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事:霜花四溅(组诗)

作者:周孟杰 | 来源:中诗网 | 2018-01-09 | 阅读: 次    

  导读:签约作家周孟杰新作展示。

照片 周孟杰.jpg

 

  作者简介:周孟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全国公安诗词学会理事,鲁迅文学院第23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全国公安文联首批签约作家,中诗网首批签约作家。在《诗刊》《星星》《诗歌月刊》《诗选刊》《文艺报》等刊物发表诗歌八百多首,出版诗集五部,诗歌入选《中国当代诗歌精选》《2014年中国新诗排行榜》等六十多种文本,曾获第二届金迪诗歌奖,中外诗歌散文邀请赛一等奖等三十多个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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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日去看芦苇荡》                 
 
看芦苇荡时,隐藏于此的一场大风
被我发现,白鹳翅膀倾斜,巢穴摇摇欲坠
像一个人,斜着身子行于逆风
 
滩涂上,我的疏发一再被吹起
稠密的苇荻也不能幸免
我此时还无法分清苇与荻的身份
它们同样发迹蓬乱,衣着单寒
 
小雪日,一条大河依如往常
它步履缓慢,低头走路
一群鹳鸟迎风而起:小雪封地,大雪封河
它们鸣叫着深层意思
 
我低头无语,随满滩芦苇倾倒
向东,向西,也向荒芜的碱地
远处,一条河水抱着魂魄出没于浑浊
一只灰背隼在苇丛悄立于荒滩
一泊苍水映出天空被越吹越皱
的面孔
 
 
《奔跑》               
 
初冬的山河,困顿于霜冷的凝滞
奔跑的,遨游的,飞翔的都缓慢下来
我奔跑过的路上,堆积着落叶、残风、别恨
我看见街口,两个仇人借寒风相互
抛掷咒骂
他们相互转身,寒霜席卷过背影越离越远
一个骑车少年,孤独穿行于寒风
半小时之前,一辆野蛮的货车
曾残暴地碾过他的身体
如果寒风向回刮;他骑车还未出家门
笨重的货车还未驶出街口
现在他会坐在课堂,思考一个永远正确的公理
或凝神窗外,一场与他无关的寒风
习卷着落叶
搬迁的小区,断楼残壁刚刚开拆
白发的老人,远远望向住过二十年
的楼房,她使劲探出身子
看着楼房瞬间倒塌时
她摇晃了一下身体,像看见多年后的自己
倒下去
一声轰鸣
或一声不吭
 
 
《注定》
                             
注定用一年的浣洗,把自己
从尘世里救出来,注定用一年的流水
把灰尘从头洗到脚,注定在孤独的某个章节里
会古意,发忧愤,心不死
河水每日在凝结自己,用寒冰的铠甲抵抗
冬,这像一个人
注定他头顶寒霜,不屈于凛冽四伏
 
昼长夜短或昼短夜长,落在他身体里
皆一样,注定他在黑白
和白黑之间,与自己纠缠不清
 
撕日历若撕流水
撞大运若撞南墙
在今天十七时的落日里,他吹着口哨
像寒风吹着门缝
一样响
 
 
《村事:霜花四溅》
                 
霜花落头顶,霜花打灯芯,凌晨白霜
泛起的寒将迎亲的婚车
堵在路上。新妆垂落,着红袍的女子
像一只红蜡烛
霜雪过后,红烛将被点燃,流泪或西窗共剪
是很久之后的事
城外无鸡鸣三遍,村舍无炊烟高耸
一只黑狗在霜季无所事事
之前,它向寂静深处狂吠
寂静那么辽阔,惊慌的霜雪便纷纷扬扬
这孤寂的小兽,四散荒野
有时它从寒夜尽头回来,像个旅人
一声不吭,有时它在荒路不停游荡
像个孤魂
而现在,它凝望山寺
探寻塔尖悬挂的忏悔与遗恨
 
寒冷触碰悬铃的霜雪
我在一面镜中看见薄霜,把族人与他们
的中年挑出来
他们发际斑白,含一口难咽苦水
一夜寒霜,平整着他的方田
一夜寒霜,填补着他的荒芜
一夜寒霜,收尽他的气血
他与他们属草命,霜雪与镰刀
或种种都可收割
霜雪打过的对联,不白
仍旧是黑字
一笔一划或龙飞凤舞,这些黑的霜雪
再黑也认识
有时说白话,有时说黑话,有时寓如意吉福
而更多是空空预祝
我被霜雪淹没之后
才算明白
 
 
舞蹈             
 
无法立足的水,变为水滴,晨露,霜雪
在新鲜的世界站稳,为透亮的,带桃子毛
气息昂扬,纤纤细步,开始生命第一次
旋转,如行走的涟漪,在大水的淹没里
探出身形,这致命的哀伤将遍及四野
与我横向紧蹙的双眉
旋转,像木马的倔强驰骋,围着年少的光泽
尘土飞扬,把轻狂与敏感的水
交给青春的离心力
 
