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梦

作者: 顾偕 | 来源:中诗网 | 2020-03-22 | 阅读: 次    

  导读:这部假以上帝之名,并由九大篇章构筑起的“与神对话”的现代抒情哲理长诗,是当代著名诗人顾偕近30年前苦心创作的又—部千行恢宏纯诗经典。作品同样对人类整体的生存困境作了深邃的诗性思考,期盼物化的现实能够出现精神的净土。长诗境界高蹈、空阔,意象瑰丽纷呈,语言沉稳有序,具有生命世界的先验性及灵魂意识的超前感,更蕴含了一种浩瀚思想的韧性和价值力度,今日读来仍不乏较强的现实意义和始终未被时间冲淡的词语诗性的光华。



序诗

选择冬天
怜悯的眼睛就不会受到
妩媚谬误的迷惑
茫茫白雪,   已使
反省的云雀无法有所信赖
正如涉历人世而岿然屹立的
圆柱
早忘怀了
亘古之初的纯朴
这脚下的运河悄然无声
仿佛从未汇集过
先祖无私忙碌的热血
甚至连孕育了诚实的野花
于这沉湎永恒的湍流
都没资格以纪念高尚的姿式
漂浮
万年之前的给予者
今天再次出现的时候
人们在渗透着贪婪游戏的陆地
根本不需要又惊讶地听懂
神谕的奥义
历史就像岩壁
尊严的创伤在失去
最后呼吸的那一刻
立即会被争强的本性
混乱的包围
且在时间的谋害下,只能
独个慢慢承受
规律的磨灭

这是多么不幸的生动
远离我意图之岸的人类
航程之外迎接他们的
不再将是
博爱的曙光
欲望的烛光,正以
群狼饥嗥的旋律
深情占领着这些个脆弱的憧憬
直至他们的颅骨颤动
仍还说不出
确切的幸福感受
我不是注定要支配你们
没谁愿在注定束缚的屈从中
兴奋地谈论
一种笼罩的温存
可你们所谓高贵的自由
竟是那怒放着破碎
拥挤的墓地
所有放纵的信任
不能不让我于沉默的稳坐间
内疚地感到,   某种
价值的报应
大雨并未冲毁恶的种子
挣脱了预言的手指
越过叫嚣的空间
渺小的幸运没想到居然都
坚如磐石
群峰摇曳着祭品的忍耐
变色龙安然地栖身
整修好的沙漠
回避装饰的蜻蜒
永远得不到体谅
也永远别想在没允许的体谅中
贸然着陆
盛名如此重要
它像年迈的权杖
总不停地敲打掠取的意义
当一代沉思终于看清
自己不能随那日月共同运行
爱护,   便成了一场又一场
掩藏着锐厉的
精神侵袭

实在不敢相信
这就是我放弃秘密的后果
远离众神骨髓的孩子们
你们的天真
在母胎内就被失败的故事
毒化了
走进生活的迷宫
唯一该做的,   便是
首先要治愈好恶兆的复发
这个世界
不会有什么最终的果实累累
巨大的风暴,   将会
把你们编织的魅力
瞬息送往一个
无限的深洞
因为你们的摸索至今还停留在
怎样记录功绩的满足上
任何欢乐的真相
都在悄悄饲养着僵化
一切活着时不会被灾难
真正吵醒的生命
牢靠着莫测补偿的说明书
依然在高迈地把玩
银光闪闪的圣器
如果你们认为
忠实是堕落
那这天宇外并非与你们同等的
纯洁
在你们自甘延长
灰暗理性的孤独之际,则
绝不会再来
挽留你们什么

我已很累了
垂降的夜幕显出了我的苍老
祝福的常青之叶,   看来
并不能为你们中间的每个人
解脱统御的寂寞
世代无数的骚扰
已亵渎了你们
光彩的品德
巧妙的邪念仍像无阻的西风
不断遍历着宁静的界碑
你们的和平已在燃烧中
焚尽了深邃的内核
而灌溉这块土地的
将不再是哪种思想或艺术
正如我所倾听到的,无外乎
还是宗教和世俗权力
污染自然的循环
我在创造中体尝到了幻灭
同样,你们也难免在
被创造中
融洽地死亡
人类的诞生附带着痛苦
所以真理在你们有限的心灵
是多余的
要是你们还想获得我的化身
那就从单纯做起吧

