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建屋岁月(6)

作者:廖静仁 | 来源:中诗网 | 2018-10-20 | 阅读: 次    

  导读:廖静仁诗歌选——乡间建屋岁月(6)。


《情不自禁的雨》
 
气象预报说今天有小雨
我一早就起床了
站在江岸看鹭鸟
看江水在薄雾里静静的远去
江水的目标是大海
但眼下阴一滴阳一滴的雨水
其实也就是江水
但是水不知道自己的演变过程
就像人不知道自己的来世
我爱江河湖泊
喜看流水的动感静水的深沉
但我讨厌下雨
这是一个矛盾的心理
我现在需要朗朗晴空
不仅仅是一种心理暗示
还因为我在建的江边小屋
正在赶工期下基脚
这是我的目标
当然罗,雨水是情不自禁的
我不能怪雨,但也不能冤天
人每做一件事情
都是在磨练自己性格
那就等吧!总会有开天的时候
 
 
《故事》
 
夜晚在微雨中渐渐地沉重了
我和儿子在堂叔建勇家品茶
陈年的普洱汤色亦很重
味道甘甜醇厚
在我的舌苔上滚动
满室飘香是绅士的风度
建勇叔不温不火
说开了一件亲身经历的旧事
他外出广州打工离家九年
攒了些钱回家建一栋新楼
回家后想先去父亲坟前报告
却因为要赶工期去晚了些
上山砍树时路上拦了条蛇
吐着信子像有话要跟他说
结果那天下午
建勇叔不慎一脚踩空⋯⋯
他说的这个故事也很沉重
百善孝为先!人不能忘本
茶汤渐渐地淡了
夜也往深处在走
我和儿子告辞回到住处去
手电筒的光撕破黑夜
雨点在光束里跳舞
世界很静,万家灯火朦胧
修身齐家,属于我辈草民
哪管哪个当皇帝,爱民便行 
 
 
《自安居》
 
一江秋水半山雾
我在中间建小屋
千只白鹭万尾鱼
自由自在自安居
左右沃土种蔬菜
偶尔信步荡小舟
灵感来时乱码字
锦绣诗文入天书
莫笑斯文太狂野
花甲草民渐老夫 
 
 
《子墨生日快乐》
 
今天是子墨同学十一岁生日
他的右边是奶奶左边是妹妹
手舞足蹈嗨起来
像两个小天使也像两个疯子
而我却在远方的老家
子墨的舅舅予馨的爸爸也在
在为他们筑一个恋旧的窝
三代人有三种不同的生活
但有一点应该是相同的
那就是诚实守信,热爱生活
老家是一尊绹过船的石柱
船开了,即使是飘洋过海
当年系船儿的石柱还在
我就是那一尊绹船的石柱
儿孙启航远去时我挥挥手
但我会一直守在
他们出发的江岸
等着船儿扬帆归来 
 
 
《黑暗中的歌声》
 
黑暗来得有多么地猛烈
多么的猝不及防
张开铺天盖地的黑口罩
想要堵住所有人的嘴
我一开始也非常害怕
但转念一想既然退无可退
不如奋起一搏,虎口拔牙
于是我将所有的勇气
与柴薪一并点燃
用生命之火决意要烧破天
即使是天离我太高太远
那么烧一个窟窿一行
火终于燃起来了
火苗升腾如喷血
我在喷血中高歌
声音低沉,但很悠远
 
 
《今日之事》

今天做了一件大事
在原有的江边小屋外面
又增加了一间密室
密不透风,万无一失
我的老兄七十高龄了
主动回来帮我守材料
令我感动,我不能让他
受到朔风与寒冷的委屈
几个人忙了一天
我自己先在里面做了体验
嗯,小是小了一点
但很温暖
 
 
《无题》
 
鲜红的火光是锐利的牙齿
撕咬着黑夜
黑血喷涌而出
溅出的血花
在人们的睡梦中绽放
血腥的味道
是未醒者丰美的號饕
火光的毒舌舐舔黑血
一场瘟疫
将会在黎明破晓前漫延 
 
 
《这个年代我们不谈理想》
 
这个年代我们不谈理想
不谈信仰
把思想扔进江里喂鱼
待鱼在岁月的长河中
慢慢喂大,养肥
再一网打尽
让其沦为刀俎
供权贵下酒

 
《开工!》
 
一直犹豫到八点半,夫将军
才临时电话通知集合开工
雨是今天凌晨三点才下的
我的心里其实早就已经有数
早落雨捡干柴,迟落雨打草鞋
这是古人观天象的智慧结晶
并且,还在说再先等一等时
一只雄鹰已经冲向了阴云笼罩的天空
我再一次催促稳重居称的夫明将军
于是电话中一声令下
摩托车头盔等,纷纷启动
到了工地,一个个立马上阵
果然太阳已经露出了笑脸
仿佛在说:兄弟们加把劲
把早上耽误了时间捡回来
犹如为未晩,功夫就在各自的手中
 
