的诗集《我不能握住风》,我再次领略了那凤凰向死而生的勇毅和浴火再生的惊艳。与当年的艺术演出不同,这一次是她自我灵魂深切痛彻的发声!
  再次见到宇秀,是在2014年10月厦门大学举办的海外华文女作家双年会上。我诧异:三十年的时光怎么就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这之前,我注意到她的随笔散文集《一个上海女人的下午茶》和《一个上海女人的温哥华》盛行坊间,尤其那本“下午茶”,令“海派小资作家”的标签妥妥地贴在了她身上。
  2002年初,《一个上海女人的下午茶》第一版悄然上市,很快出版社连续加印三次。当年那个舞台上出演向死而生的凤凰的宇秀,居然在“下午茶”里,将时尚女性的性情、爱恋小资的感觉体察到了精微次元!她笔下女性的小资情调,凸显出2000年前后上海都市风貌的一个侧面。数月后,当时前卫的季风书店新书排行榜上,该书在全国文艺类图书销售中名列第五。而该书上架的时候,宇秀正在躺在大洋彼岸的医院产房里;当国内的某些女性刊物以宇秀的“下午茶”来做营销,请她回来与读者见面和签售新书,她却在忙着照料襁褓里的孩子。继而她又背起双肩包重返校园,同时为当地华文报刊撰写“生存调频”、“北美第三眼”等专栏,那是与《一个上海女人的下午茶》全然不同的生活。或许,这一切,都为日后她回归诗歌做着铺垫,那时的她却并不知缪斯在远方等着自己。
  从2014年宇秀回归诗歌写作到2018年《我不能握住风》的出版,期间不过四年的时间,她如何惊爆出与小资女人全然相异的另一精神向度,完成了“从海派小资作家”到北美“痛感诗人”的转身,如何从率性的诗意书写进入诗的美学建构?如何在短短几年里让自己进入优秀诗人的行列,她的创作何以能够完成如此的跨越,其可能性必然性又何在?这个不再葱茏如水的女人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
  在褪去青春绚丽沉入人间烟火的岁月里,在异国他乡的非母语环境中,宇秀的汉语诗歌创作井喷式爆发(她在移民后第五年出版的《一个上海女人的温哥华》,依然延续着“下午茶”的文风与情调,她把心灵上更多的挣扎和痛楚都留给诗来承担)。她在这本诗集《后记》里写道:“我的诗歌写作也就是在20世纪80年代的青少年时期和人到中年的2014年秋季以后的近三年。诗集收入的绝大部分近年的创作,却是十七年移民生活的积淀和长时期失语的抗争。” 正如她写给自己生日的那首《水瓶》所自述的:
  
  ……
  犹如一条头尾断裂却能再生的小虫
  我把碎片一一捡回来,仔细拼接、还原
  依然是一只水瓶,不过多了无数裂痕
  倒像古瓷的开片——那是沉静下来的火
  
  我开始注意到这首诗里的“火”。火,是诗集《我不能握住风》里的重要意象,被反复点燃。也许,当年她排演的《凤凰涅槃》就预示着她的生命轨迹——痛与火的历炼?每一个来到世上的人,总难免经受这样那样的困扰和痛苦,而敏感的、成为诗人的宇秀,她的痛则是身与心的灼痛,她命定地走向火,在燃烧的火焰的灼痛中超越自己,进入生命的新一境界。
  宇秀笔下的意象总有些特别,看似日常生活里的碎片经她手就有了陌生和诡谲。看似由支离破碎的日常里某一瞬间某一事物引发起她的感触,然后,冷不防,她的意象又呈现出突兀高远的空阔,那是由之前的感觉碎片和零散意象聚合而产生的裂变聚变。
  一首首读下来,我们逐渐领略到她那由火点燃的诸般奇妙——抽象与具象、哲思与感性、意念与经验的奇妙融合。
  