新寓言的对话

可我们并不明白
你的存在
当平等被一次次的起誓湮没时
你赋予我们的结局
往往总是激烈的葬礼
我们已习惯于
悲剧交易
就像腐烂的舌头,还将
继续背诵期待的经文
黄金和能源缔造了
种族的自尊
荣誉的佳肴使我们没有理智
可以拒绝这一合法的陷阱
审判人类的先知
也许永远要呆在你那
教堂伤心的旅馆,   凝视
玻璃塔楼外学间的屠场
因为民众
已不认为复活和显灵
便能驱逐灵魂的
荒凉

远方的海
磅礴着巫乐般明亮的意志
在缅怀史诗阵亡的歌声中
我们似乎找到了,   我们
该有的坚贞的标记
如果仅仅为了苹果和鲜奶
困倦的信念就得
跳起柔和的舞蹈
那么上帝,你错了
考验我们的不光是文明的机器
更重要的还有,    那些
野蛮观念的凯旋
雇佣兵的血统
复述着昔日君王的理想
外交官的庄重
隐含着洪流的谜语
人类最新的真理,仿佛
都在一个锡封的古瓶
而被忠告锤炼得
愈发自命不凡的雄鹰
照例不在乎预示着地狱的山岗
将会怎样
席卷虔诚的面具

黑色的海鸥呼啸而过
庆贺丰收的礼炮
的确使我们又觉得
眼前薄雾缭绕
晚祷和图腾
加重了荣耀的傲慢
许多语言大师
更多的不过是在
一处偏僻花园
面对肖像很有节奏地
向自己致敬
那主宰力量的
依旧是梦境中的乳房
即或将军和总督,   时至今日
都仍然缺乏
吹灭窗外宿营地的号角
重金属摇滚,   犹如
惜别了同胞的孤儿
当夕阳和长剑一同钻进
我们并不坦然的白被单
所有关于维生素的宣告
均成了富丽的符号
做人的财富
究竟是友谊还是妒忌
洒满香料的平原,的确
不会告诉我们

爱情是荒谬的真实

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们尝试了
各种不同的起点
情绪变幻无常
偎依繁星的目光,还是未能
超出衰微的尘埃
搜集四季的徘徊股切得
像只夜莺
优裕的阴影年复一年
沐浴在
绵绵长恨的神秘里
麻醉我们的,曾经是只
丰满而失去庇护的羚羊
如同零落的柠檬
恰好消除了
我们一时表达的焦躁
靠着棕桐枝引路
人类的童年至今不愿迈过
歌咏的草席
那盼望已久的桂冠
到头来还是一种
重扮的留恋

在繁衍中隐约铺平了
原始的皱纹
然而横扫联想高度的,也是
生怕丢失的繁衍
你的深沉
导致了我们的失态
就像亲吻有时铸成了困扰
义务不知不觉,   排成了
自我翩然的障碍
数不清的岁月巳使忧郁
长成了森林
纵然赤身疾走的责任
早在腼腆的别墅下长眠
猎枪,   忘不了
欣赏枯骨
寂静的月亮不会让我们
闻到自己错乱的气息
所有的来临,   躲开了
坚固的预料
而迷人的烟囱,又总是
水井所要强调的
例外

肩膀已不再是肩膀
与幽居的土著居民交谈的
那一刻
我们深深难堪这音乐般的信仰
怎么都是不同形式的
一种伏拜
咒语一样的爱情微微一笑
使我们都做了船夫
为热情而弯曲
我们已不知道安谧会带来什么
坦然冷漠,又会给我们
带来什么

