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惠芳:诗歌流淌,直至剩下水声

作者:尹胜 | 来源:红网 | 2018-03-15 | 阅读: 次    

  导读:陈惠芳写诗讲究“意境”和“思想”,语言平实而精粹,富有韵味。他提倡积极健康的生活态度,“拿得起,放得下”,不纠缠,不纠结。他不主张诗人沉湎于“自恋”“小我”,不必怨天尤人、悲观哀叹。

湖南新乡土诗派的掌门人、“三驾马车”之一、诗人陈惠芳。

1993年秋,作为新乡土诗派主帅的陈惠芳参加了第11届《诗刊》“青春诗会”。

顾城在他签名本上题词:“在玫瑰停止的地方,芳香前进着。”

陈惠芳出版的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和其他合订本。

 

  “我是一盏灯/熄灭的时候,我靠名字发光!”

  在湖南乃至中国的现代诗歌界,陈惠芳的名字无疑是响亮的:湖南最具影响力的现代诗歌流派——“新乡土诗派”的创始人和领军人物,第11届《诗刊》青春诗会成员,湖南第12届青年文学奖得主。

  陈惠芳,1963年出生在宁乡流沙河,1984年毕业于湘潭大学中文系,现任《湖南日报》科教卫新闻部主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他从1980年开始写诗,至今坚持了近40年,写了上万首现代诗歌。

  陈惠芳是个乐观开朗的人,说话有很重的宁乡口音。喜欢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他健谈,烟瘾大,聊起现代诗歌来兴趣盎然。

  “九毛钱诗人”和旋梯诗社

  陈惠芳的诗歌之路,起步于湘潭大学中文系。

  1980年国庆节前夕,中文系要出一期墙报,班主任找他写一首诗。他从来没写过诗,又推脱不掉,琢磨了几天,写了一首《湘大抒怀》,墙报登了。出乎意料,《湘潭大学报》也选发了。他的文字第一次变成了铅字。他欣喜若狂,晚上睡不着觉,把那张报纸都翻烂了。懵懵懂懂,他走上了诗歌的道路。

  《湘潭大学报》还给他发了九毛钱稿费。这是他第一次领到的稿费。同学们笑他:“我们中文系出了个‘九毛钱诗人’。”陈惠芳回忆说:“不过,九毛钱‘含金量’高,一天的伙食费呢。”

  1981年,在湘潭大学教授、著名“七月派”诗人彭燕郊的倡导下,成立了旋梯诗社,搞了个打印的《旋梯》诗刊。“旋梯”的名字源于彭燕郊的一首诗,刊名也由彭燕郊题写。老大哥担纲,陈惠芳只是旋梯诗社的小萝卜头。当时,他跟80级的一帮同学办了一张叫《地平线》的油印诗报,刻钢板。1983年,陈惠芳继任旋梯诗社社长。

  1980年代,大学生诗歌运动如火如荼。“每次诗社举办诗歌朗诵活动,那个人山人海啊!”回忆那段激情燃烧的诗歌岁月,陈惠芳的眼睛里闪动着光芒。

  当年,中国诗坛有“四大名刊”《诗刊》《星星》《诗歌报》《绿风》,加上《飞天》“大学生诗苑”。这个“4+1”成了陈惠芳的主攻目标。他疯狂地写诗,疯狂地投稿,但收获甚微。由此,又博得了一个“退稿专家”的称号。

  临近毕业,他终于攻破了其中的一个堡垒。《飞天》1984年6月号“大学生诗苑”发表了他的两首小诗《身影》《两棵石榴》。

  湘潭大学旋梯诗社,成为他诗歌创作的第一个基地,也为他后期的诗歌创作,埋下了希望的种子。

  “新乡土诗派”和“三驾马车”

  大学毕业后,陈惠芳分配到《湖南日报》,新闻与诗歌“两手抓”。

  30余年的记者生涯,开阔了他的视野,零距离接触了底层老百姓,触发了他心底的诗人情怀。

  1986年4月到7月,年仅23岁的陈惠芳徒步采访了龙山、永顺、花垣、保靖、凤凰等湘西地区,出色地完成了《湘西纪行》报道任务。土家苗寨的风土人情丰富了他诗歌创作的题材。1990年10月由广西民族出版社出版的第一本诗集《重返家园》第二辑“接龙舞”就是对湘西风俗的生动描绘。