 
《伙夫将领》
 
该上工地的都已经去了工地
老夫在家里坐阵后勤
个半小时的调度
素荤菜已经全部布防到位
且听我啪地擦拭燃火柴
锅碗瓢盆的交响曲
就会如阵前的鼓角声声
我却点上了一支香烟
从从容容地吸上一口
并自言自语说,不急
待十一点钟准时开火
一小时炒七个大菜
收拾起来,如重整乾坤
狗狗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我
瞪大一双信赖而诚实的眼睛
 
 
《好味道》
 
二十多条庄稼汉
吃饭如同阻击战
大风起兮云飞扬
和汤和水一扫光
不是因为菜太少
而是味道胜往常
肚子胀得像孕妇
走路鸭子一个样
都说下午发狠点
莫负老夫好心肠
 
 
《天字》
 
把身子在船头上放平
将手脚打开
朝天书写一个太字
是魏晋的碑刻风格
厚重,拙朴却苍劲有力
只是那一点约隐约现
这是因为年代久远
有些笔划不清晰情有可原
轰隆一声炮响
是谁胆大在江里炸鱼
破坏生态环境
但我既然选择了做一书家
俗世的这等小事
我也就懒得去管
 
 
《我在船上,船在水上》
 
夕阳铺就的黄金水路
只有识水性的人能走
我在船上,船在水上
满江面是夕阳的余晖
你便问水是在天上吗
其实我也犯糊涂了呢
只能说,我不知道呀
于是微眯着一双眼睛
在船头上放肆地大笑
 
 
《津津有味的日子》
 
在乡下,这样的夜晚
就已经开始烤炭火了
这是另一种奢侈
也是另一种生活
火钳总是掌握在老人手中
将木炭趴开搭成一个人字
豁了牙的嘴里
说出的那才是真正的金句
要想火旺,炭与炭之间
就得相互支撑,并且
心要空,心要是不空的话
就成了黑心。人也一样
堂堂正正地做人
亮亮堂堂一颗心
火塘里的火果然就很旺了
我们剥着刚出锅的落花生
偶尔扔几颗炒玉米子
反复的咀嚼,越嚼越生津
想要过上津津有味的人生
不妨打马回到自己的乡村 
 
 
《大人小事》
 
一切收拾妥当,11点准时炒菜
于是荡船去江心修一会儿心
老婆从长沙来了电话
冷了记得加衣,记得按时吃药
唠叨的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其实一想,我做的也是小事
大事都被大手大脚的人包揽了
人家划一点一线用的是大手笔
我写诗著文用的不过是手指
但十指连着心,我不会乱来
稍有不慎,我的心就会疼痛
农村里有一句俗话
冇生过崽女的不晓得屁眼痛
有疼痛的感觉真好
证明我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像那些一天到晚出镜的
自以为是,其实在百姓的眼里
或许文钱不值,啥也不是 
 
 
《大伙满意我舒坦》
 
吃过早餐,服过了降糖药
这才去从容清理厨房
打扫走道并厅堂
额头和背上出了些毛毛汗
身体便轻松了很多
坐下来点一支烟
浅浅的吸一口,静静地
注视那烟尖上一星微红
笑容在络腮胡脸上开花
待一会儿,又要准备
工友们午饭的菜肴了
六菜一汤变着法子安排
比我作文写诗更费思量
大伙儿都满意了
我也就跟着舒坦
这一种感觉不常有
我想,肯定比那些身居高位
只晓得指手划脚的大领导们
来得自在,来得心安且舒畅
夫复何求?已是天凉好个秋
 
 
《诗人作家与大厨》
 
柴火煮饭,铁锅焖肉
油烧辣后再下菜
哧溜一声爆出火
耳边有如闻丝竹
 
方能先生说,静仁
你的诗比小说好
但我以为
我的厨艺比诗更好
 
看来哪一天
我要把诗和小说
通通丢到云天外
做一名乡里厨师
更能显出才华来

 
《实话实说:劳动人民最帅了》
 
我儿子是一个实话实说的人
当年我要他离开电视台
现在看来是非常正确的
不然后来也会被辞退
比如他说劳动者
劳动人民最帅了
一句笔直的话
怎么能上得了新闻呢
倒是我这个爱绕口令的
把一句话分行颠鸾倒凤的人
几十年了还在革命体制里混
姜不辣是因为不老
但真正的老姜是辣在骨子里
 
 
《落地生根》
 
难却庙堂好友的盛情
今下午进了一趟县城
饮了两杯小酒
叙了好一阵乡情
还听了罗妹妹美妙的歌声
回到家里已经夜幕降临
习惯的脚步跟着感觉走
又进了建勇叔家门
绅士的风度就是不同
涧水在壶中翻滚
还端出了瓜子和落花生
一个"落"字含义深刻
失落也是这个落字
落地生根也是这个落字
老了还找不到老家的
无疑是失落的的人
找到了老家的便能够生根
我当然属于可以落地的人
根生蒂固,干直入云
叶绿如荫,荫泽子孙
我且祝福庙堂的朋友
志在九宵,足下根深
 