  1.   并非虚空的高蹈:生发于世俗细节而富于生命质感的意象
  
  出版社在推介这部诗集时用了这样的导语:“意象在世俗细节和东西文化多重维度之间从容游刃。”的确,导语精准地道出了宇秀诗歌的主要艺术特征。显然宇秀的诗歌出自她切身的生活经历和生命体验。这是她创作的真诚与可贵之处,也是她诗歌的生命底色。写诗,能否用意象来表达,则见出诗与非诗的分野;能否形成其独特、完整的意象系统,则使我们有了辨识一般诗人与优秀诗人的标识。
  让我们看看宇秀这首《我忙着绿花菜的绿西红柿的红》,对时间、生命的易逝选取怎样的意象式表述——
  
  ……
  在不知菜价也无需了解尿片的时候
  我常常像哈姆雷特
  延宕在夜空之下思考是生还是死
  此刻,我就只顾忙着
  绿花菜的绿西红柿的红
  却怎么也挡不住日子跟着绿花菜泛黄
  跟着西红柿溃疡
  偶尔激动的事情像菠菜一样没有常性
  转眼就流出腐烂的汁液
  所有的新鲜不过是另一种说法的时间
  ……
  
  “诗人借红红绿绿的新鲜蔬菜的速朽的情景,隐喻我们忙碌的日常背后的生命之殇,时间之殇。令普通的生活画面成了诗中的诡异意象。”常常是,寻常日子里的物象与细节,一经宇秀的魔法般的思绪想象,就转换成了微妙、诡异、出乎意料的诗意表达。能否找到特定的物象与特定的心象之间的隐秘关联,则是对诗人是否有独特的发现和表现能力的考验。她的《禅的容颜》《柔软的时间》等诗作的精妙意象创设,就有力佐证着物象与心象的成功对接。
  宇秀用她拿手的意象,一次次完成了日常与诗意的对接。她的对接,更多时候是对痛苦的超越与升华。
  在温哥华,宇秀与丈夫经营着一家玫瑰餐厅,她正读中学的女儿多次在温哥华当地和加拿大、以及国际少年钢琴比赛中胜出,且已经成功开过几次钢琴独奏会。宇秀说:“再忙,我也不敢生病,我没资格生病。” 生存的压力、非母语文化困境、以及社会身份的颠覆与重建等,种种形而下的挣扎,令她将当下日常里放大了的焦虑疼痛与自己清醒的剖析并置,任凭这极限般的狠,一步步将自己推到绝望的崖边——向死而生。
  
  ……
  弹一弹微笑上的尘与疲惫
  拂去汗水混合的油腻
  然后像折叠一张餐巾纸一样
  折叠好自己的微笑
  并置于无人触碰的角落,为明日备用
  ……
  
  我忽然想以倒下的姿态抵抗未来
  抵抗一次又一次没有掌声的粉墨登场
  不管明天雨过天晴也好
  暖阳扑面也好
  此刻的我,只想躲在打烊的世界后面
  开一瓶梅洛,无所谓与谁干杯
  我习惯了与虚空对饮
  ……
  
  这首《打烊》尽现的是日复一日生存劳作中求生的窘迫与无奈,这身与心蚀骨的痛日积月累地成为宇秀诗歌创作的柴薪。
  写作就是追寻真相、说出真相的过程。直面生活的勇气与深刻的洞察力昭示着作家宝贵的禀赋——真诚。那真诚的文字里,必定携着自由的风和思想的气息,传达出富有洞见的声音——历史的声音以及内心隐秘的声音。它突破社会道德的认知边界,也无视文学在每个时期被设定的“边卡”。
  “大雁的翅膀拉近了天空与头顶的距离/云低到心扉,风也凝固”,这类在宇秀的诗歌里常见的意象,凸显出她诗的张力和内心的张力——日常与梦幻、亲密与疏离、存在与虚无、天空与深渊、刻骨与遗忘…… 它们之于诗人灵魂的回声。“我被反复质疑/红烧的上海与泰国的咖喱有何关系/玫瑰花倔强着红色的头颅”,“风夹着雨/被行进中的车窗削成一把把/湿淋淋的快刀/追杀路人”。宇秀诗中时而诡异得让人心惊的、非同寻常的张力,就是这样在真实的生活经验基础上,以极富想象的、极具跨度的意象中凸显出来。当然,这其中也不乏俄罗斯伟大诗人茨维塔耶娃所强调的诗歌写作的“手艺”——像手艺人那样日复一日练就的语言功夫。
  一个人的想象力及意绪,并非后天的学习所能达成,上天只将特殊的禀赋赐予那些钟情于缪斯的人。诗评家、首都师大中国诗歌研究中心研究员孙晓娅指出:“宇秀诗中的意象游走于本土与异域时空大野,富有跨语际的漂移的美学张力,而又不乏细腻与幽微的捕捉能力,尤为难得的是,她的想象生发于世俗细节,却如鲲鹏游弋,没有疆界。”
  