生活是巡回演出

携带着心中的黎明
还未吮吸够缤纷广告的嘴唇
整装开始
朝一切刺激滑行
躦动的利爪在肌肉内伴奏
象形文字似的冲动
粗暴地释放
成熟的原则
我们在酒吧污秽地
按摩社会风俗
在某种空洞的教诲下
一起滔滔议论,那些
被世界瓜分的公正
本世纪诗的熔炉
正由受割礼者主持拍卖
因为他们的视觉,除了
性感的压迫
还遭到24K首饰的纠缠
哦,你不会理解
我们整日在交换着什么
流放到各个角落的虱子
不知何时组成了精华
已作为时钟的向导
轻率地领我们,正
走向崩溃的宫殿

良知慢慢变成了睡莲
虚伪的翅膀无所不能
和谐,   在患了
偏头疼后又患了健忘症
浮雕上的英雄
在我们转背的一刹那
准确切开了
自己的大动脉
古往今来,   统一
均被世袭的血块哺育着
它们瓦解现实,总
要求我们
在好人与坏人的区分中
制作模糊的绳索
你也许还不懂
人造心脏是怎么回事
神经质般精通暗示的天线
无时无刻
不在我们没法摆脱的消遣时
就会以点金术,扭转
任何一种疏远了户外空气的
呼吸
而生活
就像是巡回演出
在拧紧倾斜发条的过程中
我们既不寻求宽恕
也不寻求,一杯
能使热病
有所好转的饮料
多年来我们一直只能
在墙上的画册上度假
用香烟窃取梦想
用沙哑的小号,   点缀
已褪尽了生命颜色的脸颊
自然也没有观众
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自己那密集着无名之物的
鼓点
什么能使我们从此安静下来
史前扭动的独木舟
再次若隐若现

你使我们怀疑你又怀疑自己

别指望我们
还能从陷落的盲目中
穿过忍耐
再将观点壮丽的沙砾拣起
冥想,在追随解放铭言的通道
已和最初发芽的主题
拉开距离
无形的黑暗
深藏款待平衡的锁链
正以限制的定义
连接所有企图不朽的承诺
完美维系着债务
一如阵痛寄托着永生
物质的位置日趋膨胀
日趋凝缩
宽广,只是陈列在
某个节日里的解释
作为人,   我们
学会了不该学会的挣扎
即使野心是为了充实
伟大和平凡
是一块不可分制的甲板
高悬的太阳
令昆虫们疑感不止
狂热的演说家想证明什么
集会的人群
紧握慧星

旅行的传说步履颤巍
犹似制度的斑点
在低诉垂死的新闻
你是谁我是谁
他们又是谁
浸泡在知识里的同类
突然感到意识痉挛
仿佛被意外的电流击中
共同承认
自己身份不明
而喧闹并未结束
关于建筑关于等等的试验
计算机的表态
始终一致
无论我们在造就怎样的混合体
现在都必须构成
感官的钦佩
有时,支柱就意味着剥夺
任何妄想遏止这种响应的
绿色分子
自昨天起就只能被牢笼
劝住

人类早被遗弃了
回荡在人类境界的
已不是什么上帝的教室
而是异常窒闷的
可疑的空隙
如何才有条件,    突破
不属于我们的先进壁垒
仅仅依靠叛逆
邀游的智慧,同样
翻译不出
宇宙的要点
我们已走上了信仰的绝路
上帝你使我们怀疑你
又怀疑起自己
平庸,是迈向未来致命的弱点
我们知道了,    但又能
同谁联系呢
生命力日渐消退
尽管想象还在倾注
滚烫的探求
狭窄的图案虽如彩虹升起
可真正值得我们接受的
绝不是,仍还
停留在古老的
一两片羽毛的回声

战争已成了人类不幸的记忆

你听到哭泣了吗
悲哀早把人类萌动的心灵
打湿了
这个星球即便还有笑声
那也只是,居民
对沉重的一种欺骗
所有的道路都刻过
厄运的年份
美丽的春天不知发生过多少次
寒光四溅的挑战
一种纪念日,   曾经
就是一种鲜血的同义词
当梦幻的脚步
轻轻翻越回忆的火山
召唤我们的
不是广场
却是半人半兽的解说