  1987年春,陈惠芳与志同道合的江堤和彭国梁创建了“新乡土诗派”,后来被称为“三驾马车”。新乡土诗派遵循“传承民族血脉,塑造精神家园”的宗旨,倡导“坚实、简约”的风格。

  陈惠芳在他的长篇评论《长途跋涉的诗歌之旅——新乡土诗派概论》(《创作与评论》2012年第7期)里写道:新乡土诗派是围绕“两栖人”和“精神家园”而写作的主题性流派。

  所谓两栖人,就是侨居在城市的农民子孙,他们的父辈或祖辈仍生存在城市之外的村庄。所谓精神家园,是指人类永恒的家园,是现在时态的人类依据自己的生命需求筑造出的一种精神模型。

  所以,新乡土诗的本质指向,是人类生命永恒的家园,是精神处于悬置状态的现代人类对劳动者与大自然的化合状态中呈现的健康、朴素美德的追取,是以两栖人为代表的中国文化社会在自己多重规范的生存空间无法忍受与兑付生命情感时,对朴素、清贫、真诚、健康的美德的回溯。

  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身体力行,成果显著。著名作家谢璞20多年前在给陈惠芳的诗集《重返家园》所作序言里说过这样一句话:“陈惠芳表现的是一种富有人类智慧的美,一种燃烧的情感,能给予读者审美的满足。”

  “那时真是疯狂!”回想起新乡土诗派的峥嵘岁月,陈惠芳猛吸了口烟,“每个周末,我们各骑辆破单车,岳麓山(江堤住处)、杨家山(彭国梁住处)、荷花池(陈惠芳住处)三个地方乱窜,还带发了一帮诗友。白天写诗、评诗、改诗,晚上打地铺,一地的脑壳。”

  从1997年到2002年,新乡土诗派风风火火,在全国产生了重大影响。由江堤、彭国梁、陈惠芳主编的《新乡土诗派作品选》(湖南文艺出版社,1998年6月出版),是新乡土诗派鼎盛的标志。

  随着江堤去世、彭国梁编书、陈惠芳挂职,新乡土诗派一度沉寂了。但陈惠芳内心诗歌的火苗并没有熄灭,甚至在2004年还创作了《奔腾的爱情》这样的名篇。他在新浪博客与论坛,笔耕不止。

  2011年秋,陈惠芳与杨林、黄曙辉组成“新三驾马车”,举起复兴新乡土诗派的大旗。他们开展同题诗、诗歌接龙创作活动,掀起一个又一个高潮。2012年1月20日至4月18日,《湖南日报》“湘江”副刊连续6个整版刊登《呼唤春天》《四羊方尊》等诗歌接力和同题诗作品。2012年7月,举办杨林长诗《春夏秋冬》研讨会,并正式成立湖南新乡土诗歌研究会。湖南省文联主办的《创作与评论》2012年第7期开辟《 新乡土诗派“新三驾马车”研究》专辑,发表陈惠芳、杨林、黄曙辉的诗歌以及相关评论。

  沉寂多年的新乡土诗派,焕发了新的活力,又引起了中国现代诗歌界的瞩目。

  “青春诗会”和顾城海子

  “青春诗会”由中国作家协会《诗刊》杂志社创办,被誉为中国诗坛的“黄埔军校”。

  1980年举办第一届,至今已是33届。著名诗人舒婷、顾城、杨牧、叶延滨、徐敬亚等是第一届“青春诗会”成员。

  《诗刊》是中国现代诗歌最权威的杂志,每个诗歌爱好者都以上《诗刊》为荣。1980年代,《诗刊》除了“青春诗会专辑”,还有“无名诗人作品专号”,提携和推荐诗歌新人。“青春诗会”对于陈惠芳来说,可望不可及,简直是海市蜃楼。他梦想当一名“无名诗人”。但当“无名诗人”也很难。

  其实,在湘潭大学读书期间,陈惠芳就与《诗刊》结缘,屡投屡退,乐此不倦。回忆那情那景,他颇感欣慰。

  “《诗刊》编辑很负责,有稿必复。每次退稿,都附有一封信,鼓励或指导。起先,退稿函落款‘《诗刊》编辑部’。有次,落款‘王燕生’。我马上比照笔迹,才知道了此前的退稿函都是王老师写的。王老师真是热心肠啊。”提起已故的王燕生,陈惠芳脸上满是敬意。王燕生是在彭燕郊之后,对陈惠芳影响和帮助最大的第二个老师。