  三、由疼痛而升华:生命真相的全息式意象呈现
  
  《我不能握住风》有一种魅惑的牵引力,它以疼痛牵拉着读者的疼痛,沉向生命的深处,沉向诗的深处,沉向沉默后的再度飞翔。与当下那些常见的浪漫情韵显然不同,宇秀不屑于用一抹清浅的橘暖掩饰存在的痛苦、一地鸡毛的琐屑和泥淖般的不堪,她那犀利的理性锋芒直抵生命的痛处,直抵存在的窘境与尴尬,她就像“皇帝的新装”里那个道出真相的孩子——
  
  ……
  我的欲望纠结
  在绿色花纹的蛇身里扭动
  我的魂灵错位
  在前世今生的莽原上流浪
  冥冥中有只手掌
  不知是将它放逐还是把它安放
  ——《灵舞》
  
  你在我剧痛的伤口上
  血腥地绽放
  
  原以为
  你总是回报我以烂漫的笑靥
  却不料
  你也会用目光劈了我
  
  你让我
  一半在天堂一半在地狱
  ——《致孩子》
  
  生命之于宇秀,何以就有特别的疼痛存在?我不禁再一次想到,三十年前大学在读的宇秀何以对火中再生的凤凰情有独钟?这里面是否有一种命定的必然?
  “诗,有时比生活美好,有时则比生活更为不幸,在我,大半的情形属于后者。而诗人的全部工作似乎就在于‘搜集不幸’的努力上。当自己真实地感觉自己的不幸,紧紧地握住自己的不幸,于是便得到了存在。这种存在竟也成为喜悦。”痖弦先生这段话似乎也是为宇秀的诗做了某种注解。
  这个从扎着两根麻花辫就开始写诗的宇秀,已经习惯于把身心的疼痛瞬间变幻成艺术的直觉,它们催生着她颇具个性化的诗歌意象生成。对分离敏感,对时间敏感,对一张餐巾纸、一颗西兰花、一只西红柿也敏感,对林林总总诸多事物的敏感,她以疼痛来回应自己的敏感。那由敏感而来的紧张感缠绕着撕扯着她。即便这一首《故乡》,亦依然浸透了她的疼痛——
  
  故乡从来没在故乡里
  你的名字来自远离,在于浪迹
  在够不到你的地方能够触摸到的你
  是一截从祖父门前掘出的
  支撑着异国他乡咖啡桌的根艺
  尽管已被扭曲,我却一眼认出你
  那剥了皮的身体
  
  这里没有通常意义上对故乡的怀想和歌咏,宇秀不惜以“剥了皮的身体”的惨烈形象击打读者的视觉和心灵,令读者与抒情主人公在身心惊颤的瞬间产生疼痛的共鸣。宇秀将其眼里物象的根艺,赋予了自己的意识意向——痛切的思乡之情,如此,寓意于象的根艺就成为宇秀诗绪表达的载体——意象。也许,宇秀能将故乡这个几乎令人们审美疲劳的题材写出新意,正是因了她生命里异于常人的——敏锐的痛。
  她得有多强的毅力和持久的身心之力来承受它升华它!
  
