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怀读诗:孙大梅五首诗

作者:吕本怀 | 来源: 拉萨的春天 | 2019-08-18 | 阅读: 次    

  导读:孙大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硕士学位。曾任沈阳市文学院专业作家,出版诗集《白天鹅》《失落的回声》《远方的蝴蝶》等。

  不染

黄昏,我的头发从镜子里走过
一袭黑色的波涛
暗藏几丝叛逆的色彩
我惊讶,它们是何时偷渡到此
悄然换上了叛逆的白

暮色降临,黑白在此交接
无论如何
我不能让你们接受
另一种黑
——不染
是我一生坚守的准则

  
诗评:
  读这首诗,我感受到了诗人灵魂深处的那份坦荡与本真,而带来这感受只因一个细小而日常的细节,由此可感受细节对于诗歌的重要性。
  诗对细节的选择典型而又日常,诗对细节的呈现具体而又精炼。“黄昏,我的头发从镜子里走过/一袭黑色的波涛/暗藏几丝叛逆的色彩/我惊讶,它们是何时偷渡到此/悄然换上了叛逆的白”,人到中老年开始出现白头发,这该是多么平凡而又正常,她却运用“暗藏”与“偷渡”,运用“黑色的波涛”与“叛逆的色彩”,对平常的事件做到了不平常的表达,如此以大写小,足以让这样一件小事进入到她的个人编年史。
  给读者留下更深印象的是“我”对这件事的态度:“——不染/是我一生坚守的准则”。有几个女人不爱美,又有多少不因爱美而染发,她却在“暮色降临,黑白在此交接”之际,“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你们接受/另一种黑”,此乃对本真的坚守,更具一份坦荡的胸襟,在当下如此本真与坦荡实在难能可贵。
  就表达而言,细节的呈现与心志的表白得到了完美结合,其斩钉截铁的表白建立在对普通细节的唯美呈现上,不但实在具体,而且水乳交融,丝毫不给人假大空的感觉。



  秋天里的云

秋天里的云,带着故乡童年记忆里的味道
它走了很久,傍晚站在了我的窗前

秋天的乡村,那些埋在地下的土豆
经过了紫蝴蝶似的花粉期,没有远走高飞
一生只接受大地一次又一次的洗礼

之后又把它们埋进了炭火盆里,一会儿
它就会发出噗呲噗呲,放屁虫一样的声响
小板凳上的我,知道它们熟了……

太阳高过了草房上的烟囱
我和外祖母,踏上了云雾缭绕的山间小路
我们穿越神秘的森林,采摘各种野果
外祖母肩上的沉重山货,压的她像一只蝜蝂
还时常回头看着我……
我们没有说话,彼此安慰的眼神
掠过天边,一朵朵秋天里远去的云

  
诗评:
  岁月在发酵之后才有余韵,当年那些平淡都极有可能因岁月的流逝而变得让人沉醉,这一点在本诗里得到了极为鲜明的呈现。
  “秋天的乡村,那些埋在地下的土豆/经过了紫蝴蝶似的花粉期,没有远走高飞/一生只接受大地一次又一次的洗礼”“之后又把它们埋进了炭火盆里,一会儿/它就会发出噗呲噗呲,放屁虫一样的声响/小板凳上的我,知道它们熟了……”“我们穿越神秘的森林,采摘各种野果/外祖母肩上的沉重山货,压的她像一只蝜蝂/还时常回头看着我……”这些细节在当年一定曾让“我”觉得单调甚至痛苦,但过了这么多年,正所谓“所有的痛苦都变成了亲切的怀念”。
  就表达而言,在“秋天里的云”这个大背景之下,诗人还为读者提供了系列的画面,并且构成了几个组图,既有野外,也有室内,还有正在回家的途中,这些画面基本能建构一个乡村小女孩的秋天,尤其诗中的老祖母,更是让人觉得勤劳、慈祥而又坚韧,“压的她像一只蝜蝂/还时常回头看着我……”的形象,很可能将长久地定格于我们心中,而因这种定格,不难感受“我”对老祖母真诚而深切的怀念。


  芝麻地

六岁那年我和一个叫星的同学
去了飞机场附近的一片芝麻地
秋风里那些长满角状盒子的芝麻杆上
吸引,两个刚刚系上红领巾的少年

下雨了,我们有些慌张
手忙脚乱中拖着它,路上我们不时地回头
手里握着已经掉了不少牙齿的秋天

不久我们的乳牙开始脱落
两人在一起,开始怀疑
它和它是否有必然的联系

一个深秋的早上
星和她的父母去了湖北一家飞机制造厂
那个晚上,梦里……我们一起又去了那片芝麻地

  
诗评:
  据说,人三岁之后才会有记忆,却不知从几岁开始便可建立友谊,而因《芝麻地》里的呈现,六岁,应该就足以让这份友谊记得一辈子。
  诗中有故事。“六岁那年我和一个叫星的同学/去了飞机场附近的一片芝麻地/秋风里那些长满角状盒子的芝麻杆上/吸引,两个刚刚系上红领巾的少年”,此乃故事的缘起,芝麻杆对少年的吸引力,足以保证故事的真实,比如我小时候便有过被芝麻杆深度吸引的经历。“下雨了,我们有些慌张/手忙脚乱中拖着它,路上我们不时地回头/手里握着已经掉了不少牙齿的秋天”,这是故事的高潮,却并非故事的终结,正因这种因慌张,正因这种手忙脚乱所建立的友谊,才会让她们“开始怀疑/它和它是否有必然的联系”。她们两个人的乳牙很可能同时掉落,这本是一种偶然,两个女孩却因此而寻求其中的必然,这在某种意义上是对彼此友谊的又一种强化。
  “一个深秋的早上/星和她的父母去了湖北一家飞机制造厂”,“我”和星的友谊竟然因此而戛然而止,面对如此变故,“我”能怎样?星又能怎样?“那个晚上,梦里……我们一起又去了那片芝麻地”,或许这仅是一种美好的想象,只能算是相互的心灵慰藉,或者说是一个光明的尾巴而已。
  童年的友谊多令人感伤,只缘那时候我们还无法挽留对方的脚步,甚至也无法决定自己的去向,或许正基于此,这首诗在整体上带来了一份深深的忧伤。


