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弄长笛清风里

——海盈诗集《且行且歌》禅意审美试评

作者:李霞 | 来源:中诗网 | 2018-03-26 | 阅读: 次    

  导读:诗人、评论家李霞对海盈诗集《且行且歌》的禅意审美试评。

  
  中国传统艺术审美的最大特点是写意,中国艺术与西方艺术的最大区别也是写意,而西方艺术的最大特点是写真。写意的至境是禅意,禅意的至境是禅诗,其本质核心是自然、清新、简淡、美妙。禅诗自古以来一直是中国诗歌最有魅力的部分,它不仅让艺术纯真超凡,叫人远离喧嚣,保持本心,且越来越显示出伟大不朽的生命力,预示着诗歌发展的方向与生机。
  海盈先生的古体诗集《且行且歌》,2017年12月由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其中不少作品都充满了令人感叹回味流连的禅意,为中原诗坛增添了一抺绚丽的色彩,非常值得我们进行诗学的思考与探讨。

  一溪春水绿,
  几树桃花红。
  远村笼烟色,
  近水映光影。
    ——《春歌》之一
 
  春色如画,春色如梦,春色如乐,春色如歌。短短20个字,没有一个形容词,没有一个比喻,仅仅四行白描,仿佛照相机的快门一按又一按,就把春天的美景呈现在读者面前了。呈现,不同于再现表现,只是真实、自然、客观地告诉诗人看到的,用最朴素最简练的笔墨,不事雕饰,不加烘托,抓住描写对象的特征,如实地勾勒出事件与景物的情态面貌,即本原之美。 诗就像是自己从语言里流出来的,诗人只是个记录者,这种自然美,是诗之至境,艺术之至境。
  白描是一种艺术手法,更是一种诗歌智慧。禅的精髓是智慧,这智慧是学不来的,要靠心灵觉悟。 禅的智慧,其实也就是宇宙的真谛,自然的规律,就是人的内在生命的本源,就是对社会事物本质的感悟与把握。禅,可以滋润我们的慧根,使我们的人生充满智慧与机趣。
    禅之所以被称为东方大智慧,关键是它的思维方式。禅之思维,是超越了形象思维与逻辑思维的直觉思维,或者也可以称之为灵感思维、顿悟思维。它直探心源,契入事物的内核,把握本质,与自然之客观规律统一律动,神来之笔,往往就这样产生了。

  怀念农耕慢时光,
  厚土松软溢泥香。
  鳞云在天炊烟直,
  荷锄牵牛踏夕阳。
    ——《乡愁浅吟》之二十
 
  用“慢”写农村,用“溢”写泥香,用“直”写炊烟,用“踏”写夕阳,不仅真实客观,细致入微,而且非常传神,动感十足,韵味无穷。这4个动词,其中“直”是形容词用作了动词,炊烟在无风时,是直升直立的,这是诗人观察体验的结果,也是诗人觉和悟的结果。
  瑞典心理学家荣格认为,人有三种认同是不必经过学习即可产生的,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对于出生地的认同,人对土地的爱在童年时期就已经着床。故乡的山川、泥土、河水、天空、常年相伴的乡亲如磁针般吸引着这个诗人,引发他心灵的颤动。乡村老家的精神背景和特有的人情风物,是这棵诗歌之树秘密的根系,也是他创作的丰富源泉和营养基。在这部诗集中,家乡的记忆时时出现,不断撞击着诗人的心灵,成为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贵财富。
  中国古典诗人往往用乡村和自然的意象创造一个诗意的居所,出现在这些诗中的诗人也往往是超然的、优雅的。在现代社会重温这些古老的山水诗和田园诗,它已成为我们的怀乡病,它指向一个永远失去的家园。