  ……
  我喜欢躲在悲伤的死角
  把散开的云
  悄悄聚合起来变成细细的雨
  把舒放的菊瓣
  一丝丝收拢回来卷成一簇含蓄
  把笑出来的眼泪
  沉淀到时间里凝结一颗琥珀
  让信马由缰的思想伫立片刻
  不是所有的道路都有出口
  让冲到屋顶的歌声嘎然而止
  不是所有的歌喉都愉悦耳朵
  我喜欢躲在悲伤的死角
  在一个人的黑夜
  听两只酒杯碰撞,玻璃炸裂的声音
  在雾蒙蒙的海边
  看没有尽头的远方,想象早已隐没的帆
  ……
  
  从这首《我喜欢躲在悲伤的死角里》,可见诗人对痛苦和悲伤的反弹力。这让我想起她曾说,“当我在现实里四处碰壁,诗为我打开了一扇门;当我在生活里走投无路,在诗里找到一条路。”由于诗歌,她超越了世俗的困扰及一己的疼痛,进入到理性的哲思和意象的构建,她的诗意世界已经成为不可复制的存在。由生命的疼痛生发而来的独特意象,诠释着她的诗歌独一无二的价值。
  宇秀在她另一首自我剖白的《我》中写道:
  
  我是冬日两朵云邂逅的偶然
  我是荒原两团火烧成一团的疯狂
  我是种子被风吹落到大地长出的一个意外
  我,终究是要回到泥土的尘埃
  ……
  我厌恶万千风情只是诗行里流出的口水
  我痛恨梦里的梦见睁不开双眼
  我的身体里总有一个自己鄙视另一个自己
  我不是雷电,只是霹雳击碎的一声叹息
  
  
  诗的第一节,冬日,云,荒原,火,种子,风,大地,泥土,尘埃等一系列大自然意象,组合成一个隐喻世界;最后一节,直抒胸臆却并非直白,全然通过意象建构起一在文化夹缝中的孤独与不甘屈服的“我”。文化学者朱大可认为“宇秀的诗作是边际化语言困境中的一种反抗,它们以混杂着批判、谐谑和抒情的独特风格,向我们传递着孤岛文化里的跨文化声音”。宇秀的诗呈现的是她的痛苦、挣扎、追求的创伤体验,向死而生的勇毅贯穿于她的生命意识中。我痛,故我在;我思,故我在;我写,故我在。她诗的意象即是她生命意识的想象性书写——她个体生命真相的全息图式。
  读《我不能握住风》,如同在新奇的意象世界里自由穿行,再也没有了她早期诗作里时而会出现的面墙而立的逼仄。近二十年海外生活磨练、不舍的自我扣问、她畅达的文学气脉(天赐的悟性、超人的想象力、恰切游刃的文字表现力),还有她毫不妥协的勇敢,超越现实的哲理思辨,推升着她的诗歌进入形而上的高远之境。她的《五种看见》即是具象式呈示的感悟与思考:
  
  之一
  浓雾,比夜色更深重
  我们看见的除了黑暗就是惶恐
  所有灯,照不亮征程
  我们必须让盲人拉着手前进
  
  之三
  当年,你用手指在她脸上走了一遍
  就断定是你钟情的那种好看
  从此,你一路有人牵手的旅程再无黑暗
  原来指尖上的洞察胜过双眼
  
  之五
  因为看见繁花,我们失落了心爱的那一朵
  因为看见大海,我们忘却了饮过的那一瓢
  因为看见高山,我们乱了脚下的方寸
  因为太多路径,我们背叛了上帝的指引
  
  似乎是上帝的眷顾,宇秀超越了性别的立场,于悲天悯人的视野,悟出人的局限,当然也是自身的局限,这一切皆由自身生命之痛升华而来。正如首都师范大学王红旗教授指出的:“如果说,非要以‘痛感诗人’为她的诗人身份命名,我感觉,这个痛感绝不仅仅是个人化的,私我的,而是集群的,家国的,人类的,时代的疼痛……”17
  
