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远去的生命(组诗)

作者:何永飞 | 来源:中诗网 | 2020-03-24 | 阅读: 次    

  导读:中诗网第五届签约作家何永飞2020年第一季作品选。

 
 
半截白骨

被风刨出,许是报恩,许是问罪
雪一样白,冰一样冷
有人想做成笛子,有人想做成匕首
回不到泥土,哽在尘世的脖子
太阳呼吸困难,绕到背后的石头
不怀好意,过来解救的蚁群
被截肢,被恶臭的唾液埋葬
渐渐出现裂痕,草木四处逃散
荒芜铺满季节,善恶混杂的地带
血河中飘着花瓣,花瓣上硝烟弥漫
 
 
青烟

从香炉里飘出,绕过尘俗
入肌肤,入血液,入骨头,入灵魂
大地升腾,天空飞翔,高山很轻
爱与恨,都不见踪影
前世,今生,来世,在一滴露珠上
并排而立,饥饿,寒冷,伤愁
被一片一片剥离,花之语,叶之歌
打开春天紧闭的心扉,清风踏过琴弦
水与火共舞,铁软化,稀泥挺直
依旧绕过尘俗,飘回香炉,纷争消停
世界静静地睡去,岁月不留脚印
 
 
修行之石

千狮山,大石头,小石头,都在修行
风的刀片,割去喧哗和狂躁,灵魂向上
天,触手可摸,只是很多人和物
在逆行倒施,在尘埃中修建殿堂
同样是石头,千狮山的似乎更开悟
它们舍弃功名,不成碑,不成宝
披着青苔的袈裟,在鸟鸣声中打坐
清溪,山洪,是两种不同的考验
一是诱惑,二是威逼,修行的石头
不会有半点倾斜,更不会上钩或屈服
先衰老的是贪欲,硬骨被凿子度化
当道行能冲破黑夜,生命便脱胎换骨
便在恶霸面前生威,在慈善面前呈祥
经过九十九道孤独和清苦的石头
成为狮子,或在嬉戏,或在冥思
或在奔跑,或在守望,或在静卧
经过九百九十九道孤独和清苦的石头
成为狮王,在云端,注视着狮群的举动
注视着各路生灵的心跳,以及人间的悲喜
在千狮山,还有很多的石头,未成
狮子的模样,可它们不曾气馁,不曾堕落
都以自己的方式,在默默修行
 
 
梨花葬

年年开,年年葬,在南山,在人心
在春天的肋骨上,悄无声息
没有喜悦的迎接仪式,也没有哀伤的葬礼
耀眼的白,像一袭长裙,又像一块裹尸布
不远处,有一座小庙,有一个小村庄
有一条小溪,有一片废弃的采石场
有一截刻着英雄名字的断碑
有一句悬浮在尘世表面的誓言
花瓣伤痕累累,随风飘落,伸出去的手
沾满忧愁,谁在天空,提着风雨
把大地上的得意者和失意者,全都灌醉
 
 
山野偶感

鸟窝属于大树,那是天空写下的诗句
捣毁,晴朗和美就会四分五裂
 
怒涛属于大河,那是大地保留的脾气
抹平,豪情和个性就会消亡
 
老虎给蚂蚁让路,不会降低身份
明月装饰破屋,不会失去圣洁
 
菩萨降临人间,神力才会显现和增强
英雄历经磨难,本色才会持久和更明
 
风吹过去,草木不慌,沙石不慌
风又吹回来,草木抵达山顶,沙石垒成巨塔
 
 
悼抗浪鱼

钢筋和水泥合谋,权利与欲望合谋,扼杀
一条江的个性,水之狂野被驯服,脸色苍白
目光呆滞,风的挑衅,石头的阻拦,已无力
去对抗,去迎战,脉搏越来越弱
习惯活在激流里的抗浪鱼,已无浪可抗
斗志困死在体内,箭一般的身子在平静里
泡得浮肿,繁衍季节,找不到产卵的床
头顶飞过的鸟儿,撕开抗浪鱼和江的伤口
大坝、铁闸、机组等,对江不断地施以酷刑
抗浪鱼的生存之地,布满死亡的咒语
一条,两条,三条,四条……远去,远去
没有抗浪鱼的江,没有了精气和灵魂
在日与夜之间,缓缓而流,犹如行尸走肉
渔船一半沉在水里,成为抗浪鱼的墓碑
群山默哀,白云送来花圈,为远去的生命
 
 
忏悔

之前最爱欺负的人,说不在就不在了
他是被好几种疾病联合绑走的
单薄和瘦弱是他被欺负的理由
 
之前最嫉恨的人,说不在就不在了
他是被着魔的水库无情吞掉的
出色和狂妄是他被嫉恨的理由
 
之前最歧视的人,说不在就不在了
他是把自己吊在一棵树上去了远方的
自卑和贫穷是他被歧视的理由
 
我愿收回所有的欺负、嫉恨和歧视
换取不在的人,回到身边
而我的所愿,没有一点绿意
 
之前放出去的词,都长了獠牙,跑回来
紧紧地咬住我的心,不肯松口
 
 
蝴蝶标本

翅膀凝固,再也擦不亮季节的眼睛
飞翔变成传说,浪漫的爱情留下缺口
生命披上伪装,花的芳香,矮于天空
疼痛丧失意义,千年誓言再也挤不出泪水
展览馆,囚禁着一群人的想象
掌心的温度,已过保质期,霉味很重
血迹淡然无存,失去回家的路标
合欢树抓不住流云,其叶被兑换成金币
却买不到蝴蝶的呼吸,其根被水泥板
压住,清泉干枯,诗情和画意,裂痕斑斑
风,不停地吹,吹倒白天,吹倒黑夜
反复地吹,可终究无效,折断的梦
再也飞不起来,世界的暗角,还藏着网兜
 