足步缓慢,地平线的褶皱开始舒展
风下之羽,带着薄薄的寒冷
远离炉火与木柴,大水开始浩荡之前
航道血管一样奔流
她要挺住自己,爆破之前的三秒宁静
她开始舞蹈,像说好的一粒水滴立住
若挤在一堆拥挤的水里,她说,好吧
一场序幕慢慢拉开
 
 
《踪迹》 
 
时间说好就好了,像一场久酿的病症
光亮急躁,突奔而去,我是被惊吓的兽
怒吼与低吟皆因恐惧,一场前行的伏击
了无胜算,好吧,在密集的子弹里倒下
是光荣的,在挺立的旗帜下丧生或有骄傲
一切皆是最好的安排,各路人马
都是时间的俘虏,缴械举手皆被斩杀
 
她还原为水,越来越小的水
把奔流还回去,波涛,涌动,涟漪都还回去
一条枯竭的脉搏再盛不下
如此多的剩余之物
她足迹开始可有可无,她时刻与自己
决斗,一次坚定地活和一百次努力的不死
都在进行拉锯站,大廈之上
她规划的飞,原本像一只鸟
最起码不太过于难看,最后的自己
不管那么多了,摔碎就摔碎了
没啥好揣度,她一定多次回绝着
人世,一次一次让内心坚硬起来,像一枚坚果
更像一枚椰子,绝望地抱紧身体
那点可怜的甜,已不被人所知 
 
 
《大雪里 总有一个神是白色的》 
                   
1
一只黑狗,总朝我阴冷的身后狂吠
它似乎看到我的体内
有两个隐身的神
一个慈眉善目的菩萨,一个怒目圆睁的地藏
 
大雪天,他们总有一个会跑出来
比我先披上
风雪的袈裟
 
那只黑狗,之后就不叫了
它似乎很满意
走出道场的自己,白袍加身
 
这个冬天,103岁的高僧圆寂
一个出家人真的出家了
寺院里,缠绕的烟雾凝成绳索
他就攀着去了
 
我能想象,给我讲述的人
站在山顶时的虔诚
她说一谷松涛,诵祷着师傅
一朵无边祥云
托着一场大雪
 
大雪落在她摇晃的身后
风把每片雪都吹的如此孤独
原来孤独可以这样
有时抱成一团,有时分崩离析
 
乡村也能如此神圣
大雪建造的宫殿把荒凉揣进去
怀抱一二游荡的魂魄
 
如此这般,才能看见穿白衣的神
端坐茅草搭建的祭台
 
身体里的列车,跑着跑着
就变成一场风雪
无路可去时,就停在那里
让身体胃寒、宫寒、心寒、胆寒
 
大雪踏着风的车轮
从胶东半岛到我半个躯体
都茫茫一片
 
大雪里,总有一个神穿白衣
来去自如
他变身一个雪人,一棵孤单的树
他为天地负责
 
有时他也忙于俗世
忙于一不小心,把自己融化
 
 
《西城门:聊斋怀想》                 
 
城门仅是摆设,连黄昏这等简单事
都关不住,长街借秋风
把旗子晃成抖动,翻滚,卟啦啦
没有马蹄,没有轿辇,躲在檐下的人
正捻断烟蒂,向城内窥伺
我知他胆怯,他被城门某种气场
慑住魂魄
其实,他是对的
若贸然入城,也许被某一靓丽女子
带他进后宅,进深院,进书房
进梦乡,进故事,进画皮
进坟墓
成为某倒霉鬼甲或乙
 
我们走过古街后,便阒无一人
夕光宏大背景下
最好有一场巅峰对决
落叶掐准时间,身背长剑的浪子
与孤行的大侠
刚一起范,便落叶纷纷
气氛,场景,光度,色彩都刚好
不用说卡,直至打斗天昏地暗
不分你我
无论如何,城门内的书生自不出屋
捻须与黏书页
都精力集中
外面打个天翻地覆,他万事不关心
城门失火,也离他有半部经书
的距离
 
三百年前,城门角下
他豢养的鬼啊,怪啊,神啊,妖啊
在书里穿墙凿洞
幽会,醉酒,娶亲,学道,画人皮
他搭建江山,也修筑鹊桥,让一群
城里不宜居的低端穷书生
来艳遇和丧命
西城门下,他也曾是低头族
教书,科考;科考,教书
之余,骑瘦驴,穿麻衣,蹲矮凳,喝凉茶
无限夕阳里,慨叹与落泪
 