  四、三重意象的设置与整合:建构诗的自由王国
  
  在考察了宇秀诗歌意象建构的必然性和她极富于个人特色的意象隐喻系统,我发现其诗歌的意象传达过程中有一种她自己的设置方式——我称之为“三重意象”。即,让所选取的意象,从三个不同的维度(仿佛三重世界)来更自由更深广地传达诗人的意绪和发现。
  让我们再来一起读她的《等待》:
  
  等待,是一种姿态
  像一面旗帜等待着风
       一堆干柴等待着火种
       一座大坝等待着泄洪
  
  等待,是一份心境
  仿佛一本书默默地等待打开
       一架琴静静地等待十指
       一条路痴痴地等待脚步
  
  等待,是一个宿命
  仿佛一把锁等待着钥匙
       一个目标等待着子弹
       一方墓穴等待着我的长眠18
  等待,可否说是人生的一个命题?可否说是文学的一个母题?宇秀从等待的姿态,等待的心境以及等待的宿命(人生难以逃避的命运)这三个维度,建立起三重完美的意象。这里的姿态,是形态式的具象意象;心境,是抽象的意象,不可见然而可体会;宿命,是时光沉淀、性格命相、天地人运数的集合。这首诗从具象到抽象,再到融合着多重机缘的复合意象,三者共同指向一个命题——等待,于是,诗的主题便得到了深厚的表达。三个维度之完美的形而上整合,揭示出人类的、人生的必然境况——伫望。如此具有永恒价值的文学母题,只能以多维的意象来承载之。自然,它们也承载着宇秀自身的生命体验,让她为“等待”这具有普遍意义的人生命题,增添了新鲜的经验价值。
  由触动、触痛内心的某个物象而生发、构建起诗作的意象系统,这一独特的创作过程令我们观察到宇秀感知、想象、思考的写作秘籍。我们再来看她是通过怎样一个细节展开追怀故人的意象空间的——
  
  又一次清理旧物
  我弄醒了那些睡久了的尘埃
  那些在灰尘里恪守往事的旧纸页
  那本与往事主人公相关的通信录
  
  一串蝌蚪似的电话号码
  从前曾在碎银斑驳的池塘里游弋
  小蝌蚪载来载去的笑语
  总是让阳光在树影里神出鬼没
  ……
  
  假设若干年后有谁摁响了一个空号
  可会摁响一片蛙鸣?
  如有一片蛙鸣,必有一人被蛙声团团围在
  银霜遍野的月色之下
  
  而你,一无所知地守在通信录里
  成为旧日一再被翻开的理由
  ——《空号里的蛙鸣——思人》19
  
  谁人?能从无意翻出的友人旧电话号码那一瞬间的惆怅,铺设出如此的情境来?旧日书写的电话号码——蝌蚪——蛙鸣——银霜遍野的月色,纸上的所记、乡间的小生命、以及积淀着华夏人情思的月光,似乎毫不相干的物象,却因追怀的想象而交织于同一时空里。诗人以行数不等的六节诗的起伏节奏,展开三重意象的铺设,绵绵无尽地溢出了一方想象中的田园。一个人,一段情意,何尝不是曾经的情感家园?留恋的情愫,在一片蛙鸣的涟漪里延宕开去……
  《泪,正在阅读火——致洛夫先生》,高妙地完成了对当代华语诗坛泰斗洛夫创作的完整喻象。是宇秀三重意象——三重维度意象创设的典型例证。宇秀用火焰的姿态——火焰形形色色的姿态,从物象的“石榴”、“旗帜”到心象的“谈心”、“两小无猜”,再到“解冻后的泪”的诸般体验,让诗在异类物象的有机设置中完成了大跨度的意象建构!
  