  陈惠芳还特别提及了一件事,惋惜之情溢于言表。1983年上半年,他依据《人民日报》发表的一条新闻,写了一首反对官僚主义的200多行长诗《女水手之魂》,投给《诗刊》后被选中。王燕生写信告诉陈惠芳,拟发《诗刊》第10期头条。陈惠芳欣喜若狂。十分遗憾的是,因特定的“气候”原因,此诗最终泡汤。王燕生又写了一封信安慰他。不久,陈惠芳拿到了300多元的“退稿费”(当时工资只有几十元)。“如果当年顺利发表,我早就是著名诗人了。”陈惠芳大笑。

  陈惠芳“不改初心”。他报名参加了《诗刊》社“全国青年诗歌刊授学院”学习,并被评为优秀学员。1985年5月,由王燕生推荐,作为湖南唯一代表,陈惠芳参加了《诗刊》改稿会,第一次拜会艾青、臧克家、李瑛、刘湛秋、邹荻帆、屠岸、晏明、严辰、张志民、徐刚、孙静轩、朱先树、杨炼等大腕,第一次见到顾城、海子,也第一次见到王燕生。

  “我一个乡巴佬,第一次到北京,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场合,胆小如鼠。犹豫了半天,才麻起胆子,求得他们的签名和题词。”陈惠芳回忆起当时的场景,“顾城戴一顶布帽子,高高的。坐在那里,很低调,不做声。我请他写几个字,他望了我一眼,写了一行诗‘在玫瑰停止的地方,芳香前进着’。”陈惠芳抽了一口烟,继续说,“海子真名叫查海生,安徽人,1964年的,比我小一岁。当时他还没出名。我们打了次照面,没说话。听了一堂课,交了带去的作业,我就回来了。”

  这篇作业就是发表在当年《诗刊》第10期“无名诗人作品专号”上的组诗《我们的班主任》,共四首。这是陈惠芳第一次亮相《诗刊》。真巧。整整推迟了两年。

  1993年秋,作为新乡土诗派主帅的陈惠芳参加了第11届“青春诗会”。他是继徐晓鹤、刘犁、刘波之后,湖南第4个参加“青春诗会”的青年诗人。三十而立。从1980年至今,湖南入选“青春诗会”的也只有20余人。

  1996年,陈惠芳荣获第十二届“湖南青年文学奖”。“是时任湖南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文选德颁的奖,奖金3000元,不少啊。更多的是精神上的鼓励,对诗歌业绩的肯定。”陈惠芳很看重这次获奖。

  “潇湘诗会”和“九章先生”

  久负盛名的潇湘诗会是由时任湖南文艺出版社社长弘征、湖南少儿出版社社长李少白、长沙市文联主席杨里昂等发起的。

  1986年5月,举办首届“红五月·潇湘诗会”,朗诵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潇湘诗丛》里著名诗人的诗歌作品,品位很高。观众以高校大学生为主。

  “当年,潇湘诗会是湖南诗坛最盛大的节日。每一个人,以听一次潇湘诗会为幸,以上一次潇湘诗会为荣。”陈惠芳说。他一直是潇湘诗会的旁听生,直至1989年10月,《湘西的魅力》登上舞台。

  潇湘诗会消失几年后,也复活了。眼下的潇湘诗会,以24节气为主调,由纯诗歌朗诵转变为文艺沙龙形式,伴以文艺演出,形式新了、活了,受众面与互动面也随之扩大。“我看好潇湘诗会。这是一种优良的文化引导和文化消费。周末有了更好的去处。”陈惠芳说,“湖南省诗歌学会举办的诗歌沙龙,同样值得赞赏。这是湖南诗坛的双翼。”

  总结近40年的诗歌创作生涯,陈惠芳说难在坚守,贵在坚持。“写诗真的是精神层面的东西。别想靠诗歌赚钱。”陈惠芳笑道,“能赚包烟钱就不错了,很多时候是倒贴。但我愿意。”

  “诗歌让我活得充实,我是精神富翁。诗歌是我的精神支柱。”

  “写一辈子诗,如果有那么一两首诗,读者记得住,社会也认可,我就心满意足了。”

  陈惠芳写诗讲究“意境”和“思想”,语言平实而精粹,富有韵味。他提倡积极健康的生活态度,“拿得起,放得下”,不纠缠,不纠结。他不主张诗人沉湎于“自恋”“小我”,不必怨天尤人、悲观哀叹。诗歌要有大爱、大格局,要关注底层人物。诗人要“勤勉”和“多走多看多思”,在大自然和普通生活中寻找灵感。诗人要有从容之心、包容之心,能宽容不同的诗歌流派、诗歌观点,但他坦言一直不喜欢“梨花体”和“口水诗”。他说:“要敬畏生活、敬畏文字、敬畏诗歌。游戏诗歌,必为诗歌所游戏。”