 
遗弃的祖地

炊烟绝后,厚土冰凉,杂草夺取胜利
残瓦断墙,阴森恐怖,毛骨悚然
这里原本是大家族,人丁兴旺
这里原本是风水宝地,春风常驻
一切的改变,源自血腥味的杀念
看到借宿商人的一大包银元,主人的贪欲
淹没良知,淹没黑夜,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以为流水能带走尸体,能带走罪孽
不料,生活的安宁被打碎,祸患接踵而来
家族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奇死亡
总感觉有暗影跟在身后,讨债,索命
只好举家逃离,丢下祖先的牌位
可黑暗的时光,依旧穷追不舍,不肯罢休
不管在哪里落脚,不管到哪一代子孙
家族的男人,没有谁能活过四十岁
据说被谋害的商人,生命就停止在四十岁
 
 
嘘,安静

蓝色的风,正在草尖起舞,阳光正浓
清澈的水,正在抚摸受惊的鱼儿
蝴蝶正在亲吻花朵,树叶正在敲响天空
萤火虫正在点亮黑夜,季节正在转身
嘘,安静,不要让吵闹声掀翻美好
 
童话里的天使,正在向人间飞来
月光是她的翅膀,七彩音符,在泥土里
长出幸福和快乐的歌谣,蚂蚁扶着麦秆
正在过河,石头正在练习飞翔
嘘,安静,奇迹即将在忧伤的背后诞生
 
嘘,安静;嘘,再安静
晶莹的浪花会破碎,笔直的道路会扭曲
白色的骨头会腐蚀,圆圆的日子会干瘪
关闭喉咙,是最好的欢庆方式
一切的救赎和超然,总是悄无声息的
 
 
桃源古渡

桃花葬于流水,晚霞神情干枯
垂柳挤不出喜悦,也挤不出忧伤
痴痴地望着太阳断翅的方向,归鸟的喉咙
填满落魄的红,石头上的青苔,欲言又止
 
熟悉的身影,被岁月的橡皮擦,渐渐擦去
船在岸边停着,载出去的期盼和誓言
没载回来,空空的渡口,空空的心
还有空空的等待,琴弦断成两截
 
以桃命名的客栈,幌子上种着假桃树
种着假乡音,借着爱吹牛的风,在飘扬
就像招魂幡,而招到的都是不可告人的私情
夜色的辩护,让苍白的爱,显得更加苍白
 
 
古战场

天边的云朵,是谁丢弃的盔甲
地上的青草,是谁头上长出的发丝
 
刀光剑影,埋于尘土,虫子的哀鸣
带着缺口,黄昏填满山谷,风含泪
白骨回不到时光的源头,枯叶比落日重
历史的背面,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
 
倒下的旗帜,又被举起,变成苍天大树
流出的血,由红变绿,洗去深仇大恨
伤口自愈,痛在缩小,狂野在变瘦
平静的反思者,努力让自己坐正
 
飞翔的雄鹰,始终在云朵之上
奔跑的马鹿,始终在青草之间
 
 
致远去的生命

归于泥土,归于喧嚣之外
喜如浮云,悲如浮云
石头化羽升天,星星坠落尘世
足迹撰写的碑文,是赞歌,也是供词
 
世界不会再留空位,梅花凋落的地方
又绽放出别的花,苍松枯死的地方
又长出别的树,老鼠辛苦打的洞
已被毒蛇盯上,伺机占有
 
生命太重,压得日子喘不过气
生命又太轻,风稍微推一下
就飘得无影无踪,一条河的呼唤
撞碎在万丈恩怨的断崖上
 
怀抱江山,还是与一棵瘦草
相依为命,都无需炫耀和哭泣
最终能带走的,只是自己的灵魂
或在缅怀之上,或在遗忘之下
 
 
化石

这是灾难铸就的永恒,透过显微镜
一个远古的时代开始复活
经过几百万个白天与黑夜的淘洗
该消失的已经消失,该留下的已经留下
 
撕开岁月的口子,呼救声和哀嚎声
奔涌出来,无论把手伸得多长
都无法解救那众多垂死挣扎的生命
它们把族谱和遗嘱,用最后的眼泪
刻在少数几个同类的骨骼上
考古学家从中找到成就和荣誉
解说员带着参观者,穿过虚拟的时空
生硬地讲解进化论,大家陷入惊叹
 
 
无数落日

子弹穿过落日,一个人的世界彻底变黑
她还不知道噩耗,也不相信噩耗
她站在山垭口,把日子望瘦
第一个落日,踩痛她的胸口
第二个落日,拆除她的骨头
第三个落日,吸干她的血液
到第十个落日,她全身在颤抖
到第一百个落日,她已挪不动步子
到第一千个落日,她已分不清方向
到第一万个落日,她的生命已被孤苦
埋掉半截,还不到第三万个落日
她就已变成落日,沉入岁月之底
无数落日,掉进同一个地方,没再出来
何永飞 白族,生于1982年3月,云南大理人,笔名菩禅子,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云南省纪实文学学会副会长,第八次全国青创会代表,鲁迅文学院新时代诗歌高研班学员,中诗网第五届签约作家。作品曾发表于《诗刊》《人民日报》《民族文学》等报刊,并入选数十种权威选本。出版诗集《四叶草》《梦无边》《风过指尖》《神性滇西》,长诗《茶马古道记》,散文集《生命归位》。作品曾获第八届云南省文学艺术创作奖(文学奖)、第二十五届全国鲁藜诗歌大奖、第十一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等。《茶马古道记》英文版(美国汉学家Saul Thompson翻译)分别由英国欧若拉出版社和中译出版社出版发行。
责任编辑: 西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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