  ……
  但这燃烧的过程曾是多么痛快多么壮美
  如同夏也荷过秋也蝉过冬也雪恨过
  你焚了枯藤,焚了败叶
  也焚了陈词,焚了谎言
  焚了表皮的疮疥,焚了内心的毒蛊20
  ……
  
  物象的“枯藤、败叶”,抽象的 “陈词、谎言”,身与心的“疮疥、毒蛊”,三种异类的事物并置,又是一个复合交织的意象空间!只有如此大跨度的意象跳跃,才能以火传递火,以光焰照亮光焰,以火热的激情感应激情,进入火的洗礼与重生!这显然是大胸怀、大格局、超常的想象力方能完成的多维度跨越!宇秀写洛夫也在书写自己浴火重生的身心体验啊。诗人这里的意象营造,已臻于自由圆融的大化之境!
  老子《道德经》中所言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由简单到复杂、由量变到质变的宇宙生成过程,同样也是人类精神的生成过程。诗人的创作过程也莫不如此:由单个的意象生发,到建立起意象群落,诗人的文化储备、感受、联想、思维等整个精神系统的能量全部协调调动,最终趋于达成完美的意象系统——诗的自足王国。
  
  宇秀的诗作可分成三大类:第一类,从物象或日常情景出发,展示某种情境或某种联想——爱情、亲情、友情、故乡之情融于其中,不期然物象与偶然性的细节引发的意象,提示着诗人的发现,令人久久地感动。如《立春》、《解构劳动》、《农事》、《雨中疾驰》等。
  第二类,自我内心的挣扎——我的成长、欲望,我的纠结、分裂及内心的碰撞。如《我连一缕烟都不是》、《水瓶——写给自己的生日》、《玫瑰,一个非虚构故事》、《打烊》等。它们是最具宇秀个性特征的一类作品。几乎每一首都有别出心裁的意象贯穿始终——情感表现和整体架构完胜并举。
  第三类是对创造的讴歌和对逝去的伤怀,对人类文学母题的延伸性再现,如《等待》《泪,正在阅读火》《斯蒂芬•霍金》(此诗被收入谭五昌主编的中国诗歌权威年度选本《2018年中国新诗排行榜》)等。它们潜运、蓄势、汇集着诗歌交响的多重元素,其新的更广阔的可能性已呈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在当今华语诗人中,宇秀可以说是一位特别擅长于用意象来写诗的诗人。《我不能握住风》里不可复制的对内心的敞露以及具有生活唤醒力的意象,是对诗之何以为诗的形象注解。布罗茨基曾在诺奖受奖演说中提出 “文学的功绩在于确立人的个性”。宇秀正是在当下汉语诗歌熙熙攘攘如集市的喧嚣中,以诗确立了不被世俗吞噬的人的独立与高贵。而其非常个性化的诗歌创作秘籍,正如洛夫先生在她的诗集的推荐语中所言:“意象是她最有力的翅膀,载着她,也载着读者遨游于一个接一个的崭新世界”。22而不懈精进的宇秀,也正是用她日后更加出色的意象营造,回报了在天之灵的诗魔——
  
  以火焰的姿态,当然
  
  每一次跃动都绝非相同,从不固步自封
  你把燃烧的舞蹈跳到尽头
  以海蓝、橘暖、樱桃红,还有刀光剑影的煞白
  你把燃烧的脸色还原得细致入微
  像石榴熟到炸裂
  像旗帜风中喧哗
  像午夜谈心的窸窸窣窣
  像两小无猜的哔哔剥剥
  你把燃烧的语言翻译得声情并茂,尽管如此
  要读懂你,则需要解冻后的泪
  ……23
  ——《泪,正在阅读火——致洛夫先生》
  
  火,生命的热烈、强力与发光的象征,也是欲望、魔力、吞噬的象征;风,火的助力,它助燃生命也吹灭生命,它是天地间无所不在的大自然的灵。宇秀诗中常常出现火与风的意象,它们构成她诗歌的一种雄性的特质。而她在诗中的随处可见的世俗细节,又恰是体现出女性的绵密细腻和人间的烟火气,令她的诗在出奇的想象中却并不失现实的根基。想起痖弦先生对宇秀诗作的感言:“天才都是无性的,其人其作具有雌雄同体的特质”24女性的细腻与男性的力度,在她的诗作中常常并举融合,难分难解。风与火的意象营造,也令宇秀的诗歌打破了一般女性在诗歌表达上的纤弱与板结。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当代新诗研究中心主任谭五昌教授这样评价宇秀的诗:“宇秀的诗,在对世界自身的打量与生命现象的书写中,常以自觉的女性意识与女性经验贯注其中,其诗思敏锐而奇诡,意象丰富而多彩,想像大胆新颖,言辞犀利有力,酣畅淋漓,打破了东方女性诗人常有的温柔与优雅形象,以及与此相对应的艺术表达上的某种中庸状态,带给读者以强烈的现代性的审美刺激”。25
  