  “很惭愧。人家著作等身,我只等了一个脚背。诗集少得可怜,只有一个‘123’。”陈惠芳所说的“123”,指的是3本诗集。“1”是个人诗集《重返家园》,“2”是与江堤合著的《两栖人》,“3”是《文艺湘军·百家文库·诗歌方阵·江堤彭国梁陈惠芳卷》。

  他计划年内出版《九章先生》。收录1987年至2017年创作和发表的30余首长诗,称得上“潇湘风物卷”。从2011年11月开始至今,他创作《长沙诗歌地图》近400首。这是中国第一部“用诗歌为城市立传”的诗集。还有一部《小人物素描》,描绘传统手工艺人和底层人物,已创作140余首。这两部诗集争取两三年内出版。

  陈惠芳诗歌欣赏

  窑工

  木桶摇摇晃晃

  吊进黑洞里

  没有一丝阳光愿意尾随

  窑工的声音

  顺着摇轮的绳索爬上来

  苍白而黝黑

  没日没夜的锄头

  拚命与煤层对话

  没有时间生锈

  1987年5月28日

  一蔸白菜在刀锋下说

  切完我

  你就会感到我无比的忠诚

  我甚至泄露了泥土的地址

  我的兄弟都有一个邮政编码

  在我们收到汗水之后

  我们的一生就终结了

  与光洁的菜刀融为一体

  菜刀就像我自己的手

  最后试一试体温

  在离开泥土和农夫的时候

  我唯一的机会

  就是顺着刀锋的一道寒光

  回家去

  1990年1月10日

  铁杉

  这么粗的身板,插满了钢针

  脾气比石头还倔

  沧海桑田,很多的同伴逝去,无影无踪

  连高大威猛的恐龙都抬进博物馆

  只有你,还挺立着,像个讲古佬

  读四书五经,读日落日出,读烂一层一层皮

  要不要喊一只翠鸟,与你陪读

  满山的青苔早铺好床,你就是不肯躺下

  2011年10月25日

  芦苇

  枯黄的头发一根一根竖起来

  青翠的春天正在出差

  芦花收藏在抽屉里

  等待明年的翻阅

  硬扎的倒影

  刺痛午睡的小鱼

  我拿着一把剪刀

  将蓝天剃了一个光头

  2011年11月16日

  菊花的印章

  故乡瘦了

  父亲瘦了

  野菊花开了

  我的泪落了

  这么多印章

  摆在冬天的风中

  我不知道选择哪一枚

  盖上,为父亲的生命

  签发继续通行的指令

  恍惚间,为什么野菊花

  也像一盏油灯一样摇晃

  为什么落泪之时

  野菊花失去了所有的颜色

  坚忍的父亲,念叨着我的名字

  一丝丝微弱的笑容

  犹如夹缝里不肯倒伏的小草

  屋外的阳光很盛

  野菊花一步一步失真

  空旷的田野,送走了所有的粮食

  我的父亲,两手空空

  我听见了泪水掉在键盘上的声音

  这种声音,已经被野菊花保存

  从长沙到宁乡

  从宁乡到长沙

  悲痛进行了长途接力

  我已经下令,野菊花

  替我好好地监督寒冷

  别让冬天轻易带走

  我亲爱的父亲

  2016年11月10日

  苦行僧

  叩。叩响的是大地的心跳

  拜。拜谒的是精神的庄严

  叩拜之路

  是内心的长征

  普陀山。九华山

  五台山。峨眉山

  此岸彼岸,已不分彼此

  这山那山,且不论高低

  修行,凸凹也是坦途

  黑暗中的灯,透亮

  飘飘扬扬的欲望

  像雪花,凝固成唯一的冰

  凝固成坚硬的血肉

  额头的茧,膝盖的茧,脚板的茧

  分为三章,上下呼应一种疼

  剥离,再添加

  添加,再剥离

  直至,五体投地的苦

  化整为零

  生命如歌如诗,如泣如诉

  我亦行走,亦苦亦乐

  采集万千山水与滋味

  裁缝了一件粗重的

  百衲衣

  2017年11月29日

责任编辑: 山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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