毁坏的六弦琴
结满了哲学的细菌
死去的废墟,日夜
淌着驯服的唾液
历书诡计多端
像营营的蜂房
一直在酝酿持久的敌意
我们的晚安
已染上某种极度苦难的磁性
正如一切光明总要交替
蔚蓝的港口,难免
会受到阴暗的反射
人类家园里的
那颗最初的橄榄果
很久以前
就被一场赌博的争辩锯开了
而所有的斗争,也正是
由个别固执烧红的询问
开始的

在你眼里
我们的确已没有了
丝毫的风度
秩序是什么
倒闭的本质只会用虚荣的指甲
慢慢刮掉看厌了的
原则
饥饿的物质在引诱
保持着推翻和建设的牙齿
而种种卑鄙,至今
也并未像钟塔那样倾塌
征服,   在这永远是面旗帜
无论改造的,   将是
哪种款式的绞刑台或焚尸炉
凶猛的更生都有理由
说出
似乎与躯体无关的告别

许许多多人
完全不知道自己要走向何处
四季消耗了他们
坚韧的臂力
同样也动摇了
他们瞳孔深处储满的烈焰
混凝土的城市
可以挡住自然风暴
但无能力
抵抗得了依旧属于它的
娇嫩的伤疤
住宅始终沉默
与共享封锁的载重货车
一起描绘着
进一步游击市场的车间
那惯于怀疑的石墙
如今必须钉上铁皮
才能防备
更为汹涌的吞噬

我们是在峡谷
怀抱一种解体的冲突
扼杀着
自已应该懂得的辽阔
无数的屋顶,长满了
沉甸甸的尖刺
它们拒绝陨落
也不需要同生活格格不人的
磨砺的重量

武器是多么简洁而真实的意志
它能射穿人类
琐碎的过程
冰冷的火舌,   还可
似旋风一般
奠定谎言的宝座
我们的原型
本来是轻盈而无仇敌的
铸成胸脯崩裂的刽子手
既不是光线不明中
播种的政治
也非是那
某类陶土里站立起的神灵
猛烈摧毁着花瓣诞生的马蹄
从古至今,   均来自
各种渴望奔出瞌睡的
孤独的私欲
它们开辟稠密的荒原
为的是将条约和烧制的容器
像植物那样
能深深插入,   任何人
都无法寻觅毒素的河岸

周围的你我
总是错误地理会历史
彼此也总爱在错误中
补充夸大奇迹的轮廓
那些精神的瘟疫
舐食着普通人的感觉
使泛滥的违背
有机会形成大理石
使不公正的鞭挞
在字典里可以砌成,能让
时代容纳的一根漂亮的腰带
我们的额头
出世之前就遭到了
某种禁锢的洗礼
沿着祖祖辈辈继承的断崖
相互所能看到的,为什么
无外乎还是谷穗,   和
远处丘陵中
闪烁着不幸磷光的红宝石
因为上帝没跟你同在
天穹和大地的叙说
便使得人类的兄弟们,只好
争着在失去源头的
干燥的严峻岁月
与狼共舞
而陪伴我们这些
紧贴篝火肉体的
千百年来仍然是无法合拢的
触犯的开端
以及自身总在折磨后
不时要去抚摸的那一道道
震动着毕加索的
善的沟痕