  风轻日暖水笼烟,
  竹疏梅香远山寒。
  品茗闲看云远去,
  庭前花开又一年。
    ——《岁寒迎春偶感》

  心事萦绕牵梦魂,
  旧壶老友古茶醇。
  静笃坐忘流光去,
  甘香洇润不染尘。
    ——《思茶》
 
  中华自古有禅茶一味之说。“品茗闲看云远去/庭前花开又一年”,“旧壶老友古茶醇/静笃坐忘流光去”,描写的正是难得的雅聚品茗妙趣。禅在茶的余味里得道,茶在禅意里衍生。禅茶一味,亦是人生滋味,淡久生香。茶,一片片吸日月之精华,含山川之青翠,融水之润、木之萃、土之灵、金之性、火之光,有着一种平心静气、清旷自若的淡泊,永远保持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境界。禅,冥思、纯厚、枯寂、洞彻,解茶之旷达随心,释茶之圆融自在,金木水火土乃茶之五性,茶与禅乃至真至拙至天然……禅茶一味,可让人淡静,清心,沉思,寡淡少欲,随缘洒脱,清静淡泊,逍遥自在;让人心境如禅茶,澄澈空明,平和宁然。和寻常人相伴,品的是茶,参的是生活、琐碎。和道合的人相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几句寒喧,心领神会。参的也不是禅,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通透。和大师,尤其是与经典诗歌修心的人,参的才是禅。茶道,也是禅道,外境、心境、人境,缺一不可,三者兼具,才是禅茶。“甘香洇润不染尘”,凸现了诗人在滚滚红尘里不愿同流合污的抗争,和精神上洁身自好追求清静淡泊的志向。

  流水淙淙高山出,
  兰花淡淡月下开。
  鹧鸪翩然逐云去,
  暗香沁润琴音来。
    ——《听琴》之一

  静夜灯光已阑珊,
  街巷深处谁在弹?
  春风沉醉明月夜,
  妙曲款款入梦眠。
    ——《听萨克斯曲随想》之一
 
  写音乐最难,诗人必须无中生有,这是对诗人感觉性与想象力的极大挑战。这两首诗都是听出来的,读了诗,仿佛这琴这萨克斯就在我们身边响起,丝丝缕缕,“妙曲款款入梦眠”。
  琴曲,道法自然,千百年来弹奏出文人学士中和清雅、傲骨超脱的精神品格,为古代琴棋书画四艺之首,君子养修之物,众器中琴德最优。儒道禅礼乐、修真、明心之道蕴藏其中。中和虚静空灵,蕴含天地广大和深微。琴心即天地道人心,以琴心可与山水自然时空对话,体察天地古今之变,与知己知音沟通,与真实的自我交流,让人身心归于虚静而可逍遥物外达返璞归真之境,开启无限自我世界。人生如琴,琴禅一味,以琴体禅体道。而萨克斯曲,浪漫而又忧伤,缠绵悱恻让人想哭想笑。
  “淙淙”“淡淡”“ 款款”,这样平仄相间或动静相对,使看似单调的叠字却形成了自然而又丰满的音乐美,读起来琅琅上口,听起来声声悦耳。闻一多认为诗歌有三美:音乐美、绘画美、建筑美。其中的音乐美是借助于语言来赋予诗歌节奏、声调,形成抑扬顿挫的韵律,因而音乐美也是诗歌语言的特质之一。古典诗词中叠字使用频率很高,《诗经》三百零五篇中使用叠字有二百篇,叠词构成了人物与人,景与情的和谐交融。
   “流水”、“高山”、“兰花”、“灯光”、“月”、“云”,描绘具有色彩特征的事物,带给诗歌语言色彩美,且有动有静,有虚有实,有远有近,有高有低,对比强烈,丰富多变,画面生动美妙无比,叫人惊叹陶醉。自汉魏曹氏三父子始,大量富有色彩感的词语成了诗歌语言美的又一道风景,至唐代王维,更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

  野菊吐黄紫薇红,
  云树含烟鸟翅轻。
  谁弄长笛清风里,
  一天星辰一地风。
    ——《七夕》之七
 
  诗写七夕,应与思恋有关,尽管诗中没有明示,但“谁弄长笛清风里”,隐喻之意更能让人浮想联翩,回味无穷。可叹的是“云树含烟鸟翅轻”,浓缩再现了李白在《独坐敬亭山》中写的“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的意境。唐诗是古典艺术和东方艺术的巅峰时期,达到了后人难以逾越的高度。其实,不是诗文的所谓文化艺术难以逾越,而是诗人内心修炼之境,是一般人难以达到的,这也是唐诗之所以难以逾越的主要原因吧,也应成为现代诗人修炼追求的方向与目标。
  李霞,诗人,评论家,书法家,摄影家。1984年毕业于河南大学中文系。大学期间开始诗歌创作并发表作品。先后做过师范教师、党报编辑、企业报负责人,现为河南工人日报副总编辑,河南省诗歌学会副会长。任第三届中国桂冠诗歌奖评委。网络诗选《汉诗榜》的策划者与组织者。《汉诗观止》的撰写者。出版有诗歌及评论集《一天等于24小时》《分行》等。
责任编辑: 西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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