  结语
  
  宇秀天生一个文学情种,早年的大学生诗人却在踏入社会后多年做新闻、做影视、做时尚和餐饮……渐渐远离了文学。移居加拿大后,她在远离母语的肉身困顿与精神渴求的强烈冲突中,内心的文学火种被压榨出更为强烈的欲火。她对生活对诗歌突然开悟,仿佛天眼顿开。宇秀说:“2015年伊始,诗性从我体内赫然复苏,好像整个身体的物质都发生变化,如同堕入情网,身心顿生一种化学反应般的激化力量”。这化学般的激化力量,何尝不是火的力量!
  “风中浴火的凤凰,雌雄同体的、决绝的生命之舞”,可否作为我认识的宇秀和她诗歌的意象式表述?
         在此文修订之际,喜闻宇秀在海峡对岸荣获第四十届中国时报文学奖新诗首奖。她以一首《下午,有这样一件旗袍》在全球参赛的近七百件作品中夺魁。《中国时报》发文称“宇秀写诗像电影”,专家评论她的获奖诗为“二十八的内心戏”,可见其诗歌意象的创设及营造之丰盈与立体,已广受瞩目,在现代汉语诗歌创作浮躁的当下,宇秀的诗歌为现代汉诗的存在争取了应有的尊严。
  
  
  注释
  •   萧元恺《从海派小资作家到“北美痛感诗人”》,《上海采风》杂志,2017年第8期
  •   宇秀《我不能握住风》,广西师大出版社2018年10月,第190页
  •   同上,第150页
  •   同上,第46页

  ⑤ 安家石《忙碌在红绿背后的生命之殇——加拿大诗人宇秀诗歌赏析》,美国《侨报》“文学时代”版,2017年4月13日。
  ⑥《我不能握住风》,第116~118页
  ⑦ 同上,第97页
  ⑧ 同上,第120~121页
  ⑨ 同上,第199页
   同上,第129页
  ⑪ 同上,第152页
  ⑫ 宇秀《痖弦,温柔之必要的广义左派》,《钟山》2017年6欲 第3期
  ⑬《我不能握住风》,第97页
  ⑭ 同上,第44页
  ⑮ 同上,第199页
  ⑯ 同上,第34-35页
  ⑰ 王红旗《<我不能握住风>:心灵疼痛与济世理想的追问》,《中国妇女报》,2019年1月29日
  ⑱ 同上,第38页
  ⑲ 同上,第31-32页
  ⑳ 同上,第19-20页(
  (21)宇秀《忙红忙绿》,台湾秀威出版,2018年11月,第3页
  ㉒《我不能握住风》第18页                                                                  
  ㉓同上,第197页
  ㉔同上,第201页
  
  
  (本文部分章节发表于《扬子江评论》2019年第6期)
  

简介
宇秀(Yu Xiu),祖籍蘇州,現居溫哥華。《南方週末》(中国)、《高度》&《她鄉》週刊(加拿大)專欄作者。文學、電影雙學歷。有散文集《一個上海女人的下午茶》、《一個上海女人的溫哥華》盛行坊間。2018年相繼在中国大陆和台北出版詩集《我不能握住風》、《忙红忙绿》等。部分作品被收入60余種文集。曾獲“中国电视奖”、中国广电部和中国广播影视学会报道奖、评论奖、CCTV少儿电视展播奖、“阳光下的风” 报告文学奖、「2018年十佳詩集」奖、《2018年十佳华语詩集》奖、台湾13届叶红女性诗歌奖、2019年海外華文著述獎、第40届旺旺•时报文学奖新诗首奖、2019年度「十佳華語詩人」稱號等。
责任编辑: 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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