倘若我们最终只需要和平

会有那么一天
当献身的理论从注满寒流的
等待的裂缝
蓦然醒来
一切过去的暴力,   和
攻击的智力
都会在内脏清新的草地
抛锚
阳光渗入问题的洞穴
蜘蛛的游丝不再变得复杂
人性渡过了
它漫长危险苦涩的走廊
紊乱的蜕皮在所有瞭望的形骸
发出解决汗水的沙沙声时
憎恶的宿疾,也会以
容纳的尺度
猝然拆除
一直保存着蔑视的
带碘的绷带
是的,   那些统治语言的日子
如成熟的枯叶
赢得了并不短暂的芳香之后
最终肯定会于
时间的观赏下
自行霉烂
会有一天我们将欣慰地看到
遍布大厅的分歧
已被愈来愈多
回顾的妥协磨光
壁纸邀请所有
根除了贫穷的力量
凭借某个横跨习惯的片断
就能把
正午阳台上新世纪的恋歌
抽象地表现出来
而以往一座座
蒙着压抑的剧院
再度映照在我们眼帘的
自然也不会是
伴随着硬币衰老的子孙
和在摇篮里,   就
普及的小刀
上帝你不必担心
践踏人权的那种肥沃
还能疯狂地筑起
没有窗扉
却直插大气层的大厦
一种实质就是苔藓的
邪恶的酵母
如此悠久而粗糙地存在
正是因为诗歌的虚脱
一次次在忍受的战栗中
仍然想留住
安详的烟云
堕落的言辞再不可能
像曾经如履薄冰那样
肩负着
记录撞击的使命了
人类在回答自己的损失时
已于本性被辗成粉屑的桌上
做了一次
追逐契约的俘虏

任何不可接近的神话
在今天的南方和北方
都不应该,   又是
打搅感觉路线的屏障
生命之门
并非只是座落在
蠕动着浑沌关系的边缘
遗忘噪音
同时我们也将记住
遗忘,是一种冻结完成的
见证

烽火灼伤的世世代代
终于化成
装饰文明的风景了
收拾锋刃的人类
从无比冷酷的匆匆行程中
一夜之间
病容痊愈
沉重的哲理冲洗掉了
士兵死亡的掌纹
悲怆,作为我们一度固有的
不可思议的情绪
以流动的体积,从此
将被游客感叹成
永久朴素的瀑布
获得彻底和平的男人和女人
犹如燃了很久很久的灯芯
一朝通天透明
便不知道
还该执著什么

倘若最终
我们只需要和平
盘绕大脑的山岭
渐渐会光秃成
沉寂的骨骼
生存一旦失去湿润的喷泉
工作也许就会助长
繁荣的垃圾
某天要是连机床都不明白
该向谁注视
终日享受的居所
怎么再能分清色调
哪种又是水晶
无数的地址突然冒出
没有悬殊的单调
必定将使来访的鸽群
飞临乏昧
感到空虚的矿脉
听不懂隆隆地铁的絮语
一如谦逊的家具
也会感到难以再有必要
在哪安置
某一天若是露珠漠然
饥荒一去不返,而
食品又不听从指挥
一浪叠一浪的公路
只好驶向
机器人
空心的欢愉

可能那时
我们已没有耐心继续长大
个性的酒,  会被
高度炎热的歌唱
吸干
从前浓密的感情
无疑在向自己交纳惰性时
敢于毫无愧色的稀疏
恰似由风吹散的头发
每一根精细,  原本
并非需要联接什么
但上帝赋子我们的概念
毕竟是人类
即使人性在上万年坑道的底层
为来到这个世界
于一次次逃离
黑暗的周期
掌握了开凿的含义
可被海水缓缓拍击的岛屿
终归无所幸运
无知弄皱了,   最初
沉淀在内心深处的抉择
我们占据了再无阻碍的国家
并不等于愚昧的界线
随不断修建的童话
均已逝去
未来的信息,如果
只是被我们当作绸缎
盲目裁剪地
穿在身上
还有更多不知来历的元素
便会在你我相互握手的那一刻
无情取代,祖先
划亮的火种
任何王朝的和平
都不会有纯粹的宁静
生存,永远是在跟迁移较量
那高倍望远镜
无法企及的空壳
也许正是
人类
无垠的圣地