城门之下,我看见骑电动车的人
纷纷出城,他们是赶夜班的人
看情形,和当年骑驴赶考的人
心情都差不多
 
 
 《 寒冬说》                  
 
寒冬之上,我要重新练习肺活量与
一颗壮阔之心,为蓄积寒风、冰雪、空旷、一望无际的冷酷,留下肺腑与粮仓
为贮存摇摇不坠的落日、昏天黑地的孤寂
开垦十个江东与故乡
 
我要重新练习行走、奔跑、乃至飞翔
慢慢适应如履薄冰、亦步亦趋、道听途说,指鹿为马
以足够的耐心与沉默,适应冬天这个刑场
 
为获整片干净的雪,我不践踏、不任性、不自我、不狂奔
不踟蹰、不哀号,不遗恨
不随意在雪地上撒尿和撒野
让整场大雪持久地白
 
我要在漫长冬夜,惯听黑暗迢迢,
寒风持久地撞击门窗时
我把它当夜归人
挑一盏孤灯,为其拭泪,拂尘,相拥,对酌
为一身征衣的寒澈,我持久地落泪
和久久地颤栗
 
 
《那时》 
 
我们起初各怀芳香
抽穗,舒展,开花,结籽,身体向上
我们一直怀抱流水
颠簸,奔腾,时急时缓,向前流淌
在时间的河床,我们归于奔流之一种
汇无限的韧与持久
 
对于时光之硬,我们奉献锋芒与泪水
对于时光之软,我们捧出柔情与宽容
把灵魂置于流淌的波浪之上
我们与软合二为一,把半生安放浮动的光阴
之上,我们是柔软本身
我与一只蝶一起蜕变
外壳与内心呈现给月光
 
大河已无我,波浪早已向前
时光已无我的光焰,我早已灿烂 
 
 
《明日降温》 
 
寒冷是个病人,忽然起身又猛然倒下
人间这个病房,寒冷病的越来越重
它哆嗦,万木就痛的哆嗦;它唏嘘,万兽就冷的唏嘘
明日寒冷的病情持续加剧
网络,微信都在预告
一场寒冷的来临
寒风盘旋的淮海路上,路边地摊上
卖苹果的老人,席地围着一条破败棉被
一堆硕大的苹果无人问津
他的身边摆放一张巴掌大的军人照
他说这是大儿子,在边境当兵
二儿子也在当海军,他摆上照片是因
城管来赶过他三次,他就这样来求情
家中的苹果无人来卖
明日降温,他想把最后的一堆苹果卖出
我蹲下,拾上老人一袋苹果
夜幕下的落叶纷纷而落,
走出很远,我依旧见裹在棉被中的老人
执着地坐在苹果堆前
明日降温,据说小城气温一天低于一天 
 
 
《冬至:看水鸟卧冰湖》 
 
是日,南山阴影又低矮三分,野蒿里
飞起的雀鸟羽毛凌乱
寒冷遍布四野
没有炭火可暖夜短日长
没有巢窼可密不透风
我在湖边驻足,浩荡的芦苇从南向北
占据黄昏的三分之二
剩余的光留给
灰鸭,白鹳,不知名的水鸟清理羽毛
它们交头接耳,谈论天气
拒绝一次逃离冰湖的邀约
垂钓人说,上百只水鸟卧于
大湖深处,它们决绝而执拗,有共生共死
的气势
他是往年冬泳时看见的
如今他不再冬泳,老寒腿遇冷剧痛
湖水让他惧怕
他一直担心那鸟们,若某某鸟
也得痛病,可咋治
 
湖对岸,一座大桥还在躬身,它再爬行
半年,便会越过湖面
把天地打通一节,人鸟可各行其道
而此时,它停止爬行
如被冬天啃剩的鸡肋
丢弃于不高不低的半空
 
冬至日,深埋的寒冷与北风相约而至
在世间,吹鸟和人都一样
他们活于何处都一样
寒冷的箭镞与长矛
不会放过他们体内的顽疾
日逐一日,光影伸缩它的蛇身
而不动声色
夜覆一夜,梦境偷走多余的爱恨
不留余痕
在湖畔,我想想卧冰湖的鸟们
不自觉把棉衣裹得更紧 
 
 
《哭茅屋》        
 
公元761年那场秋雨里
杜甫呼天抢地,浣花洗暴涨时
他的眼泪刚刚流进去
茅草随风,布裘似铁。瘦小老杜
双手无力,抓不住顽童肆意抢夺茅草
 
他蜷缩在唐朝的这个秋天
一个茅檐,一片残破的云
一张癯黑而苦难的瘦脸,一首怒号的诗
相互映衬
 
雨水倾泻,冲刷过秋天
寒冬迫近,酷冷降临
更寒冷的大风
正漫山遍野追赶他这般的低端人群
 
他无能为力,他的茅屋破了
寒风并不能阻止手握铁锤的人
阻止一群暴吏
用力打破他的窗户,玻璃,门,尊严,眼泪
愤怒,哀求
 
他不能阻止什么,茅草一根也
夺不回,作为低端人群
他的眼泪只是让浣花溪
河水暴涨 
 
  
责任编辑: 西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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