  赶集:鱼

周末我去了一个农贸市场
蚂蚁似的人群,忙碌中搬来搬去

我到了卖鲫鱼的摊位前
鱼贩看着我,随即抓起了鱼池里个头偏大的一条
用力一摔,它痉挛地扭动着身躯
尾巴摆了几下,径直地躺在了案板上
我们交换了各自所需
一路上它不停地挣脱,人类赋予它的另一张网

到家后,我把它放入小区的水塘中
夜里我听见它大口地喘着复活的气息

 
  诗评
  第一段与第二段都为寻常呈现,第一段主要概述了农贸市场的拥挤,第二段则详细呈现买鱼的过程。
  “鱼贩看着我,随即抓起了鱼池里个头偏大的一条/用力一摔,它痉挛地扭动着身躯/尾巴摆了几下,径直地躺在了案板上”,像这样的情景我不知经历过多少次,即使个别时候有过不忍,也往往因认为鱼本来就是一碗菜而消解。
  “我们交换了各自所需/一路上它不停地挣脱,人类赋予它的另一张网”则让我感到这条鱼的生命力足够强,求生的欲望特别强,但它面临的网却特别多:将它捞上岸的,将它兜回家的;人类的欲望之网何其强大稠密,而它作为一条鱼又何其微不足道。
  幸好遇上了“我”,赶上了“我”的悲悯,才“到家后,我把它放入小区的水塘中”,这应该是实写,而“夜里我听见它大口地喘着复活的气息”却显然有想象与虚构的成分,不过,这种想象因“它痉挛地扭动着身躯/尾巴摆了几下,径直地躺在了案板上”的画面,而有了几分真切。


  午后,我路过一座新桥

午后,我路过一座新桥
它在京北五环外
周边的一切都在它的伟岸里沉默不语

二月午后的大地
西北风狂野中带着减弱的气息
桥头去冬的蒿草,借此踮起脚尖望了一下
暗喜与它结为近邻
再大的七级风九级浪也会悄然溜走

桥下破冰的河道里,暗流涌动
几只小鸭迎着乍暖还寒的北风,逆流而上……
我不知多少年后,能否再来
不为什么
生活总在你不经意间:把一些事物遗忘
或者无限放大

 
  诗评:
  诗人在京城见到了五环之外的一座新桥,却感到“周边的一切都在它的伟岸里沉默不语”。就一般人而言,眼中当时肯定只有这座新桥,孙大梅却反其道而行之,立马将视线转到“桥头去冬的蒿草”以及桥下河道里的那几只小鸭;这两者无疑都足够弱小,在新桥的伟岸面前几乎视而不见,她却偏将自己的凝视给予了它们,由此可见她心中天生一份对弱者的关爱与悲悯。
  “桥头去冬的蒿草,借此踮起脚尖望了一下/暗喜与它结为近邻/再大的七级风九级浪也会悄然溜走”,然而,这也许只是蒿草一厢情愿,“暗喜”则极有可能是一种空喜欢。“桥下破冰的河道里,暗流涌动/几只小鸭迎着乍暖还寒的北风,逆流而上……”对此稍作品读,不难感受她对这些小鸭显然很欣赏,而对那些蒿草或许只是怜惜。而因诗中的蒿草与小鸭,读者还可以将其与外来务工者连接起来,在京城的伟岸面前,他们真的只是那些一厢情愿的蒿草与逆流而上的小鸭。
  “我不知多少年后,能否再来/不为什么/生活总在你不经意间:把一些事物遗忘/或者无限放大”,这是诗人在直接表达对此次经过新桥的叹惋,并与开头形成首尾呼应。
  就表达而言,本诗让我印象最深的是选材的独特,明明经过了一座伟岸的新桥,却对它着墨甚少,反而对其他人也许视而不见的蒿草与小鸭浓墨重彩,并让二者之间形成鲜明对比,既呈现出对自强不息者的激赏,也表达了对弱者不切实际的惋惜。
  “大梅的诗,无不源自灵魂深处那难以捕捉、无以名状的细微悸动。我从她每一首诗里,首先感觉到某种异常尖锐的苏醒,尔后沉入深渊。万花筒般的诗情无处不在,于幽幽中悄悄绽放,余香若有似无。”“透过这些诗,我们能看到作者的一颗纯粹诗心,不沾半点做作,信手拈来,处处皆为诗情。”我想摘录两段读者对孙大梅诗的评论作为此次读诗的小结,读者或许能因此而更深刻地切入她的诗中,也更真切地走进她的灵魂深处。
  孙大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毕业于鲁迅文学院暨北师大文艺学、文学创作研究生班,获硕士学位。曾任沈阳市文学院专业作家。出版诗集《白天鹅》《失落的回声》《远方的蝴蝶》等。
责任编辑: 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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