毁灭是另一种真理

但谁也不会预料
明天可能面临的陷落
当熄灭的记忆
无畏地朝那
敞开着狡黠的隧洞
激情清怀地奔走
一切置身错位的面孔
很难在自己仿佛感到的升华中
想到什么
所有体验
或多或少, 分娩了
一些乱伦的温暖
人类的自尊每每自完善起
就梦呓般于自虐的嘱托时
刻下了无须表情体现的
阴郁的斑影
狂乱而又礼貌的索取
已把道德,   逐个
分解成了液态
芸芸灵魂贴着商标
坚硬的戏弄以缩小差距的名义
将种种让步的文字
呼来唤去

我们没有足够的勇气
拥抱封冻的二月了
构成冰川的往事
牢牢围住年轻的视线
使各类机缘避开了诚实
只能冲向
异端的咆哮
也许你已看见了
爱在偷渡
满腹疑虑的梳妆
正准备迎接无所示意的人流
你我似乎都在
重新安排着什么
一块辉煌的石碑,   抑或
几件时时披散着赞美气息的
微小静物
活跃在网里的人们
大多不愿去想
下次潮汛发生的惨叫
这个世界,   好像
唯独老人
才品尝得出
一生半途天折的滋味
由于我们忽略了
到处流浪的
深沉的时间
盛行的魔术,   便把
那些总爱欢娱的心灵
卷人毫无意义的看台
清晨的印象始终是
维持迟钝的步伐
每星期周密的无聊
全部的获得
依然是对
信赖的迟疑不决
转折像软虫
人类的感知系统,至今
未能掀起急促而深刻的思想
你和我抚摸着
镜中生怕丢失的生命
反复在自己的笼中
盘算遥远的美好,  还
会不会有痛苦
一切都难以省略
命运的注释是条冗长的峡谷
纵然影子被希望烧焦
各自仍旧无法涂改
想象不到的宿命
文明谈论的话题,   似乎
太注重安全了
与灿烂的彼岸还未相见
肉体内,   悸动的幽灵
便使挑战
过早地显出苍茫

未来空无一人
如同星夜
那双双追随背叛的眼睛
永远感觉不出富足
上帝无可奈何地望着我们
颇有分寸地
在积木般耸动的年代里
就座
上帝你根本不告诉我们
一种同样像是在发情的地基
哪一天又将会,    爆发
交流后的凶险
史书的结局
辗过落人等待回声的大典
而立时五音不全的
竟是一架,刚刚
摆脱了血迹的钢琴

莫非人类只有在荒天野地
才能捕提住
追寻的闪电
如果晴朗反倒使我们
不能走动
那么无辜是否就是一种
对长明灯的沉溺

不错,毁天是另一种真理
信与不信
客观的沉浮
从不会像常识那样
在我们触及之处
有所谊染有所提示
劫数的履历向来不需要喻体
当陆地感到重负
畸形的路标,   使
沸腾着缺陷的冒险家的起点
通往冷静的古墓
科学的鸿沟
正慢慢融进
老练得
一无所知的氨基酸
且在并非速度选定的地方
恋恋不舍地
还雕琢着,  早就
中止了发育的性格
面对宇宙的啸声
吉祥的香槟
无动于衷
谋划者的风帆
好像一贯不在乎
覆盖的厄运
野性的股价照例上涨、下跌
经济的威容使得地球这块盆地
到处有惶恐
肆意地产卵
我们的世界已成了
没有孩子的世界
人人都在点着矛盾的松明
为塑造的遗失
千方百计,  试图
找一种
开始的依托

天使无限惆怅
神性的容量
不是靠凡人的喘息,   就能
阻止一场
有关永恒的灰烬的
人类的宁静
被诱感打乱了
支撑窒息的,   是一张张
复印得愈发朦胧的
真善美的传诵
你只能看到这样一幅
最后的油画
一位叫作梵高的天才
由他自己割下的耳朵
变成了一株
硕大无朋的向日葵
阳光的微笑围满了
那在呻吟时
仍不忘思考的金黄
而一种颜色,尽管
击响了沉闷的来世
甚至可以让年龄溢出归宿
但生命毕竟跨不到
某个抽象的早晨
在供奉着具体重复的过程中
即便我们有过
明朗的黑夜
死亡,也从不肯
饶恕任何
一个人