 
《九九重阳》
 
明天就是重阳节,九九重阳
一个极富感染力的词组
按照年龄段推算
我的人生也该是九九重阳了
围着一炉热气升腾的炭火
这个年龄段该读些什么书
该思考一些什么问题
尽管我明白,人类一旦思考
上帝就会发笑
但我的回答是就让他笑好了
我手里捧着一卷《史记》
这样的书在这个季节
在我这个年龄段
无论如何也是最适宜读的
但我的眼前却坐着诸子百家
孔子一脸庄严肃穆
老子一副老顽童相
庄子在打着瞌睡捉梦中蝴蝶
鬼谷子一脸诡异欲无中生有
墨子手执火箭瞄准某座城池
更有一批忠肝义胆的侠客
磨刀霍霍胸藏剑气向人头
那是一个多么辽阔的时代
是一个前无先例
后无来者的时代
巜史记》用的是春秋笔法
春秋二字在我的血液里融化
重阳前夜读《史记》
九九归一写《春秋》
炭火暖入心里头
今夜好梦,明天旭日升
善哉善哉,别误我一早开工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
 
只秀两个大菜
今日重阳
好事成双
肉做红烧
鱼是焖汤
素食老夫也提倡
可做工的汉子
累得要命
就想听猪的叫声
看鱼尾摆出花样
我便来一个折中
工友们大块吃肉
我且小口喝汤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
工地黄花浮暗香
11-17

 
《帮菜》
 
县城里的一些科局长朋友
包括书记,说是要来慰问
并有提出要来"帮菜"
这话听得令我心尖一软
软软的成了一个糯米团
"帮菜"是一种传统习俗
传了几百上千年
起屋是一件人生大事
有劳力的不请自来
女人帮菜又下厨
热情洋溢的脸上菊花开
自从进省城,人就忘了本
今天由这些仍在家乡的
老朋友们提出
真是令我感动并意外
这不正应了那句老话
大路旁起屋搭帮旁人
我的朋友,我的乡邻
待新屋建成,我来做茶童
手提公道杯,敬天敬地
敬神明,更敬诸位朋友们 
 
 
《夜间,心思漫漫》
 
天色很重,远处的灯火不明
我从乡坤建勇叔家品茶归来
儿子已经上床,但未入眠
这几天在师父夫明的指导下
白天调度沙石水泥及钢筋
还偶尔兼做搬运和洗碗工
晚上就早早的进了被窝
浏览一下手机微信
是为打发长夜的无聊和无梦
他一直强忍着没有进县城
我看在眼里,心有些疼
为了完成我临时做出的决定
与爱妻娇女分居两地
已经有一个月整
乡村的夜晚很长
我的心思比夜晚更长
既想儿女小孙,也惦记他娘
但为了老了有个安逸的去处
也为给资水留一个文化道场
我别无选择
只能选择硬着头皮继续这样
 
 
《今岁重阳》
 
去年重阳上山巅
今岁只到半山间
人生不可常登顶
留下半山天地宽
云绕山巅久不散
细雨绵绵在眼前
雾霭沉在山脚下
必是磊落爽晴天
 
 
《流水之上》
 
从虚幻的光影里走出
犁开一路雪浪花
人便感觉逐渐地轻松
江水如慈母的手掌
轻轻地拍打船舷
船儿慢慢变得自在
不自在的流水仍在滑行
到了大海又如何呢
海洋是霸权的是非之地
这不,据说美国军航
又想在大洋放牧
五毛党的利炮却哑火了
我才懒得去操这份闲心
在资水江上与我的船儿
渐入好梦
我只放牧荒洲上的鹭鸟
只养孟公塘里的鱼儿
山上有熊出没,但是
熊掌和鱼,不可兼得
 
 
《仁心不老》

静水深流江天阔
仁心不老岁月稠
日落日升山河在
出入柴门又登舟
 
 
《梦里仰天云写诗篇》
 
今天中午换了菜单
不但好吃而且好看
我低调一笑不发言
卑以自牧心里喜欢
同志们又开始劳作
我却午休登上小船
流水无情我自多情
梦里仰天云写诗篇
 
 
《资水当酒,几多豪情》
 
今天收工早,下河去捕捞
几只翘脑売鱼猛往船舱跳
邻家女子送来红薯粉
和着白菜一锅熬
 
五粮液来自宜春
今晚把工友兄弟宴请
一杯敬天地,二杯敬神明
三杯通大道,来来来
各位辛苦了,举案齐眉
老夫俯仰天地心无愧
 
酒若少了,且把资水当酒饮
几多豪情,我等草民
酒后照样论古今
古今中外天下事
尽在嘻笑怒骂中
  廖静仁,一级作家,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得主,全国第三届青创会、第八、第九届文代会代表。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当代》《十月》《北京文学》等。出版著作有《湖湘文库廖静仁卷》等十余部,其中《纤痕》《过滩谣》《大山诲语》《我的资水魂》等篇什,先后被《新华文摘》选载并有《红帆》《资水河,我的船帮》等由《中国文学》译成英、法文向国外推介。近年转事小说创作,并已发表中、短篇小说若干,著有长篇小说《白驹》等。已有评论称:他正在努力完成从自然资江到文化资江的跨越。现供职于湖南省文联从事专业创作。
责任编辑: 西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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