艺术超越了恐惧

这就是我们人类的现实
前进,却不能接近
自身常青的季节
倒退,往往又可得到
某种不可抗拒的
诡秘的恩惠
无言的送别每每交相传递着
事物垂危的自白
使倾吐于漩涡中
泛起羞耻
任何一双从初生地
展开的翅膀,只能
渐渐飞往由尸体出卖的
方向
所有的空白
最终来自宣传
是法律拖累了我们
对另一世界的观念
一场四面隔绝的漫长的欢宴
误导了那些准备的青春
情不自禁俯视起
脚跟拔除不了的等级
你毕生的酷爱
由于成了一种仪式
被真理放逐的椅子
便会和蔼地归来
从此威胁着
流畅的脊骨

不光终无所得
而且在意义的立足之地
由憔悴的贵族们
轮流绝望守着的熟悉的界标
也将于清醒的挫败中
再无解救的时机
真正不眠的
永远是人类普通的百姓
他们不需要地图
只盼望有个温柔的码头
能将小夜曲
一为勺地添进
厌倦得细心的日子

然而慰藉
毕竟不是可使生命
逃亡重述沮丧的渡口
隐没在浴室内壁的欲望
无时不在怂恿着
我们微弱的身影
去充当某一结论的掮客
卡人肠胃的鱼群,   在你
今天的早餐上
排列成模仿谋杀的姿势
一种蕴蓄着变形仇恨的距离
顿时便让那些
在错觉中互敬偏见的舌头
再也掂量不出
语言的代价

社会的思想犯
一直被
高分贝中加冕的道学家
用打结的钢索排斥着
人们开始惊愕自己的时代
为什么,总有
几把不相关的钥匙
老来攻陷他们
眷恋街景的等候
当某种内容
融为冰镇的交谈
甚或连灰褐色的灵感,  都得
以药房的糖衣胶囊
去延续中断的顶峰
从不具备多余理性的石头
也预感到
末日,   就要降临了

那么收起你的胸罩你的避孕套
你那在压力下
写不出一种气质风光的笔吧
如果在生死之间,你
始终想恳求
有一次谈判
与其这样
倒不如让我们为你,为自己
提前举行葬礼
即使印有你皮鞋的名片
侥幸不会像瓷片那样
碎落一地
陌生的尘土,也会
过早地
朝你瞄准

真不明白
哦,   真不明白还要犹豫什么
那本烫金的证件
在我们欣赏了无数次后
已把你我从庞大中
推向了
肝脏骤然谨慎的反面
由此使许多人
再想作为一名中世纪骑士
也只能于告密的月台,和
邮件的时速前
蹑足而行

下个世纪的移民们
你们在神学荒唐的刻度.   仍未
减轻铅字的仓皇,   和
贪睡的骨灰依旧煽动不起
百科全书去盯住
地表继续冒出的不幸时
你们认为的
仿佛应加倍训练的那种前奏
不该又是
某种
一致的虫鸣

是的,一切静默的人类遗产
都会在我们还没抵达
自己终点的慌张
顷刻间
擦身而过
你难以想象
于这古代的天空下
自己的整个星球,一旦
也倒计数时,   又将
被几亿光年外的对峙
分裂成怎样
梦魔没有地域之分
就像防空洞里
好不容易钻出的脂肪
拖着填满了隐私的日期
匆匆走过
没有冲动的斑马线

纹身的幼兽
使我们合上所有经典后
立即加人聒噪的剪彩
在牢牢封死着过失的
砖与砖之间
你已找不到电梯的
出口
团结在赤字
过分的自重,在营造
所料不及的禁区
人类无法考查
自己的身世
不断增订的术语,  和
形形色色共享分配的命名
影响着我们体内
不能自主的静电,   磨擦为
只有一次的
清脆永别

当我们生前的梦想
被某个记忆中的春天
悄悄掺入《圣经》所指的
那块净土
由热血和激情
培养着的精神空间
则会在难免被出租的
我们的平躺之地
漆上一句谁也看不见的
上帝对人类唯一的评价:
艺术可以打动魔鬼

               1991年9月24日凌晨
                稿毕湖南湘潭
大巧若拙的境界
——《顾偕长诗选》读后

张柠
  
  两年前,我就读过顾偕发表在《芙蓉》上的长诗《太极》。当时,我什么也没说。因为我既无对中国远古文化的把握能力,又没有阅读如此巨大篇幅诗歌的经验。因此面对作者的追问,我只能吱吱唔唔,言不及义。
  现在,五、六千行的《顾偕长诗选》摆在了我面前(湖南文艺出版社),我不得不又一次接受阅读的挑战。“你听到哭泣了吗/悲哀早把人类萌动的心灵/打湿了/这个星球即便还有笑声/那也只是,居民/对沉重的一种欺骗……”(《上帝的梦》)如果从纯技巧的角度看,这样一种表达方法并不新鲜,许多诗人的表达力远远超过顾偕。但我发现,用一种意象分析,语言感受的方式来评价顾偕的长诗是远远不够的。诗人西川曾经说,今天是“好诗铺天盖地“。这里所说的“好”,指的就是语言的精巧,技巧的圆熟,而整个文坛,缺的不是“好”诗,而是具有大视野、大结构的作品。
   十几年来,诗坛的许多才子,玩技巧已经玩腻了,眼下他们许多人已转向散文写作,在文章中互相揭短,把一些人想当“桂冠诗人”的隐私公之于众,十分热闹。而顾偕则默默无闻地写下了八部长诗。并且,从创作之初,他就不玩技巧,直抒胸臆。“当文字支撑起不复存在的历史/支撑无知肉体的骨骼/同时告诫我/坚强,来自死亡”(《天空》)。
  如果细读顾偕的诗,你的确会感到他对诗歌形式似乎并不十分关注。但他却能用独特的形式要素,结构起一个巨大的构架。长诗《太极》就是典型的例子。全诗共分八章,以周易的乾卦为开端,坤卦作结束,中间经过兑、震、离、坎、巽、艮六卦。这八个卦象,作为中国文化中具有高度全息性的符号,包容了诗人对现代文明的全部体验。卦象符号本身的全息性和变易性,弥补了诗人对当代文明过于急切的感受造成的形式庞杂,从而,使整部诗更具有玄学色彩。
  今天,我们随处都能见到“欲望的野马/在万象森列/荒凉的文明的空隙穿越”(《太极》),全部世界都在人类的欲望伸展中精疲力尽。对此,西方文明已经是一筹莫展。顾偕借助于古老东方文明的符号体系对此发言,恐怕也有其哲学思考上的根据。
  从总体上讲,顾偕的诗有一种大巧若拙的境界。用西方的形式主义抑或浪漫主义理论是无法对他分析的。我把顾偕的诗看作是二十一世纪中国诗歌走向大境界的“练习曲”。其中最主要的理由是,他在探索古老东方文明背景上的汉语诗歌的复兴之路。这种探索本身,无论对诗歌创作还是评论,都是一种严峻而又深刻的挑战。
  
  注:此文原稿发表在广东南方日报(1997年4月27日)“海风”副刊,作者张柠,现为中国当代知名批评家、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导和敎授。这位颇有远见的批评家,应是较早能为顾偕作品“发声”的文学观察家之一。
顾偕: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在芙蓉、花城、诗神、人民日报、文艺报、文学报及南方日报等全国大型文学杂志和报纸发表长诗20余部;在中国青年出版社、中国文学出版社(中英双语版)、花城出版社、长江文艺出版社等全国知名出版社出版个人文学专著9部(诗集)。诗作曾被拍摄成电视诗、电视音诗在中央电视台及香港和全国30余家电视台播出;曾作为中国作家代表团成员随张贤亮、徐怀中团长出访日本、巴基斯坦进行国际文学交流。
责任